高 瑩
(太原師范學院歷史系,山西 晉中 030619)
《史記·封禪書》中稱:“輯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還瑞。歲二月,東巡狩,至于岱宗。岱宗,泰山也。……五月,巡狩至南岳。南岳,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岳。西岳,華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岳。北岳,恒山也。皆如岱宗之禮。中岳,嵩高也。五載一巡狩。”[1]。這段文字反映了兩方面內容:就以“岳”命名看,嵩山等其它四山為“岳”,而泰山在相同的時代獨稱“宗”①根據劉興順的研究,泰山被稱為“東岳”的時間為漢宣帝神爵元年,而并非是先秦時期。見所著《泰山國家祭祀史》,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29頁。;以儀制和文獻措辭看,華、恒、衡三山與泰山相同,而嵩山在此處則未進行說明。對于如何到四山,岱宗、南岳、西岳、北岳都用了“至”字,中岳并沒有使用“至”字,則解釋為“蓋以天子所都也”[2]。另外,“五岳惟嵩居天地之中,而其峰巒之秀偉,亦非他山之可及。……雖同列于下土,實尊處乎中央。右襟帶乎河洛,左控制乎齊梁。前屏列乎崆峒,后幃障乎太行。彼太華衡恒之四鎮,各東西南北于一方”。[3]關于嵩山②嵩山與泰山一樣,在某些特殊的朝代或時期,它們的地理范圍是不同的,本文所探討的二山并非是地理意義上的二山,而是象征意義上的二山。的記述都標舉其居天下之中及天子之畿,這使嵩山在名山中儼具中央地位。“岱者萬物始生,五岳之長,古帝王之所受命告成,而東諸侯主焉”。[4]與嵩山相比,除了在地理位置偏東,泰山更多地是祀典中的首要。綜而述之,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兩山都處于中心地位,只是側重點有所不同,當某個特殊的時間點或事件出現時,兩山各為中心的平衡性才會被打破。這種平衡性的打破一次是在唐代,一次在明洪武年間。
表中并未列出唐高宗、武則天對兩山的巡幸、營建或封禪的全部,只是將有明顯變化的部分內容列入,但仍可看出在高宗、武則天執政時期與二山互動的頻率。武則天執政時期,對于泰山并未有特別的事情發生,而嵩山則在垂拱四年(688)到長安元年(701)便與武則天有五次較為直接的聯系。在這五次聯系中,最為特殊的一次便是萬歲通天時的封禪行為。雖然封嵩山是武則天時期的事件,但是這種在封禪中不惟泰山獨尊的趨勢在高宗時已有跡可循。儀鳳二年(677)、調露元年(679)、永淳二年(683)都曾經下詔封禪中岳,并要求官員商討儀注之事。弘道元年(683),詔罷來年封嵩之事。[8]從儀鳳二年第一次下詔到弘道元年的詔罷封嵩之事,直到高宗駕崩,終其一生都未能實現封禪嵩山,但高宗時期便已經在輿論和儀制上存在刻意提高嵩山地位的傾向,這也為武則天時的封嵩山奠定了基礎。

表1 唐高宗及武則天對嵩山、泰山的巡幸與祀典表
