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鏡花緣》中《璇璣圖》的解讀詩說到回文審美修辭研究

何婷婷，馮廣藝

(1.中南民族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湖北 武漢430074；2.海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海南 海口 571188；3.華中師范大學 語言研究所，湖北 武漢 430079)

陳望道《修辭學發(fā)凡》中指出：“回文，是講究詞序有回環(huán)往復之趣的一種措辭法。”[1]157并指出回文包括兩類：其一，“詞序隨從內(nèi)容的特點略作適當?shù)耐鶑突丨h(huán)。”[1]157現(xiàn)在我們常將這類回文稱為回環(huán)。其二，“詞序完全可以不拘，無論順讀、倒讀，都可成文，這便成了一種稀奇的文體。這種稀奇的文體，總名叫做回文體。”[1]157宗廷虎、陳光磊主編《中國修辭史》(中)一書對回文的演變進行了深入研究，并說明了回文產(chǎn)生和發(fā)展的社會文化動因，闡釋回文的修辭功能。宗廷虎、陳光磊主編《中國辭格審美史》(第三卷)一書對回文辭格審美發(fā)展史進行了詳細論述。截至2020年4月16日，筆者對發(fā)表在中國期刊全文數(shù)據(jù)庫(CNKI)“中國語言文字、外國語言文字”類刊物的論文進行“精確”關鍵詞檢索，檢索詞設定為“回文”,共檢索到文章322篇。這些成果表明，回文研究較為系統(tǒng)。

李汝珍的《鏡花緣》作為清代才學小說的代表，在注重內(nèi)容美的同時講究語言形式美，如書中史幽探、哀萃芳二位才女對蘇蕙回文《璇璣圖》詩的解讀。但是對回文《璇璣圖》詩的解讀，歷代都沒有形成定論，對解讀詩語義、修辭和審美等方面的研究更是鳳毛麟角。基于此，我們依據(jù)《鏡花緣》中史幽探、哀萃芳二位才女提出的解讀方法對回文《璇璣圖》詩進行解讀并分析，①說明《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形式特征，解析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語義內(nèi)涵，分析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審美特點及形成基礎，以期豐富回文審美修辭研究。

一、《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形式特征

蘇蕙回文《璇璣圖》詩經(jīng)過歷代不同讀者的解讀，對其讀法進行了種種演繹，得詩數(shù)量由少變多，從而使回文《璇璣圖》詩的形式特征更加豐富。如宋代朱淑貞從中得詩81首，元代管道升在此基礎上又得詩3518首，明代起宗道人從中得詩3752首，明代康萬民得詩7958首，[2]549-550清代朱存孝認為可得詩3752首，[3]陳望道也認為可得詩3752首，[1]159今人李蔚得詩13961首。[4]李汝珍在《鏡花緣》第四十一回中借才女史幽探、哀萃芳之名，對蘇蕙回文《璇璣圖》詩做了解讀，使后人在考據(jù)《璇璣圖》時受益匪淺，也為后人研究回文提供了寶貴的語料。我們對《鏡花緣》中的回文《璇璣圖》解讀詩進行統(tǒng)計，共得詩3014首，②其中才女史幽探從《璇璣圖》中得詩596首，包括四圍四角紅書讀120首、中間井欄式紅書讀56首、黑書讀160首、藍書讀144首、紫書讀50首、黃書讀66首，才女哀萃芳從《璇璣圖》中得詩2418首。這3014首回文詩品類多樣，且在運用回文辭格時常兼用其他辭格。

