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明
漢語(Chinese,又稱“中文”)是一種擁有數千年文字與文獻、具有眾多方言、影響中國境內外諸多民族、流布海外廣大區域且為世界各國和國際社會學習與使用的重要語言。漢語是一個由各種變體、各種語言關系構成的龐大家族,是一個龐大的語言世界。對漢語家族的狀況,對漢語世界的面貌,學界從不同角度進行過不少研究,但是至今對其內部關系和宏觀面貌,仍然缺乏一個清晰的認識,名稱雜亂,關系凌亂。本文以全球化的視野,試圖描繪漢語的全球狀況,在描繪的過程中梳理有關的名稱概念,展示漢語各變體間的語言關系,由此可展望漢語的發展前景。
漢語最基本的語言形態是漢民族共同語和漢語方言。
據趙世舉(2017)考察,我國早期指稱語言只有通名,如“語、言、言語”等,專指某語言或方言時,一般采用地域名、國名或族稱加“語、言”等形式。后來才有了指稱漢語的專名,如“漢語、漢言、漢文、華語、華言、華文、夏言、中華語”等。這些專名的出現,是為了區別胡言夷語,且常與外族語對言使用。“華語、夏言、漢語、中華語”等,都與“華夏、漢、中華”等族稱相關。少數民族和外國對漢語也有不同的稱說。郭熙(2018)就“中國官方語言的名稱”問題,進行過系統梳理。張美蘭(2011,P1—2)指出,日本早年曾將漢語稱為“唐話、中國語、清語、支那語、北京官話”等,朝鮮半島曾將漢語稱為“漢兒言語、漢兒文書、官話、京語、清語、華音”等。
漢民族共同語起碼在先秦時期就已形成,歷史上曾經被稱為“雅言、通語、凡語、凡通語、絕代語、天下通語、官話”等。清朝末年,開始用“國語”和“普通話”代替“官話”來稱呼漢民族共同語。之后,“國語”成為正式稱呼。
1955年10月,全國文字改革會議和現代漢語規范問題學術會議相繼召開,提出要“推廣漢民族共同語——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的普通話”(郭沫若,1955;張奚若,1955),正式把漢民族共同語稱為“普通話”。1956年2月6日,國務院發布《關于推廣普通話的指示》,不僅以國家身份確認了“普通話”這一名稱,而且還把普通話進一步界定為“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方言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范”。
198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寫入“國家推廣全國通用的普通話”。自此,普通話有了明確的法律地位,是“全國通用”,是“國家推廣”,同時也為2000年通過的《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提供了大法根據?!秶彝ㄓ谜Z言文字法》從各民族交際的角度,把普通話(規范字)法定為“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憲法的“全國通用”是描述性的,而“國家通用語言”則凝聚為一個名詞性概念。
普通話和國家通用語言,也一直在行使著三大語言職責:1.漢民族共同語;2.國家的官方語言和工作語言;3.在國際上代表國家行使語言職責。由“普通話、國家通用語言”的名稱也可看出,國家語言地位規劃的思路是通過“用”而不是“權勢”來顯示語言地位。普通話面對眾多方言和民族語言在于它的普遍通用的“普通”性質,強調“通用”顯然也符合“人民至上”的國家精神,符合“約定俗成”的語言發展規律,符合語言國情。國家在推廣普通話時,也非常重視語言文字的規范化、標準化工作,世界上所有國家,幾乎都不像中國有這么多的語言文字規范標準。規范化、標準化屬于語言本體規劃,中國語言規劃的思路也意在通過本體語言規劃來維護語言的地位規劃。許多學者建議把“普通話”和“國家通用語言”更名(其實是恢復名稱)為“國語”,這建議是有道理的,但至今未被采納,也許就是因為這種“以通用顯示語言地位、以本體規劃維護地位規劃”的思路還比較有成效。
方言(地域方言)是民族語言的地方變體。漢語何時產生方言分歧,還不曾有確切說法。最早的文獻記載是《禮記·王制》,說“五方之民,言語不通”,但這指的是民族語言不同還是方言不同,并不清楚。不過,相信詩經時代漢語就有了方言分歧,因為那時雅言已經形成,有雅言便有“方言”。確切記載方言存在的是西漢揚雄的《方言》。游汝杰(2019,P20—22)認為:吳方言的歷史可以追溯到3000年前周太王的長子太伯、次子仲雍的南遷;湘方言的前身是古楚語,楚人來自中原,在殷商末年從楚丘邑(今河南濮陽西南)遷至丹陽(在今湖北境內),后來又南遷至湖南;粵方言起自秦始皇謫戍50萬下嶺南;閩方言的形成在漢代末年;贛方言和客家方言的形成可能要追溯到東晉至隋唐時期從中原遷出的第一批客家人。
