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飛
跨國界翻拍已經成為電影市場全球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類型,許多經典IP的反復翻拍亦是常見現象。以與《誤殺》同類的推理懸疑題材為例,《東方快車謀殺案》被美、日、英、印等多個國家搬上銀幕屏幕,翻拍自日本同名電影的《嫌疑人X的獻身》在國內斬獲4億票房。然而,眾多跨文化翻拍電影中能超越原作、得到中國觀眾廣泛認同者卻鳳毛麟角,觀影過程使翻拍褪去了市場運作的屬性,大眾以審美偏好檢視著影片的社會價值與藝術價值,許多“拿來主義”的翻拍電影注定無法經受質量的淘洗,語境轉譯鏈條的斷裂、對原作情節的一味守成、中國社會下情感認同的缺失,諸如此類的問題悉數暴露,阻礙著對國外優秀電影成片的藝術再創作。因此,跨文化翻拍是不同時空語義下的雙刃劍,遠非對原作的經驗摘抄與情節照搬,而是在統合結構與肌理的基礎上對同一故事的內涵進行重釋。
一、靈魂的逡巡:“非本土化”的表達時空創建
在《誤殺瞞天記》中,我們可以看到印度電影的許多典型元素,如節奏熱烈的歌舞、濃郁的民俗風情,更能觸碰光影背后印度懸殊的貧富差距、強權主導下法律審訊制度的不完善,一部洋溢著印度氣息、昭示著印度社會現實問題的影片,如何在氛圍、傳統與審美都截然不同的中國市場落地生根?梳理出符合中國故事的行文邏輯,建構起中國文化觀念下的合理情境,是跨文化翻拍的首要前提與基本條件。跨文化傳播學者愛德華·霍爾曾言,想要實現不同文化區域之間無障礙的對接、交流與信息傳遞,必須完成行為鏈的構建,對輸出目標國家的文化語境進行探索與轉譯[1],否則很容易造成“畫虎不成反類犬”的負面效果。冷靜地審視中國近年來的國外翻拍作品,影視兩版的《深夜食堂》均未能獲得大眾口碑,原因就在于其主體環境——等待著加班族的小巷餐廳,本身便是日本都市文化癥候群落的安居之所,是日本都市高壓社會的產物,直接的時空搬演在中國社會未能適切,行為鏈的失落導致作品無法觸發觀眾的深度共振。
盡管題材類型不同,但在改編藍本與市場環境的落差上,《誤殺》與《深夜食堂》所面臨的困境是相對一致的。生長在中國文化氛圍下的觀眾,很難體悟故事中警察局長只手遮天的囂張氣焰、一段偷拍視頻對安玖整個人生的摧毀打擊,這些特定而又至關重要的橋段,只有放在印度的社會現實中才能迸發出振聾發聵的作用。在翻拍電影著重強調本土化再創作的當下,《誤殺》完全是一次反類型的創設,“非本土化”——通過對表達時空有意識地模糊、虛化、錯位,讓觀眾拋卻審視社會背景時的現實顧慮,全心全意地沉浸在飛速旋轉的頭腦風暴中。
該片將敘事背景換到了泰國的一座華僑小鎮上,近乎于虛擬的時空完全消解了跨文化移植的“水土不服”,觀眾有理由將此時此地,看作推理線索的交代與組成部分,看作兩位偵查與反偵查高手競相角逐的拳臺,而不會刻意深究人物道德傳統上的合理性。導演在此基礎上融入了許多泰式元素,如片中最精彩的一段交叉蒙太奇,一邊是母女倆直面闖入家中的不速之客,一邊是絲毫未覺的維杰還在觀賞著泰拳,當拳手被重重一擊應聲倒地時,平平手中的鐵器也揮向了素察,將上一秒還揮舞著手機不可一世的素察砸倒。兩個場景間的切換頻率越來越快,鏡頭的停留時間越來越短,一個家庭、兩種命運間的飛速穿插,令全知視角下的觀者心跳加速的同時,更烘托出濃重的悲劇色彩與宿命感。或許沒有這次出差、這場泰拳比賽,維杰便能陪伴在平平身旁,阿玉母女便不會在絕境邊緣誤殺素察。受害者反變施害者,令人措手不及的戲劇反轉在泰式元素的植入下顯得合情合理,而又充滿了影視藝術的美學張力。《誤殺》對表達時空的把握遠不止意象符號,更深入到人物塑造的精神層面,影片多次出現維杰布施僧侶的場景,開篇的維杰踏實勤懇地為家人打拼,在僧侶接受布施后人物的臉上呈現出真誠、釋然、希冀。為了保衛風雨飄搖的小家,維杰明知素察昏迷未死卻不能施救,再次前去寺廟布施的他卻遭到了拒絕,特寫鏡頭精確捕捉到人物眼神中憂慮、恐懼、彷徨的重重疑云,展現出“誤殺”事件帶給這個家庭的重創。
