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主義×死人

胡建新

如今，形式主義貌似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可老鼠們在一片喊打聲中雖然有所收斂，卻依舊十分活躍。于是乎，反對形式主義庶幾成了一個最熱門話題，經常而大量地見諸于官方文件、媒體評論和群眾議論之中，可謂經久不息、長盛不衰。

在諸多撻伐形式主義的聲音中，說“形式主義害死人”的似乎最為頻繁和嚴厲。而形式主義真正害死人的悲劇，在現實社會中確實不乏其例、時有所現。2021年新年伊始，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攝制的電視專題片《正風反腐就在身邊》在央視播出后，迅即引發社會強烈反響。該片披露，正當全國上下抗擊新冠肺炎疫情之際，福建泉州一家用于集中隔離觀察點的酒店訇然坍塌，致使71人被困、29人罹難。事后調查發現，正是由于一些黨政干部和公職人員沒有把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放在心上，在酒店用地審批、新建改建、經營許可和隔離點選擇確定等一系列環節中搞形式主義，做表面文章，嚴重玩忽職守、失職瀆職，最終導致了這場震驚全國的特大責任事故。形式主義奪走了29條鮮活生命，堪稱“害死人”的典型案例。

按照辭典解釋，“死”有多種含義，其中有兩種含義與本文所說之“死”有關。一種是“失去生命”之死，如“這個人死了”“這棵樹死了”;一種是“達到極點”之死，如“痛苦死了”“郁悶死了”。形式主義既能使人“失去生命”，又能讓人的不良感受和負面情緒“達到極點”。記得2018年全國兩會期間，江西省政協主席姚增科在大會發言中慷慨激昂地痛斥形式主義，說形式主義“嚴重影響黨群關系，損害黨和政府的公信力，可謂是‘煩死人‘氣死人‘累死人。”煩死人、累死人，意指形式主義給基層干部群眾造成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和負擔，讓人厭煩不已、疲憊不堪;氣死人，則表達了人們對于形式主義既氣憤又無奈的一種復雜心情——面對來自某些上級圖形式、走過場的種種指令和重壓，下面的人往往敢怒而不敢言，敢言而不敢違，徒生憤怒和無奈之氣。其實，按照這個句式，我們還可以列出關于“形式主義×死人”的許多句子，如“催死人”“急死人”“壓死人”“嚇死人”“逼死人”“忙死人”等等。

在有關“形式主義×死人”的說法中，我極為欣賞“羞死人”一說。此說源于我與一位農民兄弟的閑聊。大約是在豬肉陡然漲價后的那個時期，這位農民兄弟無意中給我說了這樣一件事：為迎接上面檢查農戶養豬情況，鄉村干部要求每家存欄豬不得少于5頭，不夠數的“必須立即采取措施補上”。于是，有的村民只好臨時到市場上去買，有的農戶無奈從超過5頭存欄豬的親戚朋友那里去借。這位老兄既不愿去買又不想去借，結果在村民大會上挨了批。為此，他憤憤不平：“自己家里沒養那么多豬，卻要打腫臉兒充胖子去借來湊數，真是羞死人了！”說得好極了——明明沒有擁有的東西偏偏說擁有了，明明沒有做好的事情偏偏說做好了，明明沒有達到的水平偏偏說達到了，就像自己明明是窮光蛋卻說是大富豪，明明是大文盲卻說是博士，明明是赤身裸體卻說穿得珠光寶氣一樣，真是很羞恥的！

人是高級動物，羞恥意識是人區別于其它動物的一個根本標志。人本來與其它動物一樣，只有相同的原始生理意識。但人通過不斷進化，最初的生理意識逐步演變為具有主觀能動性的、包括羞恥意識在內的整體思想意識。隨著社會實踐的不斷發展，這種自覺的羞恥意識又逐漸發展成為以知對錯、辨善惡、識良莠、明是非、懂榮辱為核心內容的行為規范和人文自覺，可動物卻始終只有本能行為而沒有羞恥意識。作為一個有正常羞恥意識的人，是不該且不會做出那些弄虛作假、無中生有的“羞死人”的事來的。

然而，那些熱衷于搞形式主義的人，其價值取向可能恰恰與此相反。他們反而會覺得，面上該有的東西不曾有，臉上該放的光彩沒有放，一定會令人嗤笑而讓自己羞死的。只有裝潢了門面、涂抹了脂粉，那才叫熠熠生輝、光彩奪目！正是在這種被扭曲了的價值觀的驅使下，他們才心心念念地樂此不疲，做起假來“面不改色心不跳”！然而，這樣的人，且不說沒有實事求是的官德人品，就連最起碼的誠實守真的道德人性也沒有。

事實上，在缺失羞恥意識的背后，折射出來的是某些官員被扭曲的政績觀和升遷觀。在某些人心里，只要有利可圖、有官可升，什么事都可以做，什么事都能夠做得出來。因此，反對形式主義還得正本清源、釜底抽薪，從選人機制和用人制度上將那些熱衷于搞形式主義的人堅決剔除在外。惟其如此，才能讓形式主義銷聲匿跡，讓知恥之心回歸官員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