現代漢語方言的基本面貌,大約在明清時代已經基本形成。民國以來,特別是1949年以來,漢語方言有三大重要發展(參見李宇明,2014):第一,方言層次逐漸減少,基本上向著“三層”甚至“雙層”的方向發展;第二,下層方言向上層方言靠攏,上層方言向頂層方言靠攏,頂層方言向普通話靠攏;第三,隨著長期的“雙言生活”,普通話與方言的分工已經基本穩定,各自服務的交際空間和文化空間已較為明確。
普通話的發展也得到方言的支持。百余年來,共同語向方言吸收了大量語言成分,其中詞匯最為明顯,共同語從北京方言、吳方言、粵方言、湘方言、閩南話、東北話中吸收詞匯最多,強勢方言也是為共同語作出語言貢獻最大的方言。語法上,一些南方方言的句法也不斷進入或正在進入共同語,如“動詞重疊帶補語(說說清楚)”“A不AB重疊(聰不聰明)”“有+動詞(有吃)”“用‘不’否定‘有’(有不有)”等。共同語與方言存在著語言矛盾,存在著語言競爭,但是不能因此把二者簡單對立起來。方言也是共同語的“不竭之泉”,沒有方言的“語言供給”,共同語的發展就是無源之水。
方言對共同語的另一貢獻是“地域普通話”。地域普通話也稱“地方普通話”“方言普通話”“方言口音普通話”“帶方言腔的普通話”,或干脆叫“XX普通話”“X普”,如“上海普通話”“川普”等。學習普通話是一個過程,各地人在學習普通話的過程中,會產生一種類似中介語的“藍青官話”。地域普通話帶有各地的特點,聽不同地區的人講普通話,常??梢员嫖龀鏊呛畏饺耸?。盡管如此,地域普通話屬于共同語的范疇,是共同語的一個層次,人們在生活中所講的普通話一般都是地域普通話,其發揮的現實交際作用是巨大的,且也常被忽視(李宇明,2014)。地域普通話的產生表明,漢語共同語發展的一種表現是“分層”,這同漢語方言的“減層”發展正好相反。
1949年之后,漢語共同語出現了分化。民國政府遷臺,也把國語帶到臺灣地區,并向海外輻射,形成了“老國語圈”。臺灣國語與普通話發生了隔離,加之兩岸采取不同的語言政策和語言文字規范,內部差別越來越大。其主要表現是:
第一,文字。臺灣國語從1935年簡體字的努力中退了回去,盡管直到20世紀60年代還有漢字改革的設想,但最終沒有實現。1955年,內地開始簡化漢字,由此形成了共同語的簡繁兩個書寫系統。
第二,拼音。臺灣國語長期使用注音符號,內地使用漢語拼音。1958年2月11日,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批準漢語拼音方案。1982年,漢語拼音成為中文羅馬字母拼寫的國際標準(ISO7098)。臺灣地區也感到注音符號的使用不便,曾經研制“通用拼音”(王理嘉,2003,P125—144),但在2008年9月還是決定采用“漢語拼音”,不過在實施層面仍充滿分歧(戴紅亮,2012,P163—170)。
第三,語言系統。詞匯是語言中發展變化最快最明顯的部分,兩岸的詞匯分歧也最為明顯。臺灣國語保存歷史詞匯較多,且受閩南方言詞匯的影響較大。外來的人名、地名、單位名、產品名等專有名詞因兩岸翻譯的方法、旨趣不同而有不少差異。科技術語,包括社會科學用語,兩岸也有明顯差別。語法上的差異也有一些,但不那么顯著。語音上,兒化、輕聲等有明顯差異;在漢字讀音上,臺灣國語較多保留古代讀音,也吸收了閩南方言的一些讀音,一字多音的現象超過普通話。
1987年10月,臺灣居民可到大陸探親,長達38年之久的兩岸隔絕狀態由此打破。1993年4月,實現了“汪辜會談”,兩岸經貿交流、人員交流逐漸密切。2005年4月,國共兩黨領導人時隔60年首次握手,此后親民黨等臺灣政黨代表團也先后訪問大陸,出現了兩岸全方位寬領域的交流局面。2008年12月,兩岸全面實現“三通”,2010年《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議》(ECFA)簽署,又將兩岸關系推進一步(嚴峻,2018)。兩岸的政治、經濟交流和人民往來,也使語言文化的交流與合作密切起來。普通話和臺灣國語在長期分離后也開始交流,相互影響。簡繁漢字之間的意識形態鴻溝逐漸填補,簡繁問題從意識形態問題轉化為現實應用和計算機處理需要解決的技術問題。漢語拼音也在臺灣的一定區域、一定領域使用起來。兩岸共同編寫多部詞典,一起溝通科技術語,通過多種學術會議研討兩岸的語言文字和語言生活問題。這些都促進了普通話與臺灣國語之間的全方位接觸,相互吸收,漢民族共同語的分化趨勢得到遏制,出現了再度整合的發展趨向。
漢民族共同語的再度整合,意義重大。第一,共同語之間的分歧受到政界、學界的正視。人們開始自覺梳理語言分歧,分析其成因,評估其影響,尋覓“求同縮異”之法,無論是語言意識上還是語言生活中,共同語的分歧都明顯減少,由分化轉向整合。第二,海外華語的發展具有了向心力,“普通話圈”與“老國語圈”交集加大,逐漸重合,帶動了世界華人語言也由分化轉向整合(周清海,2016)。第三,漢語國際教育也具有更大的一致性和合作性,有利于在教材、師資、考試等方面實現兩岸及國際合作,有利于漢語的國際傳播和漢語在國際社會的應用(周明朗,2017)。
