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和男友風的關系像六月的天氣一樣陰晴難定,主要緣于我的不安全感和對初戀男友星的懷念。分手后,我貸款買了一個年輕女人的房子,想給自己尋一處安靜度日的地方。
付了首付款才知道,房主小雪丈夫的靈堂曾設在廚房。這讓我心里暗自生出一團陰影,很想了解他是什么樣的男人。
滿目傷情的小雪被手中飄起的煙霧縈繞,聲音飄渺地說:“你別怕,我丈夫阿強是心臟病,死在了工地去醫院的路上,連只言片語也沒給我和孩子留下。在醫院里,我一次次哭暈過去,抱住他不許任何人碰。天快亮的時候,我吞下了一瓶安眠藥。我和他發過誓的,他到哪我就陪他到哪,永遠在一起,不分離!我又被搶救過來了,女兒抱住我再也不肯松手,哭著求我,‘媽媽,我怕!爸爸不在了,媽媽別扔下我不管!’我的心被孩子哭化了。”小雪垂下頭,眼淚珍珠一樣墜落,好半天才繼續說下去。
“我把阿強搬回家中,又守了一天一夜。我想阿強是太累了,讓他睡夠了就好了。我喜歡看他一睜開眼睛就笑瞇瞇的樣子。他從來就沒好好休息過一天,趕上他在家,吃穿住行他都管 。我喜歡唱歌跳舞,他也支持我去。活生生一個人,怎么說走就走了呢?阿強老家的人來了一大幫,把阿強搶走了,連一把念想的東西都沒給我留下。”小雪啜泣的聲音冷得像落入冰河,渾身抖個不停。
“特別懂你的心痛!你們這么相愛,最初的相見也一定非常美好吧?”我眼淚汪汪,努力用溫柔的語調想把小雪從寒冷的痛里拉回來。小雪的悲傷喚醒了我和初戀星的痛——不再得到的愛才是最痛的愛。
小雪穩定好半天,擦干鼻涕眼淚,繼續講道:“我中學沒畢業就外出打工了。十五歲那年春節回家上錯了火車,在相反的方向下了車。天已經黑透了,錢包還被人偷去了,我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她羞澀地說:“那時,從又冷又暗的燈光里,走來一個高個兒小伙子,他文質彬彬地問我怎么了,我戒備地看著他。他讓我看了學生證和胸前的大學校徽,我才敢說出沒錢回家的事。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錢,問我夠不夠?我只拿了一張車票錢。最后,他還是執意讓我帶上所有的錢,說萬一再坐錯車,得有錢回家啊!我們當時都笑了起來,我要了他的通信地址,想還錢給他。”
從小雪的講述中,我了解到:阿強是北方的黑龍江人,小雪是南方的麗江人。他們后來一直通信。小雪十六歲又外出打工,家里人說再沒收到阿強的信。春節回家時,小雪才收到阿強的一封來信,他說給她寫了很多信,為什么都沒回?他擔心得日夜不能安眠。小雪生氣地問家人,為什么要藏她信?家人的理由是怕她被騙了。
十七歲的小雪只身前往阿強工作的鞍山小城打工。一開始,阿強只把她當做小妹妹,不接受她飛蛾撲火一樣的愛戀追求。她故意在他面前學壞,變成不良少女,像一個墮落天使,等待神的拯救。小雪十八歲那年,她的計謀得逞了,阿強墜入了愛河,他們真正談起了戀愛。家人沒一個同意的——阿強比她大十二歲,老家在窮山溝里,在城里沒錢買房。小雪一意孤行,跟隨阿強回老家結了婚。那是個窮得沒有電燈的小村子,阿強的父親在六年前累倒在村學校的講臺上,母親拉扯三個孩子,硬是供他念完了大學。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學生。
那年,阿強還是一名安裝新樓電梯的工人。他們的女兒出生在建筑工地簡陋的移動房子里。阿強抱起女兒,第一次流下了眼淚,愧疚地對小雪說:“寶貝兒,委屈你們娘倆了!我一定讓你們住進大樓房,住屬于我們自己的房子。”
阿強想盡快實現許給小雪的諾言,每天沒日沒夜地拼命工作。后來,他的勤勞打動了廣州一家電梯公司的老總,那位老總讓他做了沈陽分公司的總經理。日子慢慢好過了,也住進了屬于他們自己的樓房。
小雪講到這里,被手中的煙嗆得連連咳嗽,她淚水漣漣地說:“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好,像愛護倆孩子一樣疼愛我和女兒,總是做好早飯才叫醒我們,從不在外面應酬,舍不得給自己多花一分錢。他也是個較真的工作狂,本可以坐辦公室指揮工人們干活的,偏要每天親臨現場和工人一起加班加點安裝電梯。那天,我讓他在家陪我過十周年結婚紀念日。他親了我一下,說永遠愛我,要掙多多的錢,讓我和女兒天天過幸福好日子!臨走時,他還笑著說,把他十年架過的電梯安裝在一起,那是一排能通往天堂的天梯,可以看到潔白的云彩。我生氣他開的玩笑,好好的說什么天堂呢。丟下了我們娘倆,無依無靠!”
