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叫盧俊



我在上海已經很長時間了,但是我其實是一個小鎮青年。我出生在浙江一個小島,是一個四線都算不上的一個小縣城,統計上說這里有40萬的人口,但是因為地處江浙丘陵地帶,所以雖然人本來就不多,但是依然被山體劃分成了無數個小部落,整體的城市格局很像是電影《除暴》里展現的樣子,我想應該很多縣城鄉鎮的城市肌理差不多都是如此:房子大概都是四五層的樣子,繁華的地方就是三縱三橫,花費半天時間就可以把縣城全都走一遍,路上的人都相互認識,最繁華街上的店鋪四五年才會更新一兩家。
我本以為我的家鄉不會變化,會這么一直人情味地保持下去,但是萬萬沒想到,這一次我回去,看到了一個縣城釜底抽薪的變化。我相信不少人的家鄉或許也有這樣的變化,這就是縣城在擴張。在很多的傳統老城區的外面,有一塊相對完整的區域可以進行完整開發構建出一個新中心。
和老城不一樣的是,這里鋪設了更多的快速道路,構筑出了真正意義上的高樓,這些高樓包括了五星級酒店,包含了真正意義上的商品房社區,以及真正意義上的集中性的商業。這一切都在向著城市化的方向在發展,這樣的配置很快吸引了這里的人口外溢,老城單核的結構開始被打破。
另外我們看到新中心依然在騰地、在建設、在升級,成為一個城市更強的聚合力。這些都是我們日常能夠想象出一個縣城在城市化進程中的那一部分,過去的20年在太多的城市發生過,無非現在輪到這些小縣城而已。但是除了這些大開大合的背后,我花了一整天時間把這個城市用腳走遍之后才發現,那些底層的變化才最有意義。
01
很多時候我們都能聽到各種關于一個城市因為高鐵因為地鐵帶來的各種改變,但是大家試想,如果一個縣城鄉鎮,沒有高鐵,沒有地鐵,甚至公交車體系都沒有的時候,這些基礎設施應該這么做?很多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沒有公交體系那就建,這些不都是一個城市最基礎的部分嗎?
但是我在我老家看到的是——直接跨過公交體系,在構建自己的“自行車模式”。你會看到,這里也有類似共享單車的模式。但是背后卻是政府自建的自行車租賃模式,用一張市名卡可以實時租賃。市名卡類似于一張實名制的市政卡,在很多設施上使用,其中就包括自行車模塊,這是政府參與的部分,那么企業滲透的部分呢?
那些風頭正勁的哈羅單車,在這里并不是共享單車,而是電動自行車。電動自行車應該是縣城非常場景的交通工具了,在互聯網企業進來直接共享化了。共享電動車在這里的滲透率非常高,構成了整個城市的個人出行路線。
為什么這里沒有衍生出公交體系?原因非常簡單,因為城市實在是太小了!這里的出租車起步價是5塊錢三公里,印象中我在老家打車從來沒有出過這個起步價。正是因為這樣的物理距離,大家熱衷自己騎著電動車出行,幾乎是人手一輛電動車。
而當電動自行車共享化之后,很多地方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插座,而這些插座的存在就是為了方便給電動車充電的。這實在是太重要了,往大里說相當于汽車里電動車的充電樁。只有這一套體系的存在才算是真正意義上重構了一個縣城的出行體系。
這一年我看到的變化是,市政以及市場化運作正在將這些民間私人的出行模式整合起來,成為這個城市的基礎設施。雖然這一切看上去沒有什么高大上,但卻真真實實地改變這個城市的面貌。
02
城市在擴容的同時,老城本身也發生著改變。我們日常聽到一些關于城市更新的詞匯,在這里可能都是一些很接地氣的表現,比如那些四五層的矮舊建筑,最近開始進行了統一的立面翻新和著色。道路也被修繕和改變,增加了不少的公共廁所以及分類垃圾桶,這些在我們那都算基建的一部分了。
另外,在縣城很多都是自己的宅基地,都是小產權房,所以房子都蓋的很密,道路上也會出現很多的里弄,這些里弄的存在確實很有小鎮的味道,但也帶來了一些隱患,例如消防車能不能開進去,電路是否存在嚴重的老化,里弄的排水是否良好。
因此一些破舊嚴重的地方,政府會參與統一的拆遷和翻新,整體翻新很明顯也考慮到了地方居民的風俗習慣和品位偏好,還是很人性化的。當然一些夾雜在老破小里的一些保護建筑也借著這樣的機會得到了修繕和保護。做了內部鋼結構加固和外墻維護,這樣的調整起碼可以讓這樣的建筑再多存在50年。這些可能是老城最大的變化。
政府力量介入之后終于協調好了底層民間的各種矛盾,把城市更新這件事落地。但是更讓我感慨的還是看到了這個細節:老城雖然整個大體都是如此,但是整個地下管道的排水都開始做了改善,雨水排水和污水排水終于可以分開處理了。
這件事很難,因為算是整個地下排水管道的重新鋪排,但是這件事又不像拆遷或者修復那樣普通老百姓都看得到。而這件事的存在本質上讓很多破舊的老城有了適應未來的可能,意味著大部分的房子都能裝馬桶了。不要奇怪,全國有接近40%的住宅還沒辦法裝沖水馬桶,就是因為當初建造的時候沒有規劃污水管道。而這些房子的宿命就是拆掉,不然就是住在里面每天自己倒馬桶。
所謂的城市更新或許就是如此,除了好看的立面改造,或者高大上的互聯網概念,整個底層的基礎設施或許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03
很多人或許會問,小縣城里好多東西都這么破了,直接全部拆掉,推到重來那有多好,一邊讓住戶住的更好,一邊也有更好的城市面貌。其實我去過的地方越多,越相信一句話,就是每一件事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灰色的地方有他存在的意義。就像深圳的城中村、上海的老公房一樣,這些角落的存在是一個城市的緩沖帶。