王理嘉(2003,P142)指出:“國語和普通話都是中華民族的民族共同語,它以北京音系作為標準音?!敝哉J定國語和普通話都是民族共同語,還因為民族共同語帶有一定“想象性”。現實中,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共同語可能會形成不同的核心,具有各種語言成分上的分歧,甚至共同語還使用不同的稱名和不同的書寫系統,使用拼音文字的語言,可能使用不同的字母形體和不同的字母表,如印地語與烏爾都語、中國的蒙古文與蒙古國的蒙古文等。共同語是有張力的,能夠容忍各種分歧而不至于形成語言分裂。這種張力的大小取決于多種因素,比如語言分歧的大小、語言社團的認同等。語言分歧是客觀基礎,但語言認同是決定共同語張力大小的更為重要的因素。普通話和臺灣國語分離70年仍能再趨近、再整合,根本原因來自于兩岸的語言認同。
世界多數國家都是多民族國家,語言生活都是雙語或多語的,在雙語或多語生活中,為了溝通、教育等目的,都會選取一種或多種語言作為族際交際語。中國是由56個民族組成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在這個共同體中,漢語自古就承擔著族際交際語的職能。應該說,漢語不僅是漢民族的語言,也是少數民族使用的語言。
普通話既是漢民族的共同語,也是國家的通用語言。中國的少數民族一般都是雙語或多語民族,既掌握和使用本族語言,也掌握和使用國家通用語言,甚至也掌握和使用另一種少數民族語言(或外語)(周慶生,2000,P83—93)。黃行(2000,P64)指出:“我國約有1/2的少數民族人口已經不同程度地掌握了漢語?!边@是2000年的說法,現在的數據應當更高。少數民族在學習和使用國家通用語言時,也會產生“中介語”,出現“民族普通話”。從民族普通話中,也往往可聽出講話人是哪個民族的,這與“地域普通話”的形成機理相似。
有些民族長期與漢族共處,早就形成了民漢雙語制,如畬族、白族、東鄉族、保安族、京族、裕固族等。這些民族幾乎所有成員自幼就習得雙語,既會本民族語言,又會漢語。但是他們的漢語一般都是漢語的當地方言。有些民族,自己的語言已嚴重萎縮,甚至已經不再發揮全民族的交際作用,如滿族、土家族、仡佬族、赫哲族等。也有民族在形成之時,就沒有形成其民族語言,如回族。這些民族成員自幼以漢語作為主要語言,甚至是“母語般”的;他們的漢語也基本上都是當地方言。他們也需要學習普通話,在學習普通話的過程中,所產生的“民族普通話”更接近于漢語方言區的地域普通話,雖然可能帶有一些民族特有的語言成分。
華人在海外,據國務院僑辦2014年3月在“兩會”上發布的數據,約有6 000多萬,分布在198個國家和地區。郭熙(2012,P395—298)統計,華人華僑人口居于前10的國家有印度尼西亞、泰國、馬來西亞、美國、新加坡、加拿大、秘魯、越南、菲律賓、緬甸。有華人便有漢語。漢語在海外,有方言也有共同語。方言可稱為“海外方言”,共同語稱為“華語、大華語”等。
漢語隨著華人出海的腳步擴散到海外。最早隨華人擴散海外的漢語應是方言,特別是東南沿海一帶方言(李如龍,2013)。因大唐的歷史威望,海外常用“唐”來指稱中國,如“唐人、唐姓、唐衣、唐裝、唐舶、唐船、唐貨”等,華人把家鄉稱“唐山”,把中國話或某一方言叫“唐話”,華人在海外的居集地叫“唐人街”。
大量事實表明:在海外,家庭和社區是華語的溫床,凡是保持著方言的,華人的語言就能較好保持;凡是方言沒有保持好的,華人的語言就不好保持,故而需要重新認識海外方言的語言傳承價值(郭熙,2017)。
戲曲在海外,具有酬神、娛人的雙重功能,并且還傳承著鄉音,寄托著鄉愁,在方言文化的保持上發揮了重要作用。周寧(2007,P10)指出:東南亞華人社區的劇種主要來自廣東、福建,當地華人習慣稱為廣府戲和福建戲。廣府戲主要包括粵劇、潮劇、瓊劇、廣東漢劇等;福建戲主要包括高甲戲、梨園戲、莆仙戲、閩劇等,此外還有臺灣的南管戲和歌仔戲。戲劇社團不僅是民間音樂組織,還是海外華人守望相助、維系同胞情感、增強中華文化認同的力量集結(吳遠鵬,2005;朱媞媞,2015)。
有些方言走出國門之后,會發生語言地位的變化,比如蘇里南的客家話和中亞的東干語。華人160多年前來到蘇里南,今天的華人人口占蘇里南總人口的3%,華裔陳亞先還曾經出任蘇里南總統兼總理??图以捲谔K里南共和國具有法定語言的地位。中亞的東干語,是由中國西北的回族因“回變起事”在1877—1878年間帶去中亞的陜甘地區漢語方言。前蘇聯時期曾經把這些回族識別為“東干族”,其語言被認定為一種民族語言“東干語”。1932年,曾有過拉丁字母的東干文正字法。1954年,由拉丁字母改為西里爾字母。東干語融合了俄語、阿拉伯語、波斯語和突厥語的詞匯,但據研究,外來詞沒有超過東干語詞匯總量的15%。近些年來,東干人與中國交流密切,也吸收了不少普通話詞匯(尹春梅、周慶生,2016)。