(一)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品類

這3014首回文詩品類多樣，包括三言詩96首、四言詩170首、五言詩90首、六言詩64首、七言詩2594首。回讀方式包括逐字回讀和逐句回讀兩種。如：

(1)神明通，感精微；云浮寄，身輕飛；

文殊粲，飭光輝；群離散，妾孤遺；

分乖殊，聲哀悲；春傷應，翔雁歸。

回讀：歸雁翔，應傷春；悲哀聲，殊乖分；

遺孤妾，散離群；輝光飭，粲殊文；

飛輕身，寄浮云；微精感，通明神。

(2)辭麗作比，端無終始；

詩情明顯，怨義興理；

回讀：理興義怨，顯明情詩；

始終無端，比作麗辭。

(3)寒歲識凋松，始終知物貞；

顏喪改華容，士行別賢仁。

回讀：仁賢別行士，容華改喪顏；

貞物知終始，松凋識歲寒。

(4)周風興自后妃，衛(wèi)女河廣思歸；

長嘆不能奮飛，齊興碩人其頎；

華觀冶容為誰，情傷感我情悲。

回讀：情傷感我情悲，華觀冶容為誰；

齊興碩人其頎，長嘆不能奮飛；

衛(wèi)女河廣思歸，周風興自后妃。

(5)仁智懷德圣虞唐，貞妙顯華重榮章。

臣賢惟圣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

回讀：湘江浮飄離匹倫，皇英配圣惟賢臣。

章榮重華顯妙貞，唐虞圣德懷智仁。

以上例句回讀后亦皆可成詩，其中例(1)、(2)、(3)、(5)都可逐字回讀，例(4)只可逐句回讀。為更加清晰地說明《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不同品類所占比重，現(xiàn)統(tǒng)計如圖1：

圖1 回文《璇璣圖》詩分布情況

(二)回文《璇璣圖》解讀詩兼用其他辭格

李汝珍在《鏡花緣》中將《璇璣圖》稱為“奇圖”，筆者認為不僅因為《璇璣圖》具有超常規(guī)的讀法，呈現(xiàn)回環(huán)美，而且因為蘇蕙善于在回文中兼用其他辭格，如回文與比喻、復疊、頂真、引用等辭格相結合，展現(xiàn)復合美。

“思想的對象同另外的事物有了類似點，文章上就用那另外的事物來比擬這思想的對象的，名叫譬喻。”[1]59回文《璇璣圖》解讀詩中有時兼用比喻辭格，以使表達生動鮮明。如：

(6)欽岑幽巖峻嵯峨，深淵重涯經(jīng)網(wǎng)羅；

林陽潛曜翳英華，沉浮異逝頹流沙。

(7)親所懷想思誰望，純清志潔齊冰霜；

新故感意殊面墻，春陽熙茂凋蘭芳。

例(6)和例(7)都是在回文詩中兼用比喻辭格，比喻辭格的運用可將感情融于客觀喻體，使讀者從這些比喻中領會作者的思想感情，恰切新穎，生動傳神。例(6)用“羅網(wǎng)”暗喻“趙陽臺對自己的毀謗”，又用“林中被遮擋光線的花草”來比喻“自己凄慘的處境”，緊接著又將“自己沉沉浮浮的身世”比作“流沙”。比喻和回文的兼用，強烈地表達了蘇蕙在夫妻分離后的怨恨和凄苦之情。例(7)中作者將“自己貞烈的性格和對待感情堅貞的態(tài)度”比作“潔白的冰霜”，既抒發(fā)了對丈夫棄舊戀新的悲憤之情，又表達了自己對待感情的堅貞和貞烈的性格。

“疊字的使用可借聲音的繁復增進語感的繁復，借聲音的和諧張大語調(diào)的和諧。”[1]141回文《璇璣圖》解讀詩中妙用復疊(疊字)辭格，以呈現(xiàn)回環(huán)美和疊音美的結合。如：

(8)思感自寧，孜孜傷情；

時在君側，夢想勞形。

(9)懷傷思悼，嘆永感悲；

哀情戚戚，知我者誰？

例(8)和例(9)都在回文詩中兼用復疊(疊字)辭格，具有加強語意，創(chuàng)造音樂美感，加深聽覺印象的語用效果。例(8)用疊字“孜孜”來強化作者在與丈夫分離后深深的感傷之情，疊字的使用使表意情深意切，使詩歌語言具有疊音美。例(9)中作者用疊字“戚戚”向丈夫展示自己的憂傷之情，疊字的使用自然貼切，具有增強描繪情景氣氛的效果。

“頂真是用前一句的結尾來做后一句的起頭，使鄰接的句子頭尾蟬聯(lián)而有上遞下接趣味的一種措辭法。”[1]173回文《璇璣圖》解讀詩中善用頂真辭格，從而形成頂真聯(lián)珠格回文詩。如：