給與山川神靈以封爵標志著山川神靈被進一步人格化,五岳中始封之山為嵩山,“(垂拱四年)以嵩山與洛水接近,因改嵩山為神岳,授太師、使持節、神岳大都督、天中王,禁斷芻牧。其天中王及顯圣侯,并為置廟”。[9]嵩山的受封更多是基于其地緣因素,洛水寶圖事件不僅使洛水的地位抬升,也使與之鄰近的嵩山地位抬升,另外,嵩山所處的位置又是拱衛東都洛陽的要害之所在,所以抬升嵩山的地位有著客觀現實需要。在后來的時間里,嵩山的爵位名稱有所改變,但是這并不影響它直到先天二年(712)在五岳中獨有爵位的地位。“先天二年八月二十日,封華岳為金天王。開元十三年(725),封泰山神為齊天王,……天寶五載(746)正月二十三日……且岱宗、西岳先已封崇,其中岳等三方,典禮所尊,未齊名秩。……其中岳神封為中天王,南岳神封為司天王,北岳神封為安天王。”[10]爵位③雖然在天寶時唐玄宗封中岳神為“中天王”,但較武則天而言,確實在時間上靠后,所以五岳得封爵位的時間是嵩山最早。獲得順序為嵩山、華山、泰山。作為五岳之首的泰山,并沒有首先獲得封爵,政治性因素對五岳爵位獲得的時間有著決定性的作用。唐代至明代之前,歷朝對四瀆五岳都有不同程度的賜封④相關論述見朱溢《試析明初岳鎮海瀆封號的革除》,收入余欣主編《存思集:中古中國共同研究班論文萃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403頁-第419頁。。五岳的地位,尤其是嵩山與泰山的地位在一定的時間內也有所變化。從傳統禮制方面,泰山是首要的象征。但從地理位置方面,嵩山才是天下的中心,這種一個系統兩個中心的局面,直到武則天時期才首次出現合二為一[11]。對于五岳的祭祀,唐代重視華山,宋重視衡山[12]。唐玄宗以后對華山的重視也間接說明了封嵩山只是特定情況下的產物。
明開國后開始對制度等方面進行調整或改革,所有的改變機制大多如官制一樣秉承“沿漢、唐之舊而損益之”[13]的基本原則。因此在五岳的問題上,明初也對漢唐時期的基本儀制采用了既有繼承、又有創新方式。創新主要指在洪武三年的“去封號”,繼承主要指洪武十年的遣臣代祀事件。

表2 洪武年間中岳與東岳的祭祀等情況表
洪武一朝,除元年、二年外,祭祀二山的事由和時間幾乎相重合。元年時的嵩山與泰山不同,具有一定的特殊性,皇帝親祀汴梁諸神,其它山川由大臣致祭,在祀典執行者的等級上,嵩山就比泰山要高出一等。這種現象的出現也和明初定天下時的特殊情況有關。“(洪武元年(1368)夏四月甲子)車駕發京師幸汴梁,時言者皆謂君天下者,宜居中土。汴梁宋故都,勸上定都,故上往視之,且會大將軍徐達等謀取元都”。[17]“(洪武元年五月癸酉)上幸汴梁,道邳州,駐蹕于東門”。[18]“(洪武元年六月壬寅)上躬祀汴梁諸神,仍遣官致祭境內山川”。[19]朱元璋之所以親祀汴梁之神,一是因汴梁曾經是宋的都城,朝臣中有建議其將明廷都城定在汴梁者。二是因要與徐達商議攻元都之事,與徐達要會面。這幾則史料并未直接透露出朱元璋對定都汴梁是什么態度,但恭祀之事也能側面反映出其已將定都汴梁進行了考慮,在祀典執行者上嵩山已經高出其它四岳。與嵩山的高規格祀典執行人相比,此年的泰山并未有特殊的事情發生。洪武二年的代祀始于正月:
洪武二年(1369),春正月四日,群臣來賀。皇帝若曰:朕自起義臨濠,率眾渡江,宅于金陵,每獲城池,必祭其境內山川,于今十有五年,罔敢或怠。邇者命將出師,中原底平,岳瀆海鎮悉在封域。朕托天地祖宗之靈,武功之成,雖藉人力,然山川之神,實默相予。況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莫不禮秩尊崇。朕曷敢違!于是親選敦樸廉潔之臣,賜以衣冠,俾齋沐端悚以俟,遂以是月十五日,授祝幣而遣焉。[20]