東干語是漢語方言由于特殊原因發展為一種“語言”的事例。在國際或國內,一些人或組織把漢語的一些南方方言看作不同于漢語的另外的語言,這是過分強調“語言差異”而忽視了“語言認同”。語言識別,特別是對中國語言的識別,需要重視中國學者語言識別的理論與實踐,重視語言使用者群體的語言認同觀(孫宏開,2017;戴慶廈,2018;黃行,2018)。
海外華人不忘教育,清政府及后來的民國政府也都支持僑教(姚敏,2017、2019)。讀書識字學習的是官話,后來是國語。20世紀國內白話文運動、國語運動也對海外僑教發生了作用(李如龍,2013;周清海,2016;李宇明,2017)。1955年萬隆會議后,中國不再承認“雙重國籍”,東南亞華僑以“華族”名義加入所在國;此時,“國語”名稱顯然不能再用,“普通話”的名稱尚未傳開,于是就把民族共同語稱為“華語”,以與“華族”族稱相合,其實也是啟用了一個歷史上的傳統名稱。
以東南亞為代表的老華人社區,語言狀況豐繁多彩。記錄華語的文字,有用簡化字的,如新加坡、馬來西亞。有用繁體字的。有的流行方言,有的則流行華語,如新加坡持續開展“華語運動”,方言幾乎消失了(郭熙,2017)。有的流行華語和方言,形成“雙言社區”,如馬來西亞。有的可能華語和方言都不怎么流行了,如菲律賓、緬甸、泰國等地的華人社區。
20世紀40年代以來,從香港、臺灣、大陸又向海外輸出一批批“新華人”,或求學,或經商,或務工。這些新華人主要去的是歐美,后來也去到非洲和亞洲等地。特別是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之后,世界的新華人越來越多,分布區域越來越廣。這些新華人或是講普通話,或是講臺灣國語,或是講各地方言??偟那闆r是:
第一,語言上,普通話逐漸占優勢;文字上,簡繁共用,簡化字逐漸占優勢;注音上,漢語拼音占優勢。這是“老國語圈”與“普通話圈”相互疊合、相互影響的結果,反映著海外華語發展的大趨勢。
第二,在北美、歐洲正在形成特殊的海外漢語變體(田飛揚,2014;孫德平,2015、2020;張聰,2017;李嵬2017)。這些變體的最大特點,是融合普通話、臺灣國語及香港社區詞語,融入英語等外語詞,書寫形式則是簡體漢字、繁體漢字和英文混合使用,與東南亞的華語面貌有所不同。觀察這些變體發展的語言學意義,可以看到語言或語言變體“初生”時的樣態。
在以往的語言意識里,現代漢民族(華族)共同語就是普通話或“國語”,即使提及華語,也認為華語就是“跟現代漢民族共同語——普通話只是名稱不同而已,沒有實質性的差別”(汪惠迪,2019,P1)。研究華語,也都是“XX華語”,在“華語”前加上國名或地區名。但是,隨著普通話與臺灣國語的交流和相互影響,隨著這種交流對海外華語的影響,隨著海外華語的發展及對海外華語研究的重視,人們開始思考全世界華人的共同語問題。
首先,全世界華人共同語該如何稱謂?就世界范圍看,“普通話、國語、中文、華語”中,也許“華語”更易接受。但是因海外已有“華語”的特指用法,有學者建議使用“大華語”一詞(陸儉明,2005、2017;周清海,2016;李宇明,2016;盧德平,2017),以與通行的“華語”不相混。姚德懷(2019)建議使用“華語群”(華語華文群)或“全球華語”。其實,建議使用“全球華語”的學者也很不少(比如吳英成,2003;《全球華語詞典》的編者;徐大明、王曉梅,2009;邢福義、汪國勝,2012;周明朗,2017;祝曉宏、周同燕,2017;刁晏斌,2018)等。這些先生所使用的“全球華語”,有些是作為概念使用的,有些則是描述性語言。此外,徐杰(2006)還提出過“國際寬式漢語共同語”的說法。
關于全球華人共同語的提出,是漢語研究全球化視野的表現,是不小的進步。正如《語言建設通訊》2015年第109期所言:“從‘漢語’到‘華語’,是認識上的一個突破;從‘華語’到‘華語群’,又是一個突破。從中國看世界、從全球觀點來看,‘華語群’這個概念才有完備性。”(姚德懷,2019,P4)至于用什么名稱來稱謂“全球華人共同語”,需要語言生活和學術實踐逐漸給出答案。
