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無晴卻有晴

王俊良

機會永遠留給有準備的人，這句話，再次被卜式驗證正確。

按說，西漢舉孝廉、薦賢良選官制度，對一無父母可孝，二無學識可薦的羊倌卜式，入仕堪比登天。然而，卜式不僅入仕，還官至御史大夫，成為后世職場逆襲典型。

卜式逆襲成功，關鍵在搶抓機遇。

逆襲，是由被動防御轉為主動出擊，不僅意味著形勢轉變，更在于勝負因素本質易位。這里的關鍵，在卜式看準了機遇。朝廷北伐匈奴，耗資巨大，國庫已無錢可拿。盡管，朝廷詔令有錢人捐款，卻無一人響應。

當時，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分兩路北伐匈奴，取得了自西漢建國以來一次決定性勝利。接下來，鞏固和擴大戰果，都需巨大后續財力。而國庫空虛，已無力支撐。

弄錢的辦法，朝廷先是頒布征集財產稅的“算緡令”，擴大稅收;接著推“告緡令”，鼓勵舉報財產上的瞞報漏報，增加稅收。更重要的，是派酷吏張湯，專門盯著高門大戶的錢袋子，將他們的財富，收歸國有。

這種情況下，商人、官員、富豪的錢袋子進一步收緊。在戰事曠日持久、軍費日益緊張、朝廷上下都一籌莫展的節點上，羊倌卜式上書朝廷，自愿捐出家產的一半，支持朝廷北伐匈奴。

卜式的做法，無異于震驚朝野的一場地震。

首先，被震暈的就是漢武帝。這一年，是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官媒《漢書》載，漢武帝派人調查卜式捐款動機。按國人思維方式，無利不起早，乃人之本性。問題是，使者與卜式的對話，境界遠超使者和朝野官員的認知。

漢武帝以為，卜式是以捐款為名，等價交換官位與名利。卜式的回答，足可作道德標桿：“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有財者宜輸之，如此而匈奴可滅也。”話頗到位，以至于漢武帝的嘴，被驚得一時難以歸位。

丞相公孫弘，對卜式捐款，持不同意見。他認為，卜式的做法，絕不會像他自己所說，目的如此純粹。對這件事，公孫弘與漢武帝態度相反。他勸漢武帝，卜式的做法，“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為化而亂法，愿陛下勿許”。

見人所未見，是卜式的高明之處。匈奴渾邪王，率眾歸漢，朝廷難以應付巨大錢糧支出。卜式捐款二十萬給河南太守，為朝廷分憂。“是時，富豪皆爭匿財，唯式尤欲助費。上于是以式終長者，乃召拜式為中郎，賜爵左庶長，田十頃，布告天下，尊顯以風百姓”。

貌似“只問耕耘，不問收獲”的卜式，實則待價而沽，“玉在櫝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看上去是“東邊日出”，效果卻是“西邊雨”。現實的情況是，卜式不想進體制當官，漢武帝非請他出來當官不可。

此時，世人終于明白，卜式一次一次地給朝廷捐款，甚至連御賜也拿出來，交還給官府，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最后的精彩上場！“上奇其言，欲試使治民。拜式緱氏令，緱氏便之;遷成皋令，將漕最。上以式樸忠，拜為齊王太傅，轉為相”。

官至御史大夫的卜式，因“言郡國不便鹽鐵而船有算，可罷。上由是不說式”。然而，虛與委蛇，以為赤誠;真心諫議，反遭質疑。牧羊可有“東邊日出西邊雨”式奇技，牧民則忌“道是無晴卻有晴”般淫巧。

其實，卜式“以鴻漸之翼困于燕爵，遠跡羊豕之間，非遇其時，焉能致此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