(10)詩情明顯怨，怨義興理辭；

辭麗作比端，端無終始詩。

(11)辭麗作比端，端無終始詩；

詩情明顯怨，怨義興理辭。

例(10)和例(11)在回文詩中兼用頂真辭格，使詩句在具有回環(huán)美的同時，具有蟬聯(lián)美。這兩首詩在順讀和回讀時，句與句間都有同字蟬聯(lián)，如例(10)中的“怨怨、辭辭、端端”和例(11)中的“端端、詩詩、怨怨”，使句與句之間具有蟬聯(lián)美。

“文中夾插先前的成語或故事的部分，名叫引用辭。”[1]85回文《璇璣圖》解讀詩中巧用引用辭格，使讀者在欣賞回環(huán)美的同時，聯(lián)想到原典美。如：

(12)愆辜何因，備嘗苦辛；

思罪積怨，其根難尋；

生天地德，貴平均勻；飄離微隔，喬木誰陰；

親聞遠離，殊我同衾；遺舊廢故，君子惟新。

(13)讒奸佞兇，害我忠貞；

禍因所恃，姿極驕盈；

班女婕妤，辭輦漢成；孽嬖趙氏，飛燕實生；

漸至大伐，用昭青青；慮微察遠，禍在防萌。

例(12)和例(13)在回文詩中兼用引用辭格。例(12)中的“喬木誰陰。”引自《國風·周南·漢廣》中的“南有喬木，不可休思”的典故，這里指丈夫喜新厭舊拋棄自己，導致自己一人在家沒有任何依靠。引用辭格的使用，使語言簡潔凝練，含蓄典雅。例(13)引用“漢稱帝棄舊戀新，拋棄以才學著稱的班婕妤，而寵幸能歌善舞的趙飛燕”這一典故。暗示自己就像班婕妤，知書達理，賢惠莊重，而趙陽臺就像趙飛燕，驕妒恣肆，污蔑迫害，班婕妤被趙飛燕讒害，自己被趙陽臺讒害。通過引用辭格的使用，使得這首詩具有警醒意義，希望其夫竇滔能夠“防范于未然”。

二、《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語義內(nèi)涵

語義內(nèi)涵即語里意義，“指隱含在內(nèi)的不可見的關系或內(nèi)容”[5]《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語義內(nèi)涵豐富，有表憤怨之情、思念之情、感傷之情、凄苦之情，也有展現(xiàn)自己對待感情忠貞不渝的態(tài)度，以向其夫婉言請諒，并明示其夫要明斷是非功過，防范于未然。

(一)憤怨之情

(14)念是舊愆，誰為獨居；

賤女懷嘆，鄙賤何如？

(15)懷憂是嬰，思何漫漫；

苦艱是丁，我生何冤？

例(14)寫蘇蕙時常想起丈夫昔日的過錯，感慨自己這獨居到底是為了誰，時常嘆惋、懷念，又時常覺得自己這般的等待是何等的卑賤！寫出了蘇蕙對竇滔拋棄自己的憤怨之情。例(15)寫自己被這憂思郁結所羈絆，對丈夫的思念無邊無涯，遭遇這么多的艱難困苦，感傷自己的這一生是何等的冤屈！這首詩同樣表達了蘇蕙對竇滔和趙陽臺的怨恨之情。

(二)思念之情

(16)階西游，步東廊；林桃休，陰翳桑；

巢雙鳩，燕飛翔；情泉流，水激揚；

悲好仇，思君長，發(fā)嘆愁，容摧傷。

(17)周風興自后妃，衛(wèi)女河廣思歸；

長嘆不能奮飛，齊興碩人其頎；

華觀冶容為誰？情傷感我情悲。

例(16)寫自己在面對美好的春景時而觸發(fā)的對丈夫的思念之情，“好仇”即“好配偶”，“悲”作動詞，此處可解釋為“眷戀”的意思，即眷戀自己的丈夫，“思君長”即長久地思念著你，“發(fā)嘆愁，容摧傷”即對你的思念使我愁悶嘆息，為此而容顏摧傷。這首詩表達了作者對丈夫的深切思念之情。例(17)周朝良好的風氣是由后妃帶頭興起的，即暗示其夫要注重妻妾的品格。“衛(wèi)女”即衛(wèi)國女子，這里借指蘇蕙自己，《河廣》是一篇思歸之作，這里表達了對遠在襄陽的丈夫的思念之情，但又嘆息自己不能奮飛到丈夫身邊。“齊興碩人其頎”是對丈夫的贊美，寫丈夫竇滔身材高大修長。緊接著又寫丈夫不在身邊，自己的艷麗容顏到底是為誰，這使得自己心情悲傷。這首詩同樣表達了對丈夫的深切思念。

