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廣州之翻譯

王月華

宋朝時期，廣州是外貿大港，怎么少得了翻譯？不過，那時，翻譯這個行業遠不如現在光鮮，連皇家翻譯的地位都與做奶酪的工匠相差無幾，活躍在廣州的翻譯，在“等級鏈”上的地位就更低了。然而，外貿的繁榮又偏偏離不了翻譯，從業人員素質也參差不齊，還有很多渾水摸魚的機會，宋朝廣州的翻譯行業確實有點兒亂。為此，有些有見識的官員自學外語，以便公正裁斷涉及外商的糾紛。

工作不易地位低 翻譯行業不好干

在現在這個“地球村”時代，翻譯是一個比較光鮮的行業，尤其是技術含量最高的同聲傳譯，不僅收入頗高，而且受人艷羨，誰家孩子有本事吃這碗飯，父母一定覺得臉上有光。不過，若回到一千多年前的宋朝廣州，如果有哪個出身書香門第的孩子對外國文化感興趣，想去干翻譯，一定會招來父母的一頓痛扁：“不好好讀書，去干這個與奶酪匠一樣低微的行業，真想把家里的臉丟光？”

宋朝時期，朝廷非常看重外貿收入，還出臺了不少“招商引資”的政策，像廣州這樣的外貿大港，關稅收入還是官員升遷的重要因素。當時廣州的外商聚集區——蕃坊之繁榮，更成為宋朝外貿史上的佳話。以人們現在的觀念，廣州外商云集，還有很多外國使團從廣州登岸，跋山涉水前往開封或臨安朝貢，朝廷又看重“招商引資”。那么，翻譯這個行業為啥這么讓人看不起呢？

無論宋朝外貿多么發達，“士農工商”的等級次序可是誰也改不了的，商人已是四民之末，外商又是“化外人”，而主要為外商服務的翻譯，社會評價能高到哪兒去？據史料記載，在宋朝京城禮賓院（朝廷專為接待外國使節設立的機構）服務的翻譯，工作干起來很不容易（那時掌握外語不像現在這么方便），但很難撈到一官半職，而逢年過節，接受朝廷賞賜的時候，也不過與奶酪匠同列，換而言之，就是一群身份低微的匠人。服務朝廷的翻譯尚且如此，被廣州市舶司聘用以及在民間“混江湖”的翻譯，其地位之低，就更不用說了。在那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哪個書香門第會容得下自己的孩子去干匠人的行業呢？

外語老師不好找 翻譯主要靠自學

雖說在那個“士農工商”等級分明的年代，翻譯的社會地位很低，但由于經常與外商甚至外國使節打交道，也有突然發達的機會。據史料記載，宋朝有個名叫王元懋的人，因家境貧困，到廟里打雜謀生，偏偏時來運轉，遇見了一個通曉“南蕃諸國”文字的老僧。老僧看王元懋勤快乖巧，將自己通曉的外語漸漸傳授于他。后來王元懋逮了個機會隨船出海，來到占城古國（位于今越南南部）。當時占城古國正急著跟宋朝“攀親戚”，以便獲得保護，通曉外語的王元懋很快成了占城古國國王的座上賓，充任御用翻譯之職，后來又娶了公主，一窮二白的年輕人變身“駙馬爺”，這樣的故事真夠勵志。

像王元懋那樣靠外語技能改變人生的平民并不罕見。據史料記載，宋朝廣州很多有膽識的商人走出國門，到東南亞諸多古國“闖世界”去了。他們腦子好使，在國外待久了，逐漸熟悉當地語言，就可以憑借“雙語”優勢，充當貿易中介，甚至為向朝廷進貢的外國使節做翻譯，地位比在國內高很多。

不過，當時活躍在廣州的民間翻譯，多數都是“自學成才”。沒有辦法，老師不好找，像王元懋這樣在廟里碰到好老師，那是難得的運氣，一般人就只能靠跟外商打打交道，通過日積月累，來掌握外語技能了。

北宋散文家王禹偁曾寫了這么一則趣聞（載于《王黃州小畜集》），說當年坊間有一個很有名的民間翻譯，碰到有人向他求教，他就講大道理，煞有介事地介紹：翻譯有大譯小譯之分，大譯如孔孟之道，可以譯人心，小譯就只能像他那樣，譯譯外語，沒什么大出息，有志者應該學大譯，不要學小譯。然后，就把人打發走了。這段話聽上去十分漂亮，其實是不想把看家本事傳授給別人。

為防翻譯使陰招 官員自學外語

廣州是外貿大港，廣州市舶司雇有專業翻譯，位于西城的蕃坊和中外居民雜處的扶胥還有不少民間翻譯。這些翻譯不可能個個正派，欺負外商語言不通，虛報價格，買賣雙方兩頭吃的劣跡并不少見。一旦外商之間出現訴訟，官員不得不依賴翻譯提供的證詞斷案，翻譯甚至接受利害關系人的請托，冒天下之大不韙做偽證。《宋刑統》還有懲罰翻譯偽證行為的特別條款，可見當年的翻譯行業確實有點兒亂。

宋朝學者陳郁所著的《藏一話腴》一書記載了一個案例，廣州有兩個外商因債務糾紛鬧上公堂，翻譯收了欠債人的好處，膽大包天，居然跟官員說，聽原告的意思，不是因債務糾紛才上公堂，而是因天氣久旱，愿自焚獻祭，向老天祈雨。官員難辨真相，居然命令皂吏把告狀的外商推出去燒了，以完其心愿。陳郁感嘆說：“生死之機，發于譯者之口。”

這樣的事在現在看來匪夷所思。但在一千多年前的宋朝，官員自學外語，做低微匠人做的事，簡直是“自甘墮落”。據史料記載，北宋名臣余靖出使契丹時，在詩句里夾了幾個契丹詞匯，契丹大汗十分高興。按說，余靖這么做，本來是好事，結果回朝后被御史參了一本，說余靖大失朝廷體面。余靖竟然因此被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