獲城池后的山川致祭已經成為一種堅持了十五年的成例,所以在二年按照既成的慣例對岳鎮海瀆遣人祭祀。祭祀已為成例,與皇帝親祀嵩山相似,在成功穩定泰安局勢后,親祀是理所應當之事,不過目前確實沒有發現元年有親祀泰山的記錄。是元年泰安的局勢尚未穩定?但早在洪武元年二月山東全境平定,四月也正式設立山東行中書省[21]。是交通條件不夠便利?若從南京出發到嵩山的路線大致為“應天府—江東驛—江淮驛—東葛城驛—滁陽驛—大柳驛—池河驛—紅心驛—濠梁驛—王莊驛—固鎮驛—大店驛—睢陽驛—百善道驛—太丘驛—會亭驛—石留固驛—商丘驛—寧城驛—葵丘驛—雍丘驛—莘城驛—開封府大梁驛”[22]。嵩山所在的登封縣是河南府下轄縣,“河南府在省城開封府西四百二十里”[23]“東百四十里至登封縣治。東八里中岳。”[24]共計約1743里。從南京到泰山的路線大致為“南京—儀真縣—揚州府—灣頭—邵伯驛—高郵驛—界首驛—寶應縣—平河橋—淮安府—板閘—清江浦—清河縣—三漢河—張思仲—桃源縣—崔鎮—古城—白洋河—宿遷縣—岔路口—直河—邳州—新安—雙溝集—房村—黃鐘集—小店—徐州—沛縣—臨城驛—滕縣—界河—鄒縣—兗州府—寧陽縣—東巷店—泰安州—紅門—泰山頂”[25],最長路程共計約1618里⑥宿遷縣到岔路口“由劉家澗近十五里,有賊。三十里。”直河到邳州“冬由柳湖,三十里至邳州。夏往小官路,四十五里至邳州。若水大,由大官路,六十里至邳州。”楊正泰校注:《天下水陸路程》卷2,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49頁。兩地之間因季節等原因有不同的里程數,在此計算采用的是最大值計算。至于從南京到嵩山或泰山中間所經過的地方,也僅僅是按照《天下水陸路程》的記載進行的初步統計。。自南京出發到嵩山比到泰山要多100余里,但僅因路程問題就不親到泰山祭祀實在太過牽強,未能到泰山親祀的原因似能在《明實錄》的另外一則史料中找尋到線索:
(洪武二年春正月)庚戌,命都督孫遇仙等一十八人祭天下岳鎮海瀆之神。……祝文東岳曰:…位于東方,為岳之首。……歷代帝王咸敦祀典,或躬臨而奉祭,或遣使以伸忱。朕允膺天命,肇造丕基,禮宜致祭,今國治未周,新附未撫,或居以圖治,或出而視師,是用命使以表朕衷,惟神鑒焉。……中岳曰:惟神嵩高攸宅,表此中區,四岳依宗,群山環拱,養民育物,功被寰中。[26]
皇帝未能親祀的原因很簡單,國之新建、四海未平,只能派人代祀。而就祝文本身而言,泰山祝文在嵩山祝文之前,字數多于嵩山祝文。內容方面,泰山著重強調其在封禪祭祀中的中心地位,嵩山則強調地理位置上的中心地位。這表明,此時明廷對山岳在祀典上的態度仍然以泰山為首。
(洪武三年六月癸亥)詔定岳鎮海瀆、城隍諸神號。詔曰:自有元失馭,群雄鼎沸,土宇分裂,聲教不同。朕奮起布衣,以安民為念,訓將練兵,平定華夷,大統以正。永惟為治之道,必本于禮。考諸祀典,如五岳、五鎮、四海、四瀆之封,起自唐世,崇名美號,歷代有加。……今宜依古定制,凡岳鎮海瀆,并去其前代所封名號,止以山水本名稱其神。……五岳稱東岳泰山之神,南岳衡山之神,中岳嵩山之神,西岳華山之神,北岳恒山之神。[27]
