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生的自由作文

最近看了一名小學生的十來篇作文，耳目一新，有點興奮。這位小學五年級學生大概有比較開明的家長和有見識的老師，他的自由思想和獨特表達受到了保護。

家長說，把作文傳給我看前，征求了孩子的意見，孩子沒表示反對，他或許想得到我的支持。這些作文有些是即興之作，估計很可能未曾公開。

他寫道，有些班級活動“只能隨大流，沒什么意思”，最愛去的地方是博物館，既有可看之物，“感到遺憾但也特別開心的，是人比較少”;他評論一個星期的作業，哪些是必要的，哪些是折騰，哪些“純粹是病態的”;他評論班主任表揚的同學，哪幾個是因為“乖”，哪幾個是因為考試成績好，哪幾個是因為家長特別熱情;他清楚自己在老師心目中的位置——“中上等，不努力 ”;他提到為了幫助老師上好公開課，一連三天下午，學習核心小組怎樣在頂樓排練;他寫了“區里來學校檢查”，學校急急忙忙布置走廊的宣傳牌，校長當著學生的面訓斥職工;他寫老師辛苦，“電動車龍頭前的籃子里擱著一顆白菜、一包豆腐和兒童酸奶”，寫老師在刷微信，“總說工作信息多，其實有一次她笑著說‘朋友圈三十多個”。我注意到，他的課外閱讀很扎實，有篇作文提到家里有許多書，可以隨便找書看而不被干預，他想“能讀完家里的書，然后去圖書館辦個借書證，每個星期天在里面待一整天”;有篇讀書筆記中，有“遙遠”“憂傷”“一切不可知”“宿命”那樣的詞匯。他的表達有幽默感，模仿官員和家長的講話惟妙惟肖。

我感慨，這名小學生有鮮明的是非觀，他有判斷力，贊成什么反對什么，都有依據，對沒有把握的事，表達有分寸，一句話，他已經能負責地表達自己的見解。他的作文，材料和表達都不同一般，鮮活，沒有套路，沒有假話、大話、空話;不敢想象，11歲的孩子，腦袋里有那么多有趣的見解。我由此更堅定自己的一個認識：在一間教室里，教師的教學一定要尊重學生，教師千萬不要認為小孩子可以忽悠，沒那么容易的！這個有自由寫作習慣的五年級學生，就是一間教室里的思想之光，我如果在那間教室，會很重視他的意見。

小學生，只要給他自由的環境，他就會自由言說，他根本不管什么清規戒律，他就像在山谷里自由歌唱的鳥兒，和著自己的回聲。想象力和好奇心推進了求知欲，沒有功利心，沒有考試的壓力，語文學習成為自覺，成為有趣味的生命活動。我想，如果這位小學生能一直這樣寫，他前面是一條多么寬闊的生命之路啊。

我為什么感到興奮？他本來就該這樣啊！這是一棵自由生長的樹，不是說立德樹人嗎？這個兒童是正常的，他學有余力，不僅能關心學校和老師，他的心里，還有世界。

不能低估兒童的想象力和創造精神，好多詩人在二十歲上下就能寫出名作，他們中很多人在童年就處在這樣的自由思想的狀態，他們心里有趣味，并不在意“成績”。

我也因此想到，這位小學生，或許有一位（或幾位）比較開明的老師——像這樣有自由思想的學生，在平時不可能嚴嚴實實地包藏自己，自由思想肯定時不時有所流露，在課堂“犯上作亂”也是有可能的。這時，就考驗教師的胸襟涵養了。有篇作文的紅字批語，很像老師寫的——“這里說的情況，我了解后再回答你。”有對話的姿態，沒有批評。我因此判斷老師有尊重學生的職業自覺。

我比較擔心的是他上初中后會不會再有這樣的好運氣，也因此想到：老師們不要怨天尤人，只要你有期待，你就能看到希望;要警惕的，是個人有沒有那樣的度量和修養。一些教師動不動“高標準、嚴要求”，自己學養不足，即使李白、蘇軾在他班上，他也不會讓他們舒心。我常感到困惑的，是一些老師幾乎沒有花多少時間就能讓學生害怕作文！這個“害怕作文”就像銀行壞賬一樣，糾纏學生無法前行。過早地失去自由思想，過早地失去自由表達，生命之火熄滅、冷卻，作文也就如同行尸走肉。

許多孩子天籟般純真的聲音，在保守的教師和家長看來幾乎是不吉祥的，他們會疑惑，會心驚膽戰，會氣急敗壞，“這還得了，這不是造反嗎？”“怎么敢批評學校？怎么敢質疑課本？”“老師以后還怎么教學？”——誰給小學生的作文立下那么多規矩？把十多歲的小孩子全都教得笨頭笨腦，眾口一詞，在紙上抄規格統一的口號，老師怎么就不覺得恐怖呢？家長得知自己的孩子會像鸚鵡一樣學舌、能像自己一樣縮頭縮腦了，會不會感到特別欣慰？

我關注義務教育階段的作文教學很久了，時時有驚喜，看到小學五年級學生能自由地作文，也想到，很多老師沒有放棄，一直在努力。

（王棟生，著名雜文家、南京師范大學附屬中學語文特級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