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利
大多數中國人都有故鄉情結,都有濃濃的“鄉愁”。“鄉愁”,說直白一點,就是“思鄉病”。從《詩經》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古詩十九首》的“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唐詩的“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宋詞的“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旅”到余光中的《鄉愁四韻》,可謂“愁思”不絕,源遠流長。寫“鄉愁”之詩,說“鄉愁”之文,可謂恒河沙數,但總是說不完、道不盡。
“鄉愁”是一種疏離感。與故鄉“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是產生“鄉愁”的前提,生在故鄉,長在故鄉,活在故鄉,相依相伴,未曾分離,何來“鄉愁”。離別故鄉時間越悠長,空間越遙遠,“鄉愁”就像年深月久的窖藏老酒其味愈深、愈厚、愈濃;時間短,距離近,則像剛釀之酒味淺、味薄、味淡。大陸與寶島幾十年的分隔,時間可謂久矣;海峽相隔,雖是“咫尺”,卻是“天涯”,距離可謂遠矣。余光中、鄭愁予、流沙河等的“鄉愁”詩文,讓我們讀得淚流滿面、情不自禁,原因正在于此。正如洛夫所言:“當距離調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一座遠山迎面飛來,把我撞成了嚴重的內傷。”
“鄉愁”是一種懷舊。由青年邁入盛年的人都要“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更何況年長者。當你年老時,身在異國他鄉,余生無多,就會追憶似水年華。家鄉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細微瑣事,涌上心頭。“風吹籬笆雨洗墻,淚花泡月亮”,泥水滲流的土墻還在嗎?掛滿藍、白、紅、紫各色牽牛花的籬笆還在嗎?小河邊的依依楊柳還在嗎?河水還是那么清澈見底嗎?你是否會回憶起“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的“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哪粗又長的辮子,是否燙成了大波浪?哪里是“外婆橋”?哪里是外婆的“澎湖灣”?……是甜蜜,是酸澀,還是憂傷,抑或是百感交集?
“鄉愁”是心靈的撫慰。遠在他鄉,壯志未酬,路途坎坷,身無所依,心無所歸,于是情不自禁地尋找回家的路。正如魯迅先生所言:“四顧滿目非故鄉之人,細聆滿耳皆異鄉之語。”于是過去、童年、母親、故鄉的大自然都成了撫慰自己心靈的良藥。“何處是李家水井,何處是張家花園,何處是外祖母的藤椅,何處是他的碧玉耳環……何處是母親的菜市場,何處是城隍廟的飛檐”,一幕幕、一幅幅,干涸的心田被故鄉水注滿,就像在外受到欺負的孩子撲進了母親的懷抱,受傷的心終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想回家而不能回家,不能回家而更想家,年深日久,如酒的“鄉愁”化成了緩釋膠囊,成了鎮痛劑和麻醉藥。
“鄉愁”是一種審美。“鄉愁”更多的是漂泊異鄉的年長者的“專利”,它充滿苦澀、憂傷,有一種閱盡世態人情的滄桑感。而表現“鄉愁”的作品亦少了氣吞萬里如虎的豪放,更多的是羌笛冷月的婉約。暗淡的色彩氛圍,陰柔感傷的美感,讓人哀哀欲泣,痛入骨髓。“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寂靜清冷;“念歸林葉換,愁坐露華生”,孤獨愁懷;“詩酒社,水云鄉,可堪醉墨幾淋浪。畫圖恰似歸家夢,千里河山寸許長”,家國萬里,魂牽夢縈。余光中的《鄉愁》《鄉愁四韻》、席慕蓉的《鄉愁》,莫不是清純率真、深情拳拳、哀婉深沉。
“鄉愁”是一曲挽歌。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物質文明的高度改變了城市,也改變了鄉村,不是農村包圍城市,而是城市蠶食鄉村。自然、自足、自由的鄉村正在式微,鄉土失色,鄉土失血,鄉村已無底氣,“原鄉”已經不存在。“長得好看又善良,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辮子粗又長”的鄰家姑娘再也不見,見到的是辮子早已燙成了卷發,穿著破洞牛仔褲的新潮女郎。再也見不到月亮底下孩子們嬉戲的歡聲笑語,再也見不到高高的谷堆和聽媽媽講那過去的故事的孩子;再也見不到潺潺的流水、依依的楊柳,再也聽不到奶奶、外婆三寸金蓮踏在地上發出的“篤篤”的聲音。“不如歸去”的叫聲喚不回沉淪的故鄉,故國的式微與故鄉的沒落讓“鄉愁”逐漸成為一曲無盡的挽歌。
有哲人說:“鄉愁,是一種無論身在何處都想回家的沖動。”然而沖動不一定就能付諸行動,原因各別,無須贅述。那就把“鄉愁”釀成一壺老酒,讓你在醉鄉中踏上彎彎曲曲的回鄉之路。“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你還記得故鄉的“一碗水,一杯酒,一朵云,一生情”嗎?
◇責任編輯 晏祥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