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中的數字意趣

陳林

在古詩中巧妙運用數字，常能化平淡為神奇、變乏味為有趣，使枯燥的數字發(fā)揮出神奇的修辭功效，并煥發(fā)出盎然的意境。

數字點染 精妙難言

北宋蘇軾《題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先以“三兩枝”具體描寫桃花零星開放實景，渲染初春環(huán)境氣氛，再以“春江水暖鴨先知”點明主旨。“三兩枝”不多不少，恰到好處，點出初春景物特征——少則春寒料峭，過于冷寂；多則春意盎然，稍嫌熱鬧——都無法與后文“春江水暖鴨先知”對季節(jié)氣候變化的感悟相呼應。

南宋葉紹翁《游園不值》：“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先點出“春色滿園”的主旨，再以“一枝紅杏”具體渲染春天壓抑不住的蓬勃生機和詩人在游園不成的懊喪中，突見關不住的“春色”破墻溢出的驚喜。這個“一”是其他數字替代不了的，以數字點染，準確精當，妙不可言。

數字比喻 言近旨遠

唐朝李白《贈汪倫》：“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以夸張的“千尺”潭水與“汪倫送我情”合成程度不等的妙喻，化無形友情為有形潭水，生動凸現汪倫踏歌送行的深情厚誼。

唐朝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以“千樹萬樹梨花開”的比喻，描寫雪壓枝頭，仿佛是“忽如一夜春風來”，梨花競相綻放的壯觀景象，凸顯詩人內心壓抑不住的驚喜。

數字對比 強化情感

唐朝李白《早發(fā)白帝城》：“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千里” 言空間之遙，“一日”言時間之短。“兩岸”猿聲未停，輕舟度越“萬重山”。夸張的空間和寫實的時間兩相對比，突出舟行輕捷，抒發(fā)了詩人遇赦東歸的喜悅之情。

唐朝韓愈《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一封”訴因由之微，“八千” 訴路途之遙。“一封”與“八千”對比，于巨大的數字反差中，抒發(fā)詩人忠而獲罪、非罪遠謫的強烈憤慨。

數字排比 增強氣勢

漢朝佚名《孔雀東南飛》：“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為君婦……”以連續(xù)的數字排比，快節(jié)奏地描寫劉蘭芝的成長過程，刻畫出一個自小勤勞明禮、多才多藝的劉蘭芝。

漢朝佚名《陌上桑》：“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用“十五”“二十”“三十”“四十”一系列數字排比，鋪敘夫婿火箭式擢升的經歷，凸顯夫婿風華正茂、才干超群。

數字列錦 狀物抒情

北宋邵雍《山村詠懷》：“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用數字列錦把“煙村”“人家”“亭臺”“鮮花”等獨立風景，巧妙組合成一幅清新淡雅的田園風光，表達了詩人對大自然的熱愛。數字運用意達聲諧、渾然天成。

清末民初徐珂《清稗類鈔》：“高宗南巡過江，見有一漁船蕩槳而來，命紀文達詠詩，限十個一字。文達立成七絕，詩云：‘一篙一櫓一漁舟，一個梢頭一釣鉤。一拍一呼還一笑，一人獨占一江秋。”紀曉嵐以簡單的數字列錦，精彩素描出漁人秋日獨釣的安閑情景。

數字搭配 對偶和諧

唐朝杜甫《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兩個”和“一行”并列，“千秋”與“萬里”對舉，構成兩組相映成趣的數字對偶。柳上黃鸝一只過于孤單，幾只稍嫌吵鬧，唯有“兩個”才能體現雙棲雙宿、相向和鳴的無限快樂！“一行”描寫青天下白鷺高翔，并聯(lián)成一線的優(yōu)美意境。“千秋”示時間之久，“萬里” 示空間之遙。“千秋”“萬里”拓展了想象的時空，于尺幅之中繪出無限風光，增強了古詩意境的厚度感和立體感，表現出詩人身在草堂，視通萬里、思接千載的開闊境界，讓人感受到自然的壯闊美麗和生命的渺小卑微。兩組對偶和諧天成、朗朗上口。

數字鋪墊 逆轉意境

清朝鄭板橋《詠雪》：“一片兩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千片萬片無數片，飛入梅花總不見。”前三句堆砌數字，從一至十至千至萬至無數，稍嫌啰唆。若順勢描寫就成敗筆。然而詩人出其不意將筆鋒一轉，描寫雪花飛入梅林融入梅花，而消失不見。逆轉后的詩意和前文構成一幅完整畫面，形成一種蒼茫深邃的意境。第四句逆轉是點睛之筆，不僅使前三句的數字堆砌變成一種有意為之的鋪墊，而且更見雪花狂舞的氣勢和梅花傲雪的精神，讀之使人宛如置身大雪紛飛的廣袤天地。古詩數字先鋪后轉，收到一種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的功效，使構思顯得奇特而精妙。

數字頂針 蟬聯(lián)首尾

南北朝蕭衍《芳樹》：“綠樹始搖芳，芳生非一葉。一葉度春風，芳芳自相接。”描寫樹木變綠，并散發(fā)出芳香。數詞“一葉”上遞下接，使前后兩句首尾蟬聯(lián)，形成數字頂針，細針密線地揭示了詩人賞玩芳樹時領悟到的人生哲理：一葉之芳不如眾葉之芳，個體力量不如群體力量。

數字修辭 意味濃厚

先秦時期佚名《詩經·采葛》：“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三個“一日”的反復強調，和“三月”“三秋”“三歲”的數字夸張，釋放出強烈的語言張力，不斷放大詩人的心理特征——因不能與心上人見面而度日如年的愁悶。數字意象的反復疊加，形成語句的排比和語意的遞進，在增強古詩語氣的同時，也強化了詩人的心理感受，使古詩的抒情意味更加濃厚，也突顯了數字修辭的精妙。

唐朝李嶠《風》：“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尺浪，入竹萬竿斜。”“三秋”“二月”實寫時令，“千尺”“萬竿”夸張狀物，突出風力之“強勁”，能使晚秋的樹葉脫落，能催開早春二月的鮮花，經過江河能掀起千尺巨浪，刮進竹林能把萬棵翠竹吹得歪歪斜斜。四個數字兩兩相配，不僅意味濃厚，而且形成兩組精致的對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