接著的問題是如何定義“全球華人共同語”。如果認為華語與普通話只是“異名同實”,當然就可用“普通話”的定義。但如果有“大華語、華語群、全球華語”的意識,像刁晏斌(2018,P27)所描繪的“全球華語構成圖”那樣,“全球華語”包括“普通話、國語、華語”,其中,普通話含“地方普通話”,國語含“臺灣國語、香港國語、澳門國語”,華語有“歐洲華語、新加坡華語”等,“全球華人共同語”就需要另外定義。陸儉明(2005)把“大華語”定義為“以普通話為基礎而在語音、詞匯、語法上可以有一定彈性、有一定寬容度的漢民族共同語”,10年后陸先生(2015)又將“漢民族共同語”修改為“全球華人的共同語”。郭熙曾多次修改他關于“華人共同語”的內涵,2004年說是“以現代漢語普通話為標準”(郭熙,2004),之后將“標準”修改為“核心”(郭熙,2006),之后又把“核心”修改為“基礎”(2010)。《全球華語詞典》(2010)根據陸儉明、郭熙等人的研究,把“華語”定義為“以普通話為基礎的全世界華人的共同語”?!皹藴省诵摹A”的斟酌,就是在校準普通話在全球華人共同語中的地位,體現陸儉明所強調的“彈性”和“寬容度”。李泉(2015)把“大華語”定義為“以現代漢語通用語為基礎、以普通話為發展和規范方向、通行于世界各地的華人共同語。包括大陸的普通話、地方普通話,臺灣國語,新加坡華語,海外各地華人社區的漢語等”。這大致與前面所談相近,只是更加強調了普通話的作用。
隨著研究的深入,大家不僅重視普通話在華語(大華語)中的作用,而且也逐漸重視1949年之前的國語及之后的臺灣國語在華語(大華語)的歷史、現實及未來的作用。2016年,《全球華語大詞典》吸收學界研究成果,進一步認為“大華語”是“新老華語相互接觸、相互借鑒、相互吸收”逐漸形成而覆蓋全球的,是“以普通話/國語為基礎的全世界華人的共同語”。刁晏斌(2015)對“全球華語”的定義是“以傳統國語為基礎、以普通話為核心的華人共同語”。把“國語”放入“全球華人共同語”的定義中,是認識的一種深化,是認識到了漢民族共同語“再整合”的新趨勢,也是實事求是的學術態度。目前,學界對“全球華人共同語”外延及內涵的認識已經非常接近。
前面所談,都是中國本土的漢語及作為母語的漢語(華語、海外方言),但漢語早就超越國界作為非母語的角色發揮作用。早在秦漢之時,漢語就傳到越南故地交趾,漢唐之時,漢語就傳到朝鮮半島和日本,形成了所謂的“漢字文化圈”。漢語漢字在日本、朝鮮半島、越南的“語言角色”是特殊的多樣的,李宇明(2018a)曾就此進行過專門討論,陸錫興(2002)從漢字傳播的角度研究過漢字和漢語書面語在日本、朝鮮半島和越南的使用情況。
在歷史上,這些國家曾經使用漢語書面語作為其正式書面語,產生過大量的歷史文獻。就此而言,漢語是它們的“歷史語言”。
1895年之前,朝鮮半島長期以經學教授貴族子弟,長期使用漢語作為書面語。788年,新羅國公布了“以經學取士”的方法,之后還遣送大批子弟來大唐留學、做官。為讓漢字更好地記錄朝鮮語,據說被譽為“新羅十賢”之一的薛聰(645—701)創制了“吏讀”,把一些漢字作為表音符號(有時兼借漢字的意義)使用。朝鮮李朝的世宗大王,與鄭麟趾、申叔舟、成三問、崔桓等一批集賢殿人士,總結漢字在朝鮮的使用情況及吏讀經驗,于1443年12月創制出諺文,3年后以《訓民正音》正式頒布。此后,朝鮮漢諺兩種文字并用,到1895年,朝鮮的國家法律文書等才一律改作夾帶漢字的文本,取代了完全使用漢字的情況。1945年,朝鮮北方廢除漢字;1948年,韓國公布《諺文專用法》,規定所有公務文件不得使用漢字。
日本最早通過百濟接觸到漢文化,且與中國的南朝早就有文化交往,之后又有遣隋使、遣唐使的出現。604年,推古朝圣德太子用漢字頒布17條憲法,這是日本用漢語作公文的標志性事件。645年大化改新,日本從那時開始正式定名為“日本”,確立了封建制度,用漢文制定律令,此后也用漢文編寫史書。712年,太安萬侶編就的《古事記》這部日本最早的文學作品,就是用漢字寫成。720年,舍人親王用漢字編就日本最早的正史《日本書紀》。后經奈良、平安朝,即使進入明治時期,官方的文件、告示還是用漢文發表。
越南舊地交趾早就流行漢文化。939年,交趾人吳權稱王,翻開了越南歷史新的一頁。越南王朝千余年都是使用漢語書面語,即使是喃字(也稱“字喃”)創制后也是如此。1882年,法國殖民當局決定,一切公文都用拼音文字書寫,但現實生活中仍是拼音文字與漢字雙文并用。直到1945年9月之后,漢字和喃字才被廢除。
在學習漢文經典、使用漢語漢字的過程中,日語、朝鮮語(韓語)、越南語都吸收了大量的漢語借詞。今天,它們有了自己的書面語,但是漢語漢字仍在一些文化領域中使用,在一些古代文化建筑和民俗文化活動中出現。了解漢字、漢語及漢語典籍,仍是這些國家的內在需要。就此角度看,漢語或可視作它們的“輔助語言”。
漢字是日文、諺文系統的一部分,是越南、日本、朝鮮半島文字史的重要內容。
日本假名有片假名和平假名之分,稱為“假名”,是與“真名”(漢字、儒字)相對而言。據說片假名來自中國古代樂譜記音的“半字”,陸錫興(2002,P384—389)認為,曾來唐10次的遣唐生吉備真備,“極有可能是半字的傳播者、片假名的創制者”。而平假名“伊呂波”,與漢字的草書相關,史傳出自日本空海大師之手??蘸4髱?04年隨遣唐使到長安求法求學,法號遍照金剛,擅長佛法、詩文和書法。日本特殊漢字“町、辻、畑”等是仿照漢字創制的,日本稱為“國字”,早在奈良時代就有了,歷史上創制國字約1 500多個。直到現在,日本仍然使用1 945個當用漢字和一些人名用漢字。可以說漢字是日本文字系統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