《誤殺》導演柯汶利在情景框架的建構上目光如炬,為發生在印度文化背景下的故事,找到了一個相對虛擬化的泰國華僑小鎮作為空間,再移入中國院線市場完成商業運作與輸出。相對于兩個文化異域間的直接挪用,該片開創了我國翻拍電影多鏈條、多時空、多點位的一種全新模式,從而將最原汁原味的推理博弈呈獻給觀眾。
二、人性的罅隙:底層塵埃里的信仰與意識吶喊
跨文化翻拍作為近年來中國電影市場較為火熱的類型,其利弊得失也在各個題材的試水中日益顯現,對原有故事敘事方式上的承續、對原版人物粉絲效應的應用,使得翻拍電影很難脫離比較的怪圈,觀者不由自主地站在某一角度對原版與翻版進行對比,此時,以市場表現穩妥、拍攝流程便捷見長的翻版幾乎難以望其項背。歸根結底,翻拍電影對原版特定情節的表現與展演模式過于在意,在收放、調和、取舍的力度上束手不前,導致影片完全喪失了創新意識,對語境的置換移植也只能流于表面,通過簡單的人物身份、場景的調整來實現邏輯的重整,這樣的路徑與目的之間實際上是不對等的。
基于人物的角度比較分析《誤殺瞞天記》與《誤殺》,后者的人物塑造完全沒有陷入原版所營造的舒適區而止步不前,它拓展了維杰夫婦、警察局長拉韞等角色形象,更加入了頌叔等新角色,尤其是維杰一家為制造不在場證明出游時遇到的店主、拳手、小販等人物,有限的鏡頭中仍不失鮮活飽滿,為充實推理過程增色不少。在主人公的性格把握與身份重塑上,《誤殺》僅延續了原作中維杰只上了小學四年級的設定,其他內容均是該片的再創作。影片先將維杰的職業由電視供應商與時俱進地改為網絡供應商員工,再鋪墊了其漂泊流離來到泰國打拼的經歷,增設維杰為學費與女兒爭吵的橋段,襯托出人物身上典型的底層邊緣氣質。學校教育的缺失讓他篤信內心所行的真理,勞碌繁雜的日常工作讓他將家庭視為唯一的精神世界,對家庭開支的精打細算讓他養成了周密的行事思維,這些與底層人物生活息息相關的性格特質,成為影片情節步步推進的重要線索,也是維杰能夠堅持與鐵腕警長拉韞對抗的動機。而在《誤殺瞞天記》中,維杰一家生活安逸閑適的本地人身份,顯然沒有與后期的推理情節形成互進關系,因此翻拍版本中底層視角的創造性開拓,反而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原著。
電影《誤殺》中四次出現的“羊”同樣是一個屬于底層視角的符號,被驅趕著漫無目的向前移動的羊群,和那些落單后只能等待被收割命運的“替罪羊”,不禁讓人聯想起以維杰為代表的底層人物的流離宿命及身為父親連女兒的未來都不能保護的無能為力,拉韞、都彭等人又無疑扮演著掌控局勢的牧羊人角色。課堂上平平的老師告訴學生,單獨行動的羊往往因為視力極差成為肉食動物捕獵的對象,意指柔弱的她無力對抗素察一家。當父親維杰站出來保護平平時,落單的羊先是作為維杰湖邊沉車的見證者目睹了罪惡的發生,又為維杰擋子彈而死去,最后被移尸到棺材中,成為掩蓋維杰罪行的替罪者,直到最后維杰決心自首,另一群有著鮮活生命的羊代替了死羊,曾經拒絕維杰布施的寺廟鐘聲也再度響起,寓意著人物內心的寧靜、淡泊與釋然。“羊”作為底層人物的代名詞貫穿影片始終,并鑲嵌在其英文片名之中,其間擁有的悲憫情懷與社會反思令人動容。
三、線索的蝶變:全知視角下的經典本格推理