(洪武三年六月二十日)皇帝制曰:磅礴東海之西,中國之東,參穹靈秀,生同天地,形勢巍然。古昔帝王登之,觀滄海,察地利,以安民生。祝曰:泰山于敬則致,于禮則宜。自唐始加神之封號,歷代相因至今。曩者元君失馭,海內鼎沸,生民涂炭。予起布衣,承上天后土之命,百神陰佑,削平暴亂,正位稱職,當奉天地,享鬼神,以依時統一人民,法當式古。今寰宇既清,待修祀儀。因神有歷代之封號,予起微寒,詳之再三,畏不敢效。蓋神與穹同始,靈鎮一方。其來不知歲月幾何,神之所以靈,人莫能測;其職受命于上天后土,為人君者何敢預焉。俱不敢加號,特以“東岳之神”名其名,以時祭神,惟神鑒之。[28]
(洪武三年七月)遣典寶彭恭祭告。其文曰:磅礴中國之中,參穹靈秀,生同天地,形勢巍然。昔古帝王登之,察地利以安民生,故祀之曰嵩山,于敬則誠,于禮則宜。⑦嵩山與泰山文字相似之處,并未摘錄。[29]
去掉以往岳鎮海瀆所獲得的封號,意味著它們祀典地位的重新調整,其地位的高低和受重視的程度都由明廷決定。“去封號事件”的形成有兩個重要原因:一是在經歷了元末的戰亂與禮崩樂壞之后,明初建時有必要對禮制等進行調整,且調整必依據古制;二是朱元璋出身微寒,不敢對岳鎮海瀆等神進行加封,所以只能采取去掉歷代加封之號方式實現對岳鎮海瀆之神的封號命名,東岳泰山之神、中岳嵩山之神等名出現。“原本就控制著祭天大權的封建皇帝,又把地上的神靈全都納入皇權的控制之下”。[30]通過此次事件“把岳鎮海瀆之神重新納入上帝系列,而與人間國家帝王區分開來,保持了其自然神的神格”。[31]表面上看在岳鎮海瀆之神的名稱上有“去繁留簡”的效果,但實際上不僅將它們納入上帝系列,而且更多地是通過去封號,朱元璋向天下宣告,朱明王朝才是天下的正統,有權利對它們進行命名,對它們的重要地位重新進行認定。出于官方的“某岳某山之神”之名,是致祭的依據,從而達到名正言順的效果,所以在當時出現了諸如“(明朝)我朝于岳鎮海瀆盡革封號,各從本等名稱,大圣人之作為,一洗千載之陋”[32]這種極高的評價。以洪武三年“去封號事件”為引子的宮廷祭祀大變革,表明朱明王朝正在進行創新。即便是在禮制上有所變革,但御制《岱山高文》中的“坤之所載,世之山首岱山也”[33],還是將泰山作為境內首山。元年親祀汴梁之神除因大臣提議建都于汴梁外,還有與徐達商議軍事的偶然性因素,使得嵩山的祭祀者超過了泰山,客觀上使得泰山地位有所動搖。而二年的致祭和三年的“去封號事件”又使兩山在祀典中重新回歸到原位,泰山仍是王朝祀典中的首崇之山,嵩山亦因地理位置居中特受尊崇。但是這種回歸并未持續很長時間,星變和災害成為兩山祭祀地位變化的契機。
“洪武九年閏九月壬午朔,有星自天船東北行,約流丈余,光芒煥發,入紫微,至四輔沒”。[34]星變似乎預示著朱明王朝統治不穩,因此朱元璋下詔求直言,詔曰:“朕本布衣,因元多故,遂與群雄并驅險阻,艱難更歷備至,方得偃兵息民,稱尊海內,紀年洪武已九春秋矣。邇來欽天監報,五星紊度,日月相刑,于是靜居日省,古今乾道變化,殃咎在乎人君,思之至此,皇皇無措,惟冀臣民,許言朕過。于戲!于斯之道,惟忠且仁者能監之,若假公濟私,乖賢人君子之操,非所望焉。”[35]詔中先陳述了自己開國之艱難,進而說明建國九載戰事已息,最后談及星變之時,他反思自己的過錯,并發詔要求大臣言事。不過后來他對葉伯巨的處理狠辣,他在下達這類似于“罪己詔”的詔書時有幾分真心就不得而知。“分封太侈也,用刑太繁也,求治太速也”[36],是葉伯巨認為當前明廷所面臨的三大問題,前兩點從字面上便可以推測出大概所指何事。