屙屎怨茅廁

劉誠龍

南北朝有個赳赳武夫，叫陰子春，曾都督梁、秦二州刺史，位至梁朝左衛將軍。這廝有個怪癖——不洗腳。也不只是不洗腳，凡是要水洗的，他都不干，“身服垢污，腳數年不洗”。

陰子春有一個歪論，“洗輒失財敗事”。估計是年輕時某日洗了一次腳，袋子里一塊銀元掉河里了;還有另外一次，他洗了一次腳，呼朋引伴，約二三子去青樓耍，耍得精脫，雙腳打葳，下得樓梯，骨碌骨碌，從樓頂滾到大坪里。這廝思前想后，何故這般倒霉？丟了銀元，是洗了腳，滾落樓梯，是洗了腳，前者是失財，后者是敗事。這廝便得出一個結論：“洗輒失財敗事。”

數年不洗腳，不洗澡，熏不死他人，會熏煞婆娘的。別人可以遠離他，他堂客如何遠避？食則同桌，睡則同被，可憐堂客日子不曉得如何過的！那回，陰子春奉命要出征梁州，誰知道征戰幾時回，陰子春便想出征前和堂客溫存一番。估計這婆娘實在忍無可忍了：想溫存，你不洗腳，我就不上床。陰子春這才叫人架鍋燒水，焚香澡身。

陰子春率部出征梁州，沒交戰幾個回合，便是一敗涂地，史稱梁州之敗。梁州之敗，敗在哪里？陰子春回得家來，進門把堂客給暴打一頓：說不能洗腳的，說不能洗腳的，你，你，你這個臭婆娘，偏偏叫我洗腳。看到了吧，洗這一回大腳，失余生功名利祿;洗這一回大腳，敗了國家大事——“值梁州之敗，謂洗腳所至，大恨婦。遂終身不洗”。

戰梁州兵敗如山倒，唯一原因是，老婆叫他洗了腳。失財，不怨自己太大意，而怨他娘的洗了個腳;摔個狗啃屎，不怨自己不小心，而怨他娘的洗了個腳;把國家大事弄壞了，不怨自己德能勤績差，而怨他娘的洗了個腳。我老家對這般人，有一個諺語，叫，屙屎怨茅廁。

文人投稿不中，怨編輯有眼無珠子;官人進了班房，怨祖墳風水不好;耍流氓被抓了監，怨美女短褲太短;偷漢子被剝了衣，怨時代風氣太歪。前列腺有病屙尿不出，屙屎屙出血，是茅廁板不周正。兄弟，茅廁版是高級石材哦！那是廁所位置不好。

出了問題，從來不追究自身，原因都在他人。不是怨天，便是怨地;不是怨爹，便是怨媽;不是怨男，便是怨女;不是怨老，便是怨少;不是怨官，便是怨吏;不是怨窮，便是怨富;不是怨輕，便是怨重;不是怨時代，便是怨社會;不是怨制度，便是怨文化。

飽暖思淫欲，饑寒起盜心。好像是當了大流氓，是因為自己太富有;好像是當了小毛賊，是因為自己太貧窮;官人出了事，怨牛欄關貓，干嘛不說自己不鎖欲呢？文人士子，是最善怪怨的，一切問題，一切錯誤，一切矛盾，一切病癥，都怪社會，都怪時代，都怪老祖宗文化，謂為洞察，謂為高見，謂為深刻，謂為一語中的，謂為一針見血，這個這個，恰如是彼陰子春，所有失財所有敗事，都起自他娘的洗腳。

世界之壞，是從你開始壞起的;世界之好，是從你開始好起的。你怎樣，世界便怎樣。你壞，世界好不了;你好，世界就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