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如此生活（組詩）

謝寶光

我曾如此生活

我曾如此生活

用額頭予高墻以痛擊

以半條腿試探懸崖的戰栗

我曾是課堂的反面教材

一度躲到鏡子的背面生活

挨個品鑒流落街頭的不義之詞

我曾一邊迎光生長

一邊于淤泥中牢牢扎根

我在心里將一根世俗之鐵

掰成兩段，再用假笑縫合

我和瘋子長久握手，以換取

轉身嘔吐的充足理由

我自我唾棄，以戳洗脊梁

僅有的一絲高貴

我用筆直的睡姿修正昨日的婢膝

我以持久的沉默掩飾體內的荒蕪

我面向太陽只為描畫身后斑影

我寬容一切只為一切予我寬容

我師從火山，于死一般的寂靜中

噴出驚擾生靈的火焰

我隱于市井，將道聽途說的消息

向隔絕世事的聾人肆意傳播

我不會駐足一點，也從不走遠

我的卑微是我最鮮明的立場

對于可鄙之人我幻想如何去愛他

對于幽暗之人我假借日光奚落他

賜我于鮮花，我將操辦一場葬禮

賜我于美酒，我將與流浪狗同飲

賜我于手槍，我將瞄準鏡中自己

賜我于筆墨，我將玷污典中華章

風以一貫的嚴苛訓責我

鳥以一貫的高姿取笑我

車后揚起的塵埃，有一粒是我

人群齊射的唾沫，飛向的是我

我調制語詞，語詞重塑了我

我凝視萬物，萬物便有了我

我是黑夜遲遲嚼不爛的筋骨

我是罪孽的共謀者，真理的遲到者

我是神的祭祀者，也是無神的踐行者

我背叛昨日之身，恭維明日之我

我唯我是舉，草菅日月眾生

我說得太多，徒增母語重負

我應該閉嘴，如巖像凝絕于塵世

別把一切告訴她

告訴她鍋中撒鹽時手不要抖

告訴她大寒后面緊跟著立春

告訴她天將有雨但很快會放晴

告訴她稻子熟了來年三餐有望

告訴她山里虎狼不會偷偷跑出來

告訴她時針的指向和每個親人的經緯度

告訴她海岸線的漫長，沒那么容易被海水侵蝕

告訴她船在海上不孤獨，數不清的水正撫慰它

把葡萄般汁液飽滿的天下果實

一串串，用盡余生告訴她

別提那不眠不休忙于鑿洞的菜葉蟲

別提野狼之所哀嚎、大象又緣何垂淚

別提那輪轂中未干的血跡和路中央熟睡的孩童

別提那長跑者的粗聲喘息、流浪者發霉的背影

別提她遠方的兒子為何臨近年關仍無歸期

把詞語淘洗一邊再告訴她

把昏夜翻譯為吉日告訴她

把風暴削弱至微風告訴她

把淚水調制成食鹽告訴她

把兒子的刑期偷換為歸期告訴她

別把一切都告訴她

在昨夜糙米釀成明日醇香之前

假 設

如果不是面向，是背對

如果不是站立，是伏倒

如果不是關心，是無視

如果不是銘記，是遺忘

如果在默哀時突然大笑

如果在歡樂中獨自悲傷

如果在集體沖鋒時后退

如果表演時把舞臺拆除

如果雞知道活在主人喂養的陰謀中

如果在評論他人時禁止使用形容詞

如果向守法者宣布明日起法律作廢

如果在一條真理的道路上撒滿圖釘

如果對著山谷喊叫，沒有回響

如果沒有回響而無法停止喊叫

自 勉

要從布枕中感受苧麻水潤的呼吸

要從晴空萬里看到遠方密布的陰霾

要為一張廢紙攤開命途重生的曙光

要在一滴水里飲出永訣家族的孤獨

要在羽絨衣里聽出鴨子以快活的一生

作為鋪墊的絕望

不要簡稱任何事物為垃圾

他們都曾有名有姓

不要隨意愛上一個人

除非你周游過TA的靈魂

不要用語言扼殺任一塵世之物

句子射向的很可能是你的心臟

不要給美疊綴形容詞

讓美自美，你只需側立感受

不要用你的鏡子來勾勒他人

誰不是戴著面具浪跡人間

秒針每走一步

罪過便加重一分

午夜的刑場

遺言可有半句不虛？

無辜者

天黑了大半，持續一整天的雨

現在停了，天空創傷之后的深灰

此刻水溝邊的墻上，潮濕的標語猩紅發亮

只有兩個人在讀，并進一步深入解讀它。

我知道烏云沒有散席的意思，它們仍在積攢

體力。有人抬頭望天，但祈禱并不能改變什么

更多人在臥室中，把潔白的屋頂想象成白云

把一盞燈當做太陽。手輕輕一碰，就能操控

日出日落。而一墻之隔，雨繼續對綠葉的虐待

又是多么令室內的上帝們倉皇無力

我們感覺到其中一片，因絕望永別了枝頭

天地間一束束無比清晰的憤怒，復仇般的討伐

令無辜者陷入脊背發涼的濕冷與困惑……

這微微戰栗的一天

你并非我在南康唯一的朋友

卻是唯一愿與我同登南山之人

今日，山中之人皆為故人。

我們口罩遮臉，不示真容

貼著冰涼的石頭臺階

研究南山背面的叢林

你頌起小林一茶的詩：

“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莽撞的陌生人

從我們肩膀中間穿過

那隱晦之詩頓成兩段

然而，然而

這微微戰栗的一天

我們必定活在它無比遼闊的漏洞里

你一身素黑

你一身素黑。

單棵黑得淺薄，滿坡就頗為壯觀。

你將爆發粉白，雪洗這冬日之恥。

但你此刻黑著，仿佛生來如此。

這山間落寞的梨園，無視你之人

很快將送來贊美。

但你黑著，黑得如此深沉。

你的花苞緊鎖，你的隱忍狀如子彈。

你以亂枝密集的空曠注入天空

自那汲取神力。

此刻你黑著，是在試探人間嗎？

你褪盡繁花，孤絕自此。

愿春日暫緩，容你一窮二白之美

愿你被大地仁心好生收藏

立于風中，想那走失之人

想他身上裂開的口子和血

想他情感的破綻如何致命

想身后之獸何以窮追不舍

聽詩會，歌頌春天和愛情

磁性的喉嚨令人一度昏睡

春風尚在沉睡，何不留心

那肅殺中藏匿的不安之魂

滿屋的語言殘渣誰將清掃

無家可歸的烏云誰來收留

枯萎荒野的玫瑰不缺憐憫

驅逐蒼穹的星辰不缺仰望

幾片葉子曾于群山中走失

多少滴水被河流流放岸上

愿你盡享一次優雅的飛翔

愿你被大地仁心好生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