(三)感傷之情

(18)懷嘆嗟，傷中情；

君無家，朗鏡明；

光紛葩，誰為榮？

(19)日往感年衰，思憂遠勞情；

慕歲殊嘆時，世異浮奇傾。

例(18)寫自己心中嗟嘆不已，心中悲傷，對著明鏡，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但是想到丈夫不在家中，自己這美麗容顏到底是為誰而飾呢？不免充滿感傷之情。例(19)寫常常感懷自己日漸年老色衰，自己悲傷憂愁卻只能遠遠地苦思，時值歲末不禁感嘆往日和丈夫在一起的幸福時光，而現(xiàn)在世道上卻浮現(xiàn)出了一種不正之風。這首詩既感傷自己日漸衰老也感傷丈夫寵幸趙陽臺而拋棄自己。

(四)忠貞不渝

(20)仁智懷德圣虞唐，貞志篤終誓穹蒼；

欽所感想妄淫荒，心憂增慕懷慘傷。

(21)寒歲識凋松，貞物知終始；

顏喪改華容，仁賢別行士。

例(20)寫自己可以向蒼天起誓，永遠忠貞于自己的丈夫，但同時也勸誡竇滔一定要戒絕淫荒，表達了對丈夫的忠貞。例(21)借嚴寒中松柏依然挺拔來暗喻自己對丈夫的忠貞。嚴寒到來，萬物凋謝，獨有松柏依然挺拔，從松柏的始終不變中，可知其生性之堅貞，而自己就猶如這松柏，對待感情忠貞不渝，自己的容顏漸次衰老，但自從賢仁的丈夫離自己遠行之后，自己對丈夫的愛始終不變。

(五)明示其夫明斷是非功過

(22)兇頑漫，休孝慈；

雍和家，貞淑思；

恭自記，孝為基；

(23)滋愚讒，退謙蒙；

疑危遠，敦節(jié)容；

持所貞，敬是從。

以上兩例都是在明示其夫竇滔要明斷是非功過。例(22)寫家中兇惡愚頑蔓延，而自己始終保持慈孝，使家庭和諧融洽，自己貞潔賢淑也一直想念著遠在襄陽的丈夫，始終把恭敬、自重記在心間，將慈孝作為家庭和睦的基礎。這里拿趙陽臺和自己相比，希望其夫可以有所明斷。例(23)家里愚弄和進讒的現(xiàn)象漸漸滋長，謙虛的美德被遮蓋，日漸退卻，自己將懷疑和威脅拋在一邊，保持敦厚的節(jié)操，注意自己的儀容，始終保持貞潔，彼此尊敬配合。這首詩也是針對趙陽臺的惡行而寫，將自己和趙陽臺的言行品格作對比，希望其夫可以明斷。

(六)婉言請諒

(24)神明通，身輕飛；

文殊粲，妾孤遺；

分乖殊，翔雁歸。

(25)惟時年殊，白日西移；

必盛有衰，無日不陂；

心意志殊，憤激何施；華麗飾身，將與誰為；

惟哀志節(jié)，上通神祇；下遺葑菲，采者無差。

以上兩首詩都是作者婉言請諒，向丈夫求和所作。例(24)寫自己對丈夫的思念之情神明都知道了，獨自一人被丈夫遺忘在家，盼望著丈夫早日歸來。這首詩表達了蘇蕙向丈夫求和的意思。例(25)中的“下遺葑菲，采者無差。”引自《國風·邶風·谷風》中的“采葑采菲，無以下體?”的典故，《國風·邶風·谷風》是中國古代棄婦詩的名篇。這里蘇蕙以“葑菲”作喻，規(guī)勸丈夫不能因夫妻間的小矛盾而離棄自己，希望能夠得到丈夫的原諒。