本格推理起源于20世紀20年代,由日本推理小說之父江戶川亂步提出,認為案件的推導與偵破過程應當作為主體呈現,對于“本格”的反復強調,實際上就是對博弈雙方偵查與反偵查策略的設計,使環環相扣的精妙邏輯、步步緊逼的緊迫觀感成為電影的主體。計謀、詭辯、無法隱藏的蛛絲馬跡,《誤殺》中維杰的高智商作案與鐵腕女警長拉韞的追查,可謂棋逢對手,全知視角的應用,讓觀眾在一個接一個的情節反轉中心跳不已。
“當你看過一千部以上的電影,這世界上壓根沒有什么離奇的事情”“當你破過一千個以上的案件,這世界上壓根就沒有什么離奇的案件”,兩句相似又不盡相同的話語分別從維杰和拉韞口中說出,二人間的追逐與逃殺實際上從電影開篇便已拉開序幕。《誤殺》與印度原版《誤殺瞞天記》都選擇了全知視角,并遵循本格推理的基礎概念,將影片的敘事重點安排在維杰制造不在場證明等作案手段上,同時重視對線索的剖析與追溯。《誤殺瞞天記》中每當維杰獲得線索或契機,鏡頭便以閃回的方式給予觀眾提示,在觀者腦海中留下對其高超作案過程的完整印象。《誤殺》則另辟蹊徑,雖說比原版精簡了近50分鐘的時長,卻將原版一筆帶過的家人出游這一情節描寫得極盡詳細。維杰帶著妻女吃奶油蛋糕、住酒店、觀看泰拳、買爆米花、銀行取錢,影片客觀記錄下旅途中發生的每個細節,當最后揭曉維杰如何讓每個人無意識地作偽證時,觀者將前后細節加以對比,便可自行找到維杰完成這出精妙絕倫“蒙太奇”的思維邏輯。《誤殺》將推理的主導權完全交還于觀眾本身,使其自主地收集線索、定義事件的來龍去脈,觀眾不是作為拉韞與維杰對弈的旁觀者靜觀棋局變幻,而是作為電影情節發展的參與者貫穿時間軸始末,從而激發觀眾的代入感與求知欲,這樣的手法相對原版而言更為高妙,也更加接近本格推理所推崇的枝蔓精簡、線索清晰。
從推理內容的組成而言,《誤殺》遠不止是對《誤殺瞞天記》的改編,該片保留了原作主人公維杰懸疑電影愛好者的身份,卻又將原版維杰觀看印度本地電影的鏡頭,改編為觀看世界各國知名懸疑片。這是一次對懸疑電影發展史的回顧,從影片開頭對越獄情節的大膽設想、窨井旁的“回家”二字致敬了經典《肖申克的救贖》;維杰在棺材中點燃火柴引申自《活埋》;作案與反偵察片段中,維杰拼接時間制造不在場假象的靈感來自韓國電影《蒙太奇》;此外,片中還有《狩獵》《七宗罪》《白夜行》等多部經典犯罪片的影子。以同類知名影片替換印度本土影片,這一改編看似細節上的改動,實則卻大大推動了跨國文化語境的調和溝通,在電影創作的行為鏈上添加了中國觀眾耳熟能詳的文化內容,在參與者共享的信息與傳統范圍內作出合理改編,方能令推理橋段高燃、高智商而不高冷。
四、溫柔的緘默:文化場所轉移后的親情困局
跨國界翻拍影片的傳播過程,實際上是一個共通的文化場所從無到有逐步建構的過程,這其間包含了興趣愛好、歷史背景、政治立場、宗教信仰、民俗習慣等多方面的內容。接納來自異邦的優秀影視資源,僅僅是翻拍的起步階段,對該影片進行文化轉碼與譯寫,用適合本土受眾的影視語言和視聽符號進行表達,亦非翻拍電影真正的社會價值所在。將來自國外的故事真正重擬為一個符合我國本土國情與民情,能夠從內心深處召喚起大眾在本民族精神信仰上的認同,對樹立社會主流價值體系、抒寫道德情懷有所裨益,才是當下社會視角下真正成功的跨文化翻拍。“在這種跨國‘移植的作品改編中,特別容易犯的一個錯誤,是故事所在時空的丟失:從人物活動的外部環境、時間感、年代感的丟失,到理解人物心理的內在語境的抽空。”[2]真正在影片中統籌鏡頭藝術、敘事手法、人物形塑等多個方面內容的,便是其內涵思想,對人文價值的理解與展呈影響著影片內外各方面的敘說,直接關系到該片能否在一個全新的時空落地起航。