越南的喃字屬于“漢字系文字”。越南永富省安浪縣的報恩寺碑,刻自越南李朝高宗年間(1209年),上面就有22個喃字。喃字有的借自漢字,有的用形聲、會意等造字法造出。就文字來看,漢字是越南文字史的重要內容。
朝鮮半島的諺文,在《訓民正音》中有字母28個,其中輔音17個,元音11個。它借鑒漢語音韻學原理,特別是《洪武正韻》,把聲母分為“唇、舌、牙、齒、喉、半舌、半齒”七音;利用反切原理,把一個字分為初聲、中聲和終聲,初聲相當于反切上字,中聲和終聲相當于反切下字;字母形體采用古篆(雖然還有其他的學術觀點),文字結構也是漢字式的方塊狀構造。1527年,朝鮮著名語文學家崔世珍編著《訓蒙字會》,用諺文對3 360個常用漢字注音釋義。在《訓蒙字會》凡例中,根據口語實際,對諺文提出了改進方案,減少一個字母,重排字母順序,首次規定字母的名稱。于此可見諺文與漢字的緊密關系,而且韓國今日還在不同程度地使用漢字。
在這些國家,需要一定數量的人士把漢語、漢字作為研究和從事教育的專業,作為信息化的處理研發對象。歷史上,這些國家關于漢語漢字漢文獻的研究,都很有成績。黃卓明(2019)對朝鮮時代(1392—1910)500余年中國語文學文獻的調查研究,便可以窺其全豹?,F在,越南有“漢喃”專業,越南社會科學翰林院設有漢喃研究院,一些大學設有“漢喃學”,越南的漢喃學可以培養學士、碩士和博士。日本有“國字”研究,有日本漢字能力檢定協會負責的“漢字能力檢定”等,漢語漢字是它們的“專業語言”。
這些國家的外語系也在開設漢語,到中國來留學學習漢語的,韓國、日本的學生最多。這一情形下的漢語,當然是“外國語言”。在越南,華人還是一個少數民族,漢語因此還是越南的“民族語言”。日本、韓國也有很多中國人在那里生活,使用著漢語,但是華人不是日本、朝鮮、韓國的少數民族,不具有“民族語言”的性質。
漢語在越南、日本和朝鮮半島,語言身份是復雜多樣的,從不同的角度可以看作“歷史語言、輔助語言、專業語言、外國語言、民族語言”等。漢字的地位更為特殊,不管漢字在它們那里是用是廢、用多用少,都是連接它們的歷史與現實、連接它們與中國的不絕紐帶。過去,人們在漢字文化圈中看到的多是漢字的作用,其實更應當看到漢字背后的漢語作用。這是由于漢字不同于拼音文字的特質造成的,是漢字帶著漢語走出家門,或者更準確地說,漢字走出家門就是漢語走出家門。當然,這些國家如何看待漢語漢字,如何為漢語漢字定性,是學術課題也是現實命題。
漢語作為外語教學起碼要兼具兩個特點:第一,學習者是外國人;第二,漢語對學習者來說不是母語和本國語言。中國的少數民族學習漢語,外國國籍的華僑子弟學習漢語,都不是外語學習。但因中國古今的版圖變化,漢語學習屬于外族學習還是外語學習,需要有些歷史眼光。盡管如此,歷史上很早就有漢語的外語學習活動。早年朝鮮半島、日本、琉球、939年之后的越南等地的漢語學習,應當屬于外語學習。北魏四夷館中,居住蔥嶺以西遠至大秦的諸國商人販客一萬余家,他們也有學習漢語的行為,這種行為也應屬于外語學習。
漢語在日本、琉球、朝鮮半島、越南等地作為外語的傳播,是較早的事情。近代,漢語作為外語的傳播,首先當是漢學。漢學不完全是語言文字問題,但是語言文字是漢學的基礎。張西平(2003)認為漢學起點可以有三種算法:第一,若把日本漢學算進來,漢學有近600年歷史;第二,若把利瑪竇入華的“傳教士漢學”作起點,漢學有近400年歷史;第三,1814年12月11日,法國法蘭西學院正式任命雷慕莎為“漢、韃靼、滿語言文學教授”,這是西方“專業漢學”誕生的標志,以此計算,漢學有200余年的歷史。本文的漢學只談傳教士漢學和專業漢學。
傳教士漢學是與羅明堅、利瑪竇、郭居靜、金尼閣、瓦羅、馬若瑟、馬禮遜、馬士曼、麥都思、艾約瑟、偉烈亞力、郭實臘、林樂知、傅蘭雅等70來名來華傳教士的名字連在一起的。他們多數人都有一定的漢語水平,有在中國的親身閱歷,基本了解中國的學術與社會。他們的目的是“中華歸主”的傳教,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看待中國的“客觀性”,但其著作與報告,仍是西方了解漢語和中國文獻、中國社會的重要資料。提起專業漢學,就會說到英國的韋伯、理雅各、威妥瑪、翟理斯,法國的雷慕莎、儒蓮、巴贊、畢歐、沙畹、馬伯樂,德國的米勒、肖特、甲柏連孜,俄國的比丘林,美國的衛三畏等。專業漢學家中,有很多人沒有到過中國,不會漢語口語,主要憑借漢語書面語或是二手文獻進行研究,但仍然開創了漢學的一方天地。當然,傳教士漢學與專業漢學有交叉,有些專業漢學家也曾經是傳教士。比如衛三畏,1833年來華傳教,其后還出任過外交官,1876年回到美國,1877年被耶魯大學聘為第一位中國語言與文學教授,被稱為美國的“漢學之父”(董方峰,2008,P113)。