為了更加清晰地說明李汝珍《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語義內(nèi)涵，現(xiàn)按照才女史幽探的解讀法將回文《璇璣圖》解讀詩各部分的語義內(nèi)涵概況為如表1，其中紅書讀法未在圖表中顯示：

表1 回文《璇璣圖》解讀詩各部分的語義內(nèi)涵

三、《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審美特點及形成基礎

魯迅先生在《漢文學史綱要》中指出漢語言文字具有三美：“意美以感心，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6]回文是人們在長期的修辭實踐中創(chuàng)造出來的美的產(chǎn)物，具有上述“三美”的特點。通過對《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在表達效果和審美特點上的分析，筆者將《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審美特點概括為回環(huán)往復美、形意結合的復合美、音韻美三個方面。回文《璇璣圖》解讀詩這三方面的審美特點又與漢民族語言文學的語言形式、語言特質(zhì)、審美趣味等密切相關。

(一)審美特點

1.回環(huán)往復美

李汝珍《鏡花緣》中解讀的《璇璣圖》詩因品類不同，便形成范圍大小不同的回環(huán)往復美；因讀法不同，又可分為逐字回環(huán)和逐句回環(huán)。如：

(26)芳蘭凋茂熙陽春，墻面殊意感故新；

舊聞離天罪辜神，精少悴愁兼加身。

回讀：身加兼愁悴少精，神辜罪天離聞舊；

新故感意殊面墻，春陽熙茂凋蘭芳。

回讀：精少悴愁兼加身，舊聞離天罪辜神；

墻面殊意感故新，芳蘭凋茂熙陽春

(27)詩風興鹿鳴，桑翳感孟宣；

時盛昭業(yè)傾，章徽恨微元。

逐字回讀：元微恨徽章，傾業(yè)昭盛時；

宣孟感翳桑，鳴鹿興風詩。

逐句回讀：章徽恨微元，時盛昭業(yè)傾。

桑翳感孟宣，詩風興鹿鳴。

(28)興自后妃，厲節(jié)中闈；

不能奮飛，歌我袞衣；

同聲相追，同聲相追。

逐句回讀：同聲相追，同聲相追；

歌我袞衣，不能奮飛；

厲節(jié)中闈，興自后妃。

例(26)呈現(xiàn)28字與28字的通體回環(huán)美，且既可逐字回環(huán)也可逐句回環(huán)，呈現(xiàn)多樣化的回環(huán)美。例(27)呈現(xiàn)20字與20字的通體回環(huán)美，且既可逐字回環(huán)也可逐句回環(huán)。例(28)呈現(xiàn)24字與24字的通體回環(huán)美，只可逐句回環(huán)。

2.形意結合的復合美

李金苓、宗廷虎著《中國辭格審美史》第三卷《回文辭格審美發(fā)展史》指出：“圖形回文類的圖形并不完全是單純的形式，其中有一部分是有意味的形式。這些有意味的圖形形式以其所寓含的意義、內(nèi)容而可以引起讀者的想象、聯(lián)想，從而發(fā)揮其深化主題、烘托語境、強化氛圍、增強美感等作用與審美功能。”[2]513《璇璣圖》作為方形回文詩的代表，《鏡花緣》中解讀的每首回文《璇璣圖》詩其排列形式回旋宛轉、奇特多樣，與作者的思念、感傷、凄苦之情相吻合，呈現(xiàn)形意結合的復合美。如：

