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倒影燦燈光萬點明星閃灼忙

高路高力

四川電影電視學院管理系講師，主要從事影視文化產業及影視傳播研究，曾在《中華文化論壇》《四川戲劇》《中國作家》等刊物發表多篇論文。

高力GAO Ll

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教授，主要從事影視創作及理論研究。在C刊和中文核心刊期刊發表影視文化論文70余篇，20余篇被全文選入中國人民大學報刊復印資料《影視藝術》《電影電視研究》。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這是豪放派詞人辛棄疾對宋代彩燈盛會的詠贊！作為中華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的中華彩燈，又名花燈，是華夏大地普遍流行的傳統的民間的綜合性的工藝與裝飾的藝術呈現。始于唐宋、興于明清、盛于當代。自貢燈會也在源遠流長的中華彩燈文化的孕育和滋養下化蛹成蝶、脫穎而出，成為名符其實的“中華第一燈！”自1987年元月10日首屆自貢國際恐龍燈貿交易會舉辦開始，至2018年，已在自貢本地成功舉辦二十四屆并應邀赴北京等十幾個國內城市以及英美等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展出。而劉廣宇教授編導的這部《傳燈》紀錄片，恰恰是以第24屆自貢國際恐龍燈會為拍攝和紀錄對象的，這亦構成他主持的“節日影像志”及影像人類學國家級課題的一個子課題。而這種課題成果的呈現形式本身就決定了這部“非遺”民俗節日燈會的紀錄片，分別從都市人類學、藝術人類學和組織人類學三個方面對自貢燈會的形成、彩燈工藝的精進和各種組織細胞的運行展開探究。事實上，在當下中國民間文藝研究領域，正在發生著從文本研究向語境研究范式的轉向。這是一種民間文藝的文體研究從“靜態”向“動態”的轉向。迄今為止，中國民間文藝研究領域以及相關的民俗學界，往往依舊將文體視為與語境無關的、靜態的、自足而封閉的形式與內容特征的集合，這似乎已經內化成為“社會共識”的一部分。當下，一些年輕的研究者開始了對這種靜態的文體觀發起了挑戰，旗幟鮮明地提出了“動態的文體觀”，主張“不能把文體作為一個封閉的、自足的對象來看待，必須用動態的、建構性的視角來考察文體的演進。”

“動態文體觀”的提出，突破了將民間藝術文體靜態地看作“恒定形式”的桎梏，彰顯出“社會”維度的重要性，顯示了民間文體研究對于探尋社會變遷的巨大潛力，有助于民間文藝研究者在文本、語境、表演者、觀眾以及社會、政治、文化等多元維度上，更全面地把握文體的形成和變化規律。這個意義上審視，這部具有鮮明影像人類學表征的紀錄片《傳燈》也蘊含著某種時代的“動態性”。實際上，這種“動態性”源自作為學者的本片編導劉廣宇教授對“非遺”的四川自貢國際恐龍燈會創新脈搏的觸摸以及對時代語境流變的體悟。

近年來，隨著國家及各級政府層面對“走出去”的中華傳統文化的推廣與推動，人們在各種傳統媒體、新媒體、流媒體上看到眾多的“非遺”紀錄片，可以看到當下影像對華夏眾多民俗文化的展現是眾生喧嘩、異彩紛呈！然而，大多“非遺”紀錄片流于對傳統傳承的精湛工藝的細致入微的、與時代語境無關的、靜態的、自足的、封閉的展示，因此很難激起觀眾在觀影時的情感共鳴，并不時讓觀者有審美疲勞之感。而劉廣宇教授的這部同樣的表現“非遺”的紀錄片《傳燈》，盡管長達近90分鐘，卻絲毫沒有使人有審美疲勞，相反卻使觀眾在影片的視聽空間和敘事時間中有了更多的發現和驚喜！可以說，《傳燈》編導者對自貢燈會的表現是動態的、嬗變的，其并沒有將所拍攝、展示的對象視作與語境無關的、靜態的、自足的、封閉的一系列形式與內容特征的集合，而是著眼于展示表現對象本身承載的時代語境變遷和社會價值勾連！

《傳燈》的整體結構呈現出一種“復調式”的表現樣式。在影片敘事中，海天燈貿集團的決策者在不放棄自貢燈會這塊傳統蛋糕基礎上，把重心放在了海外市場的攻城略地;海天集團不僅在自貢燈會上下功夫，更是在國內多個城市精心布局;而主敘事是集團誓言一定要拿下自貢燈會最核心展區，一顯龍頭企業的威力。然而這一年，自貢燈會卻在會址搬遷與否的爭論聲中倉促上陣……本片以平行或交叉蒙太奇的方式，展示海天集團在四川自貢、內蒙古鄂爾多斯、美國鳳凰城菲尼克斯三地舉辦燈會的策展、布展、施工、燈會的過程，展示鹽都文化、草原文化、歐美文化等不同文化觀念、文化呈現形式、文化內蘊表達的交流、碰撞、融合的時代旋律，宛如一部多聲部的混聲合唱，彰顯出來正是源遠流長的中華彩燈文化在時代語境的變遷中、在世界經濟與文化的大循環中所展示出的新風貌與恒遠的魅力！

一位影像人類學的研究者曾言：一部成功和出色的民俗或人文紀錄片并非僅僅是紀錄民俗、紀錄文化、紀錄歷史，而更重要的是紀錄生命！是紀錄一個個庸常的、個體的、鮮活的，負載著歷史縱深和現實困境的、雜揉著成功或挫敗感的原生態的生命形態。令人欣慰的是，我們從劉廣宇的這部影像人類學的“非遺”紀錄片中找到了這種原生態的個體生命存在形態。一如《傳燈》的《導演闡述》所言：本片以長時段蹲點拍攝和跟蹤拍攝為手段，保證過程的真實性和客觀性;與此同時，著力塑造個體和群體形象，從個體人物塑造中發現人性的閃光之處，從群體形象塑造中揭示制度的威力。

《傳燈》所營造的敘事時空，我們領略到：從華夏歷史文化縱深處走來自貢燈會，以燈的傳承為經，以燈的傳播為緯;將深厚的鹽業文化、恐龍文化和工礦文化以及草原文化、西方文化的元素，融入其獨有的麻辣味道之中，體現出多元文化的整合與時代語境的變遷，具有鮮明的流動性和豐厚性，是一部具有獨特品質和價值諦屬于影像人類學范疇的、較為優秀的“非遺”題材紀錄長片。《傳燈》更重要的現實意義和價值在于：長期以來，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現代的文化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這種反差首先體現出來的就是審美觀念與經濟效益發生的變化。解決這一沖突的關鍵之處就在于如何使這些非遺藝術能走進大眾、贏得市場。所以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其重點還在于讓它們緊跟時代的步伐，做到與時俱進，還要使其能夠與現代的審美相結合，從而讓這些非遺藝術重新煥發生機。可以紀錄片《傳燈》在對自貢燈會其流動性、豐厚性的營造中，在對蘊藉燈會表層、深層之中的時事、人心、經濟、文化走向的揭示中，也鮮明而深刻地體現出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