小雪的啜泣聲像一支哀怨的小提琴曲,在屋子里回蕩。她從身份證的卡夾里抽出一張面目慈祥的男子照片,愛戀地說:“這是我男人,我時刻不離把他貼身帶著。如果不是孩子上學等著用錢,我也不會賣我們的房子。阿強走了,我學會了抽煙,看這金黃的煙絲,多像現實的生活啊,點燃了吸進去,繞一圈再出來,成了灰飛煙滅。人啊,如果愛要深愛,如果活著要好好活著。”
我眼前的小雪走了一遭生活,有了哲學家的感觸,感覺她比我現實多了,我一直活在虛幻中。我握緊她的手,真誠地說:“我們是朋友了,有什么困難需要幫忙,記得找我啊!”
“謝謝你啊!阿強的一個朋友是包工頭,經常來關照我,要給我一套比這大一倍的房子,還要供我女兒上學,我沒接受。等把女兒養大成人了,我就爬上天梯,去天堂找阿強。讓他天天給我唱《永遠永遠》那首歌,再也不分開了。”小雪望向窗外的天空,臉上浮現出憧憬又幸福的笑。
小雪的愛情故事像一道陽光,驅散了我心中的陰霾。在付房子全款時,我把中介幫砍掉的一萬元錢又給了她,叮囑她好好照顧孩子,快樂生活。
買完房子,我簡單裝修后搬了進去。當我把小雪的故事講給男朋友風聽時,他說要立刻見我。我以為他被感動了才趕來的,沒想到他是來當一家之主角色的。他先是單膝跪地,送上一枚小戒指和一捧玫瑰花。接著,他在兩瓶啤酒的慫恿下,批評我不該同情心泛濫,把一萬元白送了人家。他還建議我把房子賣掉,說死過人的房子,住著心里會有陰影。別輕易相信什么愛情誓言,小雪這個女人熬不了多久,就會有新男人。我生氣地趕走了男友,他總是殘忍地把我從美好幻想中拉出來。
女鄰居一臉嫌惡地對我說:“你是新房主吧,知道這家男人咋死的嗎?”
我一臉驚恐地搖頭。女鄰居悄聲說:“是被小雪氣死的,這個女人不著調,經常出去唱歌跳舞,每次都被她男人半夜接回家。男人表面不說啥,心里能不堵悶氣嗎?時間長不堵壞才怪呢!”我不置可否地搖頭又點頭,小雪說丈夫支持她出去放松,但丈夫的心病她可能不知道吧?
一年后,男朋友風預言小雪的事應驗了——我在一個旅店門口,遇到了小雪和個子不高的瘦男人一起挽著胳膊出去。那個男人很有錢的樣子,攬住她的腰,很親昵。我追過去,叫住小雪。面對我的驚愕,她尷尬地抽動嘴角,擠出一抹苦澀的笑,低聲說:“他是阿強那個朋友。我出事了。我需要錢和男人幫我,我要把孩子養大成人。我愛阿強的心沒有變。”我愣在那里,不明白靈魂和肉體哪個背叛才不算背叛,哪個堅守才算堅守?
失眠的我有時會聽到房間響起《永遠永遠》和英文《不告而別》的歌曲,像霧一樣飄渺。一個男人的高大背影立在窗簾后面,傳來一聲嘆息。我輕聲問:“你是阿強嗎?小雪說她不得已才那樣的,她對你的心沒有變。”男人回我:“你聽過《天堂里的陌生人》嗎?”我追問:“你會恨小雪嗎?”他回:“我不恨,人類就是這樣,能記住在一起時的幸福就很好了。”我說:“如果不是失憶,我就放不下過去。”他說:“執念是個包袱,很累。你把放不下的東西寫下來,也許就放下了。”一片光亮照過來,我使勁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剛剛是在夢里。
我急忙抓過床頭的筆和紙,把心中涌動的文字寫下來:那一年情竇初開,愛上叫明星的男孩,夢里夢外躍動他瘦高的身影和陽光的笑臉,他去了有海的城市。在初吻的樹林里,開放著一片高貴的紫花,渾身冰清玉潔的絨毛暖著我的心。守著深藏愛情的這片花,在母親的呼喚中,我不肯離去,十指深入泥土摸索花的根脈,帶回一棵染血的愛情花。母親嘆息:這是毛姑朵花、老公花、白頭翁,姑娘家別碰這傷心物。我不喜歡白頭翁的名稱,不配刻入心底的美好愛情。第二天、第三天,這棵愛情花訣別而去。我跑去樹林再尋那片紫色,花蕾已變成根根銀發的婆婆臉。我的淚水和哭聲驚嚇了萬物的鳴叫,集體為青春默哀。這魔幻的花兒啊,你在告訴我什么?穿越紅塵,再未遇到紫色毛姑朵花的感動和熾烈的愛。從青春到白頭的愛情已死去,讓我怎樣去愛?一直不能接受毛姑朵的花語——仙風道骨、日漸淡薄的愛、背信之戀。
寫完這些文字,我大汗淋漓地癱倒在床上,好像經歷了一次長途跋涉。一片明亮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心中的一扇暗門在慢慢打開。我把紫色毛姑朵花做成的手機屏保換掉,換成了一片向陽盛開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