“分封太侈”所指分封藩王并大造王府,最后使得宗藩勢力出現稱霸一方的苗頭。“用刑太繁”所指施刑過重,面臨失去民心的可能。至于最后一點“求治之道,莫先于正風俗。正風俗之道,莫先于守令知所務。使守令知所務,莫先于風憲知所重。使風憲知所重,莫先于朝廷知所尚”。[37]在葉氏的觀念中“求治”有一個過程,官員需各司其職,在此基礎之上才能達到“正風俗”實現國泰民安的最終目標。不過即使已有星變之事,朱元璋也并未能實行寬刑政策,減少殺戮,當葉氏之書到朱元璋手中時帝大怒曰:“小子間吾骨肉,速逮來,吾手射之。”[38]葉氏最后落得死于獄中的結果。同樣星變也未能從根本上改變朱明王朝的用兵政策。“(徐司馬)九年遷鎮河南。時新建北京于汴梁,號重地,帝素賢司馬,特委任之。宋國公馮勝方練兵河南。會有星變,占在大梁。帝使使密敕勝,且曰:‘并以此語馬兒知之。’既復敕二人曰:‘天象屢見,大梁軍民錯處,尤宜慎防。今秦、晉二王還京,當嚴兵宿衛。王抵汴時,若宋國公出迓,則都指揮居守;都指揮出迓,則宋國公亦然。’”[39]天象的異常,使得朱元璋不得不再次考慮到作為“北京”又兼軍事重地的大梁,因此才會有義子徐司馬和宋國公馮勝兩位大臣的重點管理。
除星變之外,頻繁的災害也成為大臣代祀的重要原因。從九年(1376)到十年(1377)六月,全國各地的州縣也是災異不斷。九年“(六月)壬辰,浙江省臣言:杭州府錢塘、仁和、余杭三縣水下田被浸者九十五頃”[40]、七月,“湖廣、山東大水”[41]、十年五月“壬辰,太原府陽曲縣地震。……(是月)河間府旱。永州大水”。[42]從這些記錄看,災異并非僅局限于帝國一隅,當災異發生后因事祭祀山川海瀆,是官方常有的應對定式。星變與災異,客觀上也促成了十年六月的官方大規模分祀。
(洪武十年六月)是月命大臣十八人分祀岳鎮海瀆:韓國公李善長祀中岳、魏國公徐達祀北岳、曹國公李文忠祀東岳、宋國公馮勝祀西岳、江夏侯周德興祀南岳、吉安侯陸仲亨祀東鎮、延安侯唐勝宗祀西鎮、江陰侯吳良祀南鎮、濟南侯顧時祀北鎮、平涼侯費聚祀中鎮、陸安侯王志祀東海、營陽侯楊璟祀西海、永嘉侯朱亮祖祀南海、潁川侯傅友德祀北海、宜春侯黃彬祀江瀆、南安侯俞通源祀河瀆、中山侯湯和祀淮瀆、宣寧侯曹泰祀濟瀆。制曰:天生民而立君,君為民而立命,百神之祀乃國家之先務也。朕與卿等當群雄角逐之時,戰勝攻取,非天地之昭鑒,岳鎮海瀆之效靈,安得至是?今孟秋在邇,岳鎮海瀆之祀,理在報祭。古者人君巡守,則祭名山大川于各方岳之下,今朕國家新造,民生始遂,未獲親往,特命卿等代朕以行,汝往,欽哉![43]
因新朝初建,君主分身乏術,只能派遣大臣代為致祭,這與二年遣大臣代祀的原因并無不同,但代祀大臣的身份卻與二年有很大的差異。代祀大臣中有公4人,侯14人。不論代祀者為公還是為侯,所派遣的公侯具有兩個條件,一是與皇上的君臣關系密切,二是身份和地位較高。李善長等五位大臣非常符合股肱之臣的特質,他們是開國功臣,是洪武朝第一批受封的公、侯,有的大臣與皇室有姻親關系,如李善長,其子尚公主。“左丞相李善長雖無汗馬之勞,然事朕最久,供給軍食,未嘗缺乏”[44],所以在大封功臣時位列五公之首,地位略高于其他四公。此次大臣分祀的地點,李善長去了中岳⑧對于到底是誰代祀中岳嵩山,目前所見史料出現兩種記錄,一為李善長、一為湯和。