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正一帆懸

薛元明

陳曦兄計劃在庚子歲末舉辦一次展覽，今年他正好五十歲，所謂“知天命”。今年不用多說，當是平生最難忘的。對于陳曦兄來說，這是一次總結，畢竟到了知天命之年，年屆半百，只有不斷深入思考，才能持續進步。但凡人到中年，總不免有些感傷的意味。古人在這個年紀，早已自稱“老夫”。現在按照聯合國的標準，五十尚且是青年階段，是大有可為的年紀。不管如何，對一個人來說，人生中想做的、要做的事太多，精力不濟，必須有所取舍，放下包袱，繼續前進。人來世上一遭，不要說給后人留些什么，也不要說有什么突出成就，自己過得充實為第一等重要。這樣，便不枉此生。

此次展覽，陳曦兄事無巨細，精心準備。不用說那些外圍的瑣碎之事，單單說作品本身，從內容到形式，從題跋到鑒證，各種書體，大小字形的搭配，充分展示了多年來的功夫積累，成果全面?？梢哉f，展覽得以成功舉辦，無疑是與各方師友的支持分不開的。這是陳曦兄的福報。在我與他的交往中，常常提到一個“緣”字。書家之間有筆墨緣，印人之間有金石緣。陳曦兄交際廣泛，不管是同道中人，還是方外人士，皆廣結緣。因為他始終有平和寬厚的心態。這從陳曦兄的書風便可以看出：始終注重中和、正大氣象，無論哪一種書體，皆是如此。篆書宗法吳昌碩，行楷兼取“二王”、趙孟，隸書取自《禮器碑》《乙瑛碑》《史晨碑》，印章以漢印為宗，當然也受其師黃惇先生的影響。這些不同書體乃至書印之間，都呈現出平和的格調，可謂書如其人。要做到這一點，非常不容易。其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氣息”的提純與統一?！皻狻笔菚▽徝乐幸粋€非常重要的命題，黃庭堅早就說過：“學書要須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圣哲之學，書乃可貴。若其靈府無程，政使筆墨不減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庇绕涫窍矚g涉獵多體的書家，如果不能實現氣息上的純粹，結果必然是大雜燴、四不像。

如果要談及一個量化的目標，我以為氣息的要求可用三個字來概括：順、通、透。所謂“順”，就是每一種書體要符合各自的要求，因為現在普遍存在如篆隸書過度行草化的問題，多體兼善的好處是可以左右逢源，互相生發，但一定要保持本體要求，所以先要理“順”。所謂“通”，就是不管寫多少種書體，最終必須統一，單件作品的統一，多件作品之間的統一，同時必須存在一定的風格跨度。如果四種書體像四個人寫的，即便每種書體成就很高，也是失敗的，因為沒有打通。所謂“透”，就是從“書如其人”到“書人合一”，伴隨著年齡與閱歷的增長，人書俱老、返璞歸真，從規矩走向自由。

一個書家確定了自身的理念，而后就必須付諸實踐。言易行難。其中，最重要的是“度”的問題，正大與平板之間只有一線之隔，熟練與熟俗之間也是毫厘之差。所以，一定要保持敏銳度。人到中年，積累會比較深厚，但也會因“油膩”而變得遲鈍，所以時刻要不忘“初心”。對于這一點，我是看好陳曦兄的。謙和永遠是他的優點。南藝科班畢業，師出名門，這是他的優勢。出道多年，成績不俗，但從不自滿，一如當初。這么多年，還能夠堅持臨帖，從他的小楷便能看出來。小楷要求靜，最忌浮躁。不是什么人都能寫小楷，所以清代錢泳才會說：“書者，不精小楷，不能稱書家。”小楷確實是書家筆墨功夫的試金石。

當然，陳曦兄令人敬佩的還有一點，就是長年堅持書法培訓。初看并不為奇，因為現在為糊口而從事書畫培訓者多如牛毛，何足道哉！陳曦兄當然不一樣，因為他有穩定的工作，不需要為稻粱謀，他的目的不是為了培訓費，而是培養書法的種子，變培訓為培養，一字之差，霄壤之別！因為對大多數從事書法培訓的人來說，個人水平基本是停滯的，只要有“三板斧”，足以糊弄應付教學。就我所知道的，陳曦兄將很多學生堅持培養，一直送進高校，有的已經是書法專業研究生了，十分難得。從事書法教育這么多年，他個人仍然一直在思考，在進步。

陳曦兄長我兩歲，所以感受比較相似。人到了這個年紀，慢慢地要縮小個人交際圈子，給自己多留些時間，進一步潛心思考。書法還是要回到書齋，回到“私人空間”，這是書家感悟的“場域”。當一個人獨處時，思維能量才能最大限度地被激發出來。從人的方面來講，畢竟精力有限，余任天說過：一藝功成豈偶然？從書法篆刻本身的要求來說，靈性與熟俗是此消彼長的。多一份應酬，就會多一份熟俗，就會少一份靈性。熟而后能生，這是技法的要求。從思想上來說，只有給自己單獨的空間，才會有所感悟，獲得靈性。

我與金壇很有緣，自然是因為陳曦兄，因為我本身與他就很有緣。金壇是文化昌盛之地，人杰地靈，陳曦兄耳濡目染，自然也會受益。靈性、靈氣，化作筆下的靈感，有了靈機一動的契機，精品力作便呼之欲出。對于這樣的時刻，但凡有創作經驗的人都知道，值得一生為之守候。

唐代詩人張說有詩云：“五十知天命，吾其達此生?！奔热贿x擇了書法篆刻之路，就要一直走下去?！笆览诉B天涌，心如一鏡平”，書齋之內，方寸之間，有大自由，得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