《誤殺》之所以能夠以小眾類型在國內市場取得票房、評價的雙贏,終極原因在于影片對親情與血緣家庭的深刻解讀,這是原版電影在印度市場氛圍下所無法觸及的。印度版的《誤殺瞞天記》仿佛震怒的修羅,在盛怒之下悍然揭穿倫理規則所默許的種種不公,以一個家庭萬劫不復的深淵警醒世人。中國版的《誤殺》則是靈魂無所依托的游魂,漂浪異鄉的他們在無根的惶惑中游吟不定,當家庭這個唯一能夠遮風避雨的港灣被外力所沖垮時,維杰和阿玉所象征的底層人物不得不奮起反抗,最終帶給觀者的是小人物在大風暴面前力挽狂瀾的勇氣、迷霧散盡后親情相依相守的溫暖。《誤殺瞞天記》的鏡頭最終定格在維杰轉身走出警察局重見青天的瞬間,老實巴交的維修員與思維縝密的犯罪高手的雙重身份,在同一個個體的眼神里久久回蕩、合二為一,維杰的智慧幫助他逃脫了牢獄之災,而《誤殺》中的維杰最終卻選擇了自首,完成對自我與整個家庭靈魂的洗禮救贖。當他看到小女兒安安焦慮地用叉子劃桌面,將自己70分的卷子涂改成滿分時,維杰已然意識到這場災禍帶給兩個女兒的創傷將會伴隨她們的一生,而自己用高智商手段脫罪的行為,或許是出于對家人的保護,卻最終讓她們明白了說謊帶來的灰色利益。片中對親情、善惡的解讀十分獨到,它定義的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戲劇世界,而是各種情感糾纏不清的現實生活,拉韞和阿玉眼神犀利的對決,如兩只護犢的猛獸恨不得用利齒撕咬對方的咽喉,她們只是想分別保護自己或是無辜或是有罪的孩子。國人強烈的親情意識與家庭觀念,使得我國電影市場的觀眾能夠對片中人物的行為感同身受,理解維杰為家人不被拆散而編造謊言,理解拉韞和都彭為尋回兒子的尸體不惜動用武力。中國的道德傳統與社會氛圍給予了《誤殺》一個盡情展演的舞臺,片中的親情牽絆、善惡之爭仿佛就呈現在你我身邊,而不是從遙遠異域漂洋過海的現有故事。維杰、阿玉、拉韞等人物形象復雜、多面、立體,正如影片結局的定格,當記者詢問民眾對維杰案件的看法時,頌叔表情復雜地沉默著、凝視著鏡頭,影片畫面也隨之從黑白變為了彩色,似乎在昭示人們——真實世界的人性從來不是非善即惡的,只有充分考慮情理法三者的交織,我們才能不斷接近“人”的本質。
結語
跨國界、跨文化的翻拍曾被視為療愈中國電影市場的“萬金油”,該類型影片在翻拍藍本選擇上的高標準,使得外國優質影視資源自動流入,借助市場化的傳播行為,這些在國外已取得優異口碑的影片便可整裝上架、故夢重演。跨國翻拍可以看作一個電影市場趨近成熟時商業運作的必然結果,運鏡技巧上的微調、異邦色彩的削弱、本土明星的加盟,些微改動便可實現穩定便利的商業資本輸出,知名度高的原作更可為翻拍影片吸引大量輿論流量。《誤殺》是我國懸疑題材跨國界翻拍的又一力作,它以事實說明,跨文化翻拍需要不斷面對創造性文化與守成性文化的激蕩,走出原作影片所營造的心理舒適場域,打造一部真正意義上的“翻拍”作品,而非對照式的呈現或直接搬演,解決這類問題還需要國內影人不斷的探索。
參考文獻:
[1][美]愛德華·霍爾.跨越文化[M].何道寬,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125.
[2]蘇妮娜.改編未能抵達之處——從《嫌疑人X的獻身》的中國版談起[ J ].文藝批評,2017(4):40.
【作者簡介】 ?梁 飛,男,四川自貢人,南京傳媒學院攝影學院講師。
【基金項目】 ?本文系江蘇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江蘇地方題材的紀錄片創作研究”(編號:2017SJB0761)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