漢學發展到一定階段,又產生了所謂的“中國學”。張西平(2006)認為:“一般來講,‘漢學’表示對中國古代語言、文字、歷史文化、典籍、制度的研究,‘中國學’表示對近現代中國社會歷史的研究。在研究方法上前者重視文獻訓詁,后者重視現實;前者采取的基本上是傳統的人文學科方法,后者采取的是現代社會科學的方法?!逼鋵?,今天要把漢學和中國學嚴格區分開是困難的,特別是一批新漢學家,他們也研究漢語教學和中國學。不妨把它們看作廣義上的漢學或廣義上的中國學。漢學(中國學)不同于中國本土的國學,它是以“他者”的身份來看待中國語言文化,以西方學術的理論和方法來研究中國語言文化。但是,漢學(中國學)也不能不受中國語言文化這個研究對象的影響,且也把一個帶有一定“想象成分”的中國介紹給西方,對西方學術和西方的“中國觀”發生了重大影響。漢學(中國學)既是“西學”的一部分,也是漢語作為外語教學的一種現象,并對今天的漢語國際教育和中外交流都在發生重要影響。
對外漢語教學,是中國人舉辦的教授外國人學習漢語的活動,現實操作中,也包括一些對海外華裔的華文(華語文)教學。清末與民國時期,中國內憂外患,戰爭、災難連綿不斷,來華學習漢語的外國人士已非常罕見。新一輪漢語作為外語學習的興起,是以1950年9月“清華大學東歐交換生中國語文專修班”的開辦為起點的。到2018年,來華留學生已近50萬,其中學歷生超過語言進修生,碩博高層次學生人數逐年增加。在留學規模上,中國已成為世界第二大留學目的地國。
2004年,第一所孔子學院在韓國建立,標志著漢語作為外語教學進入到一個新階段,即漢語國際教育或中文國際教育階段。此期最為顯著的特點是漢語教育本土化,海外中文教學機構激增,其中也包括孔子學院和孔子課堂。海外的中文教學機構,許多不是中國人舉辦的,而是外國人或外國人與中國人協力舉辦的,因此,“對外漢語教學”的名稱已經不能涵蓋漢語國際教育。當然,國內的漢語作為第二語言教學也還可以稱為“對外漢語教學”,無論是歷史還是現實,“對外漢語教學”這一名稱都還有存在的價值。
漢語國際教育階段從2004年算起,并不是此前海外沒有外國人舉辦的漢語教學。比如:1955年,韓國就把漢語納入基礎教育體系(孟柱億,2008);1956年,越南的初中、高中就開設漢語外語課程;1958年,巴黎夢日隆市中學就開設了漢語課,20世紀60年代末期,法國高中畢業會考,漢語已是可供選擇的外語之一(白樂桑,2018)。這些教學,當然也無法使用“對外漢語教學”概念。把2004年看作漢語國際教育階段的起點,是因為自此以后,漢語國際教育成為一種有規模的更為自覺的教育活動,世界上對漢語國際教育也更為關注。
某種外語對外語學習國所發揮的作用,稱為“外語角色”。李宇明(2018b)和李宇明、唐培蘭(2020)把外語角色大致分為六大類:A)外事外語;B)領域外語;C)泛領域外語;D)基礎教育外語;E)重要外語;F)重要語言。六大外語角色呈梯級分布,隨著外語事業的發展逐級而進。如圖所示:

過去,學習漢語的外國人,多數都是成年人,大都是為了外事或中國特長領域(中國文學、中國哲學、中醫、中國體育、中國戲曲等)來學習漢語的,漢語的外語角色屬于外事外語或領域外語。進入21世紀,來華留學生逐漸增多,所學專業逐漸寬闊,預科教育再度發展起來,此時,漢語的外語角色進入泛領域外語階段。近些年來,漢語逐漸進入70多個國家的教育體系,成為許多國家的基礎教育外語,漢語學習低齡化的現象十分明顯(李宇明,2018b),此時的漢語逐漸進入基礎教育外語角色。
外語角色與國家的國際地位密切相關,也與國家間的關系親疏密切相關。當一個國家的發展可以明顯有助于他國發展、甚至影響他國未來時,其語言就會進入他國的基礎教育體系,成為“基礎教育外語”。少年兒童學習外語與成人有諸多不同,在學習動機、學習方式、學習結果等方面都有值得重視的特點。外語角色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已經進入“基礎教育外語”階段的漢語國際教育,下一步就是要扮好漢語已有的外語角色,并朝著“重要外語”角色推進。這也需要海內外漢語教育者加強合作,把“賣方”的想法變為“買方”的意愿,真正實現互利雙贏。
國際社會是一個不易界定的概念,本文的“國際社會”主要包括國際組織、國際會議、國際大公司等。這些組織、會議、公司表現著“多邊關系”或“虛邊關系”。