《明實錄》中為韓國公李善長,而在《嵩書》和《嵩山志》,二者關于十年致祭的主要人員為中山侯湯和,如“特遣開國功臣湯和,道士陳玉京、劉崇玄,以如予行……”(《嵩山志》卷14《祀典》,收入鄭州市圖書館文獻編輯委員會編:《嵩岳文獻叢刊》第二冊,第286頁)在這里主要祭祀人員卻出現了不同的記錄。如果是要避諱李善長之名,連《明實錄》這樣的官方記載也沒有刪去其名,《嵩書》也就更不需要隱晦了。中岳若為湯和所代祀,則其成為五岳代祀大臣中爵位最低配備,因此筆者推測湯和可能確實到過中岳,但十年首先致祭的是李善長。、徐達去了北岳、李文忠去了東岳。泰山所處的五岳之首的位置,按照常理應該由李善長分祀泰山,即便不遣李氏,也應由徐達分祀,但最后實際的情況卻是由李文忠分祀。這種情況也許與當時定都邊梁之議有關。此外根據周郢先生的考證,由于朱元璋對正一道多加優待,在“代祀岳瀆”的使節選拔上專從正一道中選取。因此在洪武十年時,由正一道第四十二代天師張正常祀嵩山⑨《四十二代天師正一嗣教護國闡祖通誠崇道弘德大真人張公(正常)神道碑銘》載:“丙辰(1376)秋,上(明太祖朱元璋)遣使召公(張正常),公忽先期而至,上喜曰:‘卿之來何與朕意相符耶?明年之秋,朕將遣使祠海岳諸神,卿當妙柬清修之士與其偕來。’丁巳(1377)夏,公率群弟子汪弘仁等入覲,……翼日,詔公從太師李韓公善長祠嵩山,分遣重臣與公弟子代祠群望,自公而下賜衣各二襲,楮幣有差。既還,錫燕如初。”周郢著:《泰山與中華文化》,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10年版,第75頁。,而命其弟子吳永輿、鄧子方祀泰山,在陪祀道士上出現尊卑差別。
嵩山所在地河南,其地大梁在洪武元年被欽定為“北京”:“朕觀中原土壤,四方朝貢,道里適均。父老之言,乃合朕志。然立國之規模固重,而興王之根本不輕,其以金陵為南京,大梁為北京。朕于春秋往來廵守,播告爾民,使知朕意。”[45]從明廷建立的元年四月有大臣提及建都于汴梁,到六月皇帝親祀汴梁之神,再到定大梁為京,定京速度不可謂不快。《實錄》中的記載闡述了定大梁為京的原因。金陵在洪武一朝具有絕對重要的地位,位置相對靠南,這樣的位置對整個王朝的發展是利弊參半。它離朱元璋的老家安徽較近⑩明成祖遷都之時,也考慮到其曾為燕王,根基在北方而不在南方的經歷,作為定都于北方的原因之一。但南京并未因都城的遷離而完全廢止,明代最后形成了“兩京制”。,且開國功臣多系南方人氏,若定都在北方,君臣能否適應北方的氣候,還是未知之數。再加上天下財賦半出于江南,作為賦稅主要來源地,南方是否穩定,不僅關系到明政權能否長久存在,還關系到其能否有長期穩定的各項經費來源○11“周定王橚,太祖第五子。洪武三年封吳王。七年,有司請置護衛于杭州。帝曰:‘錢塘財賦地,不可。’十一年改封周王,命與燕、楚、齊三王駐鳳陽。十四年就藩開封,即宋故宮地為府。”事見《明史》卷116《列傳第四》,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3565頁-第3566頁。正是鑒于江南的富庶,朱元璋沒有讓自己的第五子就藩江南,而是進行了改封。。但在洪武初年戰事未平的情況下,位置過南,對于北方局勢掌控的直接性和有效性又會大打折扣,因此另立一京是必行之舉。建京于大梁,考慮的是其政治和軍事意義,在這一前提下,朱元璋不僅在建京時為開封提供了各種便利○12在洪武初年,由于軍事和政治的需要,朱元璋對開封進行了一系列的政治軍事等方面的建設。