不論是外來人口落腳這里的第一站,還是城市土著的退守蝸居之處,這樣的地方提供這樣的土壤,也為這個城市的穩定和和諧貢獻了很重要的力量。不能推倒重來,但不代表不能精細化管理。這也是我最感觸的地方,雖然房子建筑都還是那種老舊的狀態,但正如重構的地下網絡一樣,市政管理也進入了升級精細化階段。
其實小縣城雖然很小,但是管理的顆粒更細,整個社區都進行網格化管理。在網格化內的住戶,都有一個政府部門的直接對接人,這個對接人的頭像和聯系方式就直接公示出來讓大家可以看到,包括各個對應資源的聯系方式都直接公開。這種模式看上去很粗放,但卻很直接有效,特別適合縣城。
另外,在這個城市,政府不太關心商品房這塊,反而對于租賃采取了互聯網登記管理的模式,本質上管理好了租賃房源,就管理住了外來人口和流動人口。所以大家可以感受下縣城的管理模式,和我們日常接觸的一二線很不同,就是政府走到百姓面前直接對接,在這個小城顯得無比高效和有用
2020年一年的疫情,對我們家幾乎沒有特別大的影響,就是因為在管理邊界上構筑好了各種底層架構。在面對沖擊的時候反而能呈現特別的韌性可以對抗沖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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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換個角度來看待這個城市,你會發現在那些大開大合的建筑背后,政府力量、企業力量、互聯網多重維度的滲透,讓這樣的小城呈現出一股不一樣的生機勃勃。因為城市擴容了,意味著地理邊界開始擴張了,所以除了短途的自行車,滴滴的生意也開始有了,叫車也更方便了,我也終于有了打車破起步價的經歷了。這個城市的商業開始升級了,集中性商業里也出現了一些網紅品牌以及潮流品牌。
租賃板塊的順利解決也讓更多的外來打工人能夠留下來,服務人員接近15萬的包吃年收入但租金只要5000的年開支,讓他們開始計算這里和一二線城市,到底哪里更有價值。年輕人更多的留下來也開始趕上互聯網紅利。我們在公示牌上還能看到招募主播的招聘啟事,進入抖音頁面,那些網紅職業在這個城市原封不動地復制和研發。
整個城市似乎一口氣就直接跨過了轉型的陣痛迅速進入良性的雪球效應。這樣的規模效應很多時候都會讓人意外,比如我出去逛街突然反應過來忘了戴口罩,居然在路上隨處可以看到口罩自動販賣機,這種商機的敏銳度就是在這樣的雪球效應下激發出驚人的能力。
我們之前對于縣城的擔憂無非是城市面貌差,沒有好的產業以及留不住人,但是在政府、互聯網、民間企業三方的合理下直接進入跨越式發展。而這三方的合力其實是有一個契機的,就是四年前我家趕上了一波撤縣并市的政策。我當初看到這個政策的時候想過這可能就是一個口號式的政策,我相信很多人也有這樣的想法,但是時至今日或許我們需要重新看待這樣的“口號式政策”。
我們都說一個城市總有各種力量在牽引,這些力量日常游走在各個角落,需要被規劃和管理。而這個時候這樣的口號就成為了一個很強的信號燈,讓所有的力量可以在同一時間發力,從而聚合成一個更大的力量把城市抬起來往上走。這就是那一句口號的力量。
我們最近一年經常聽到一個詞叫新基建,其實很多人都對這三個字有自己的解釋,而所謂的新基建在我眼里不是單一的投入。而是來自城市各個細微力量的整合,滲透到城市的各個毛細管道里,從而讓一個縣城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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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我去看了《唐人街探案三》,電影院里全部滿座,兩天就產出了18億的票房。我們不去討論這部電影好看與否,但是這部電影目前正朝著65億的規模而去了,65億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個國家就產生出了10億美元規模的票房。這件事幾乎重塑了世界電影業的認知,好萊塢每年最好的那部電影在全球票房才將近10億美元,我們一個地方就能夠無限接近這樣的能級。
但是大家要記住,這樣的票房業績并不是靠著幾個一二線城市產出的,靠的是無數個像我老家一樣的小縣城輸出的驚人消費力。能夠有消費升級不是靠的高大上的概念,依賴的是底層結構的升級讓每一個個體對這個城市有信任,對未來有盼頭,然后大家才愿意消費。
這些小縣城就在我們不顯山不露水的過程中發生著質變,而這樣的質變讓每一個點狀區域呈現出強烈的韌性,這或許就是中國經濟的底色,也許也是原色。下沉到縣城或許我們才能看到這些真相。
我們縣城中心位置有一棵老樹,我印象里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是很大一棵了,我無數次在這個樹根邊上和小伙伴一起玩耍。這次回去看了看,雖然周圍很多都在變了,房子拆了一些,改了一些,人也變了不少,但是這棵樹一直都在。而且越來越大了,枝繁葉茂但也根基穩定。希望每一個縣城的發展都可以像這顆樹一樣,越長越高的同時,還能保持當初那樣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