漢語也是國際社會使用的語言。在一些國際組織中,漢語是其官方語言或工作語言。比如聯合國,1973年第3180、3189號決議,確認了漢語作為聯合國大會工作語言的地位。文秋芳、張天偉(2018,P234—244)研究過漢語在聯合國5個主要機構和15個專門機構的使用情況,發現:1.漢語既是官方語言也是工作語言,漢語有真正的地位,這種情況有8個機構;2.是官方語言但不是工作語言,漢語地位主要是名義上的,這種情況有5個機構;3.既不是官方語言也不是工作語言,漢語尚無地位,這種情況有7個機構。在其他國際組織(包括非政府國際組織)中,在一些國際大公司和國際會議的工作中,漢語的使用都尚無制度性安排。除非是駐中國的國際組織和國際大公司,或是在中國召開的國際會議,可能會用到漢語。但一個基本趨勢是,漢語在國際社會使用的機會越來越多。
國際社會使用的漢語,其標準應是普通話的標準;語言身份上不能看作外語,因為中國也是國際社會的一員。比如聯合國中的漢語,不能說是聯合國的外語。雖然有很多外國人使用漢語是通過外語學習來實現的,漢語國際教育的一個重要目標,也是推進漢語成為國際社會的語言。
此外要看到,國際學術期刊和國際大都市,它們的語言應用也可視作國際社會語言的一部分,具有國際社會語言的功能。國際學術期刊的語言,是國際學術共同體的語言,基本上都是使用英語,漢語的使用還比較有限。但是,在一些國際大都市的交通樞紐、旅游地和購物中心,漢語的使用漸多,比如巴黎、溫哥華、多倫多、東京、首爾等的機場指示牌中,漢語甚至居于第二或第三語言的地位,這是世界第二大語言的位置。這種情況雖然是出現在交通、旅游、商貿的語言景觀中,甚至使用的目的主要是方便華人,但這些語言景觀也顯示著漢語國際地位的上升。
漢語在國際社會使用,說明它已經是人類社會的“公共產品”。該如何評價漢語在國際社會中的語言地位,如何促進其地位的提升,讓人類社會更好地分享漢語這一公共產品,是中國的時代課題,是全世界華人、全世界漢語使用者的時代課題,也是國際社會的一個課題。
李宇明(2020)提出看待世界可有三種眼光:一是“魏源眼光”,從中國看世界;二是“周(有光)氏眼光”,從世界看中國;三是“世界眼光”,站在高空俯瞰世界。本文是用第三種眼光來俯瞰全世界的漢語狀況,試圖看到漢語世界的全貌。
漢語研究的“全球化”視野,是漢語研究的一大發展趨勢,把普通話、臺灣國語、海外華語、海內外方言、地域普通話、民族普通話、傳統漢字文化圈的漢語漢字問題、漢學、中國學、作為外語的漢語、國際社會的漢語等,盡收眼底。這種由內地到港澳臺地區、由本土到海外、由母語到二語(甚至三語),由一隅到全球的視域擴展,使得觀察漢語的參照系也在發生改變,涉及的語言現象、語言關系、語言問題也空前繁多復雜。
首先需要解決的是名詞術語問題。比如,起碼需要界定四個術語:
N1:包括全世界各種各樣的漢語現象。
N2:如周明朗(2017,P18—19)所說的漢語范圍,“世界各國所有說漢語群體的通用語(lingua fran?ca)”,包括“以漢語為第一語言的群體的共同語”和“以漢語為第二語言的群體的語際通用語”。
N3:趙世舉(2017)一直主張“整體華語觀”,認為“全球華語”不僅應包括“全球華人的標準語”,還應指“全球華人共有的語言”,包括海外方言。
N4:全世界華人的共同語。
比如,可以把N1稱為“世界漢語”或“全球漢語”,把N2稱為“世界漢語通用語”,把N3稱為“全球華人語言”,把N4稱為“大華語”或“全球華語”。
漢語研究的“全球化”視野,提出了許多新的學術問題,比如:1.“以漢語為第一語言的群體的共同語”和“以漢語為第二語言的群體的語際通用語”的關系,即“民族共同語與語際共通語”的關系;2.民族共同語和語際共通語的層次問題,比如地域普通話、民族普通話,是否還有“國別普通話”;3.民族共同語的分化與協調問題,比如普通話、臺灣國語、海外華語之間的關系;4.民族共同語的變體該如何確定、如何稱說的問題;5.華語與海外方言的關系問題;6.漢語的各種二語學習狀況;等等。
這些問題的提出,使人們看到了視野擴大的新需求,比如需要補充各華語變體的研究資料,整合思想觀念,各方漢語研究者之間的交流合作等。研究視野擴大不僅有重大學術意義,也有改進漢語生活的重要現實意義。例如:華人共同語的協調,海外華人母語維持中處理好華語與方言的關系,通過漢語外語角色理論明確漢語國際教育當前的著力點和努力方向,利用漢學、中國學和漢字文化圈發展漢語國際教育,關注國際組織、國際會議、國際大公司、國際大都市、國際學術刊物的語言問題,促進漢語在國際社會的應用等。
世界漢語、大華語(GlobalChinese)的研究是在全球英語(Global English)研究的背景下開展起來的。但世界漢語的情況與全球英語的情況有共同點也有很多不同點,特別是在“語言認同”上有更多的語言故事。其實,不只是漢語和英語,法語、西班牙語、俄語、德語、阿拉伯語、日語等,也都需要“全球化”的研究視野。如果像研究Global English、Global Chinese一樣,用“世界眼光”來看待全世界的法語、西班牙語、俄語、德語、阿拉伯語、日語等各種語言,將會推進世界語言學發展到一個新高度,推進世界語言生活發展到一個新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