“(五月)辛卯,改汴梁路為開封府。”《明太祖實錄》卷32,第155頁下。“(五月)癸巳,詔置中書分省于汴梁,以中書參政楊憲署省事。”《明太祖實錄》卷32,第155頁下。“(五月)戊戌,改歸德府為州,隸開封府。”《明太祖實錄》卷32,第156頁上。“(六月戊辰)命浙江、江西二行省及蘇州等九府運糧三百萬石至汴梁。”《明太祖實錄》卷32,第157頁上。,并且在建京之后也有意無意地突顯其地的特殊地位,所以才會有三年大封諸王時開封不建藩封○13綜合《明史》(卷116《列傳第四》)記載史實可知洪武三年,有朱元璋第二子樉為秦王(三年封,十一年就藩西安)、第三子棡為晉王(三年封,十一年就藩太原)、第五子橚為吳王(三年封,十一年改封周王,十四年就藩開封)等。,九年星變之后會加強河南的軍事戒備,在其作為一京的職能○14關于明代建都問題吳晗先生進行了較為系統的研究和論述,其文收錄于蘇雙碧、王宏志選編的《吳晗選集》(天津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143頁-第166頁。除吳晗外,單遠慕的《明代的開封》(《史學月刊》,1982年第6期)、邸富生的《朱元璋與明初三都》(《遼寧師范大學學報》(社科版),1996年第1期)等,也對相關問題進行了討論。于河南而言,九年還有十分重要的行政建制上的變化,“洪武元年五月置中書分省。治開封府。二年四月改分省為河南等處行中書省。三年十二月置河南都衛。八年十月改都衛為都指揮使司。九年六月改行中書省為承宣布政使司。”(清)張廷玉等撰:《明史》卷42《志第十八·地理志三》,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977頁。從元年五月置中書分省,到二年四月改為行中書省,再到九年六月改為承宣布政使司,在政治地位上河南一直處于下行的趨勢,連帶著“北京”的地位也一同在下降。至于十一年,京罷的原因,邸富生將其歸結為黃河決口及開封只是對元作戰而臨時設立的指揮中心、補給中心兩個主要原因。(邸富生:《朱元璋與明初三都》(《遼寧師范大學學報》(社科版),1996年第1期,第68頁、第71頁。)但這并未影響河南境內山川在祀典上的重要地位,所以才有十年分祀時的李善長代祀。存續期間有李善長代祀嵩山之事的發生。此為這一階段中岳獨顯的政治背景。爾后隨著都汴之議的廢止,嵩山又回歸舊位。
泰山為五岳之首,在絕大多數的時間里都獨享封禪之尊,祀典的中心地位不可動搖。嵩山為中岳之地,位居天下之中央,地理位置的優越也不言而喻。一為王朝祀典中心、一為地理位置中心,兩岳在歷朝的地位是相對平衡的狀態。但是這一均衡兩次因政治原因被打破,一次是唐代,一次在明代。唐代,從高宗準備在嵩山封禪,到武則天最終實現,打破了泰山獨享封禪的局面。因對嵩山封禪從醞釀到最后實現,歷時較長、影響范圍較廣,所以唐代兩山地位的變化是較為直觀可見的。明代洪武一朝,嵩山祀典地位的變化與“北京”的存在及朱元璋曾欲建都于河南有著密切的聯系。洪武十年分祀岳瀆時由韓國公李善長及天師張正常分祀中岳,在代祀者的等級上嵩、泰二山有了明顯的區別。這場代祀事件顯示出洪武朝欲定都北方所做的禮制準備。不過由于定都河南之議的廢止,嵩山獨顯的地位并未持續太久,最終又回到了首崇泰山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