(29)南鄭歌商流徵殷，廊桃燕水好傷身；

舊聞離天罪辜神，春哀散粲輕神麟。

(30)經(jīng)離所，路曠遐；

清幃房，容飾華；

英曜珠，感思多。

(31)愆殃集乎我身，何因備嘗苦辛；

思愆浸潤日深，積怨其根難尋；

生施育品物均，地德貴平均勻；

飄飄步之漢濱，微隔喬木誰陰；

親昵惑者改心，遠離殊我同衾；

遺故誠在伯禽，廢故君子惟新。

例(29)由各行退一字，于八面各取一句，右旋顛倒后所形成的一首回文詩中的一首，第一句第一字“南(14，27)”③，第二句第一字“廊(1，27)”，第三句第一字舊“(1，14)”，第四句第一字春“(1，1)”，詩形及詩句次序如圖3，這一排列形式與作者的感傷、凄苦之情相吻合，四句詩離散分布，也暗示自己與丈夫目前正分隔兩地。例(30)由半段回環(huán)讀所得，第一句第一字“經(jīng)(22，27)”，第二句第一字“路(24，26)”，第三句第一字“清(22，25)”，第四句第一字“容(24，24)”，第五句第一字“英(22，23)”，第六句第一字“感(24，22)”，詩形及詩句次序如圖4，這一蛇形的排列形式與作者肝腸寸斷的心情相吻合。例(31)是虛中行上下分讀后所得的一首回文詩，第一句第一字“愆(6，15)”，第二句第一字“何(6，13)”，第三句第一字“思(5，15)”，第四句第一字“積(5，13)”，第十一句第一字“遺(1，15)”，第十二句第一字“廢(1，13)”，詩形及詩句次序如圖5，這一詩形與作者和丈夫南北分別的現(xiàn)狀相似，該詩表達的是作者的憤怨之情，怨趙陽臺的讒言和離間，怨丈夫的遺棄舊愛。

圖3 例(29)詩形及詩句次序

圖4 例(30)詩形及詩句次序

圖5 例(31)詩形及詩句次

3.音韻美

音韻美是詩歌語言魅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構成詩歌音韻美的主要因素包括韻腳的合轍、平仄的搭配、節(jié)奏的整齊等方面。回文《璇璣圖》解讀詩在具有回環(huán)美的同時講究音韻美。如：

(32)津河隔塞殊山梁，民生感曠悲路長；

身微憫己處幽房，人賤為女有柔剛。

(33)傷慘懷慕增憂心，堂空惟思詠和音；

藏摧悲聲發(fā)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

(34)親所懷想思誰忘，純貞志一專所當；

麟龍昭德懷圣皇，人賤為女有柔剛。

例(32)順讀時押“江陽”韻，回讀后則押“人辰”韻，使詩歌語言流暢回環(huán)，和諧悅耳。在響亮度上屬于洪亮級的，韻腳的響亮度與作者抒發(fā)的凄苦悲憤之情以及自己剛烈的性格相符。第二句的韻腳“長”與第四句的韻腳“剛”都是平聲，且每句詩的節(jié)奏都為“2-2-1-2”，這些都使該詩具有音韻美。例(33)順讀時押“人辰”韻，回讀后則押“江陽”韻，使詩歌語言音意兼美。在響亮度上亦屬于洪亮級，表達的仍是離別后的凄苦悲憤之情。第二句的韻腳“音”與第四句的韻腳“琴”都是平聲，且每句詩的節(jié)奏都為“2-2-1-2”，節(jié)奏整齊。例(34)順讀時押“江陽”韻，回讀后則押“人辰”韻，增強詩歌語言的音樂美。在響亮度上屬于洪亮級，本詩既表達了作者剛烈的性格，又表達了對丈夫的思念，也表達了希望丈夫可以一心一意地服務國家的愿望。第二句的韻腳“當”與第四句的韻腳“剛”都是平聲，且每句詩的節(jié)奏都為“2-2-1-2”。以上所舉三首詩在押韻、平仄和節(jié)奏上都體現(xiàn)了《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音韻美。

(二)形成基礎

《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形成與漢民族語言文學的語言形式、語言特質(zhì)、審美趣味密切相關。

1.回環(huán)的美

語言的形式之所以能是美的，因為它有整齊的美，抑揚的美，回環(huán)的美。[7]回文即是建立在語言形式回環(huán)的美基礎上的。如：

(35)霜冰齊潔志清純，望誰思想懷所親；

剛柔有女為賤人，房幽處己憫微身。

(36)藏摧悲聲發(fā)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

芳蘭凋茂熙陽春，墻面殊意感故新；

例(35)、(36)回讀后又分別成詩，順讀時都押“人辰”韻，回讀時則都押“江陽”韻，這樣的詩句，我們不但不會不覺得單調(diào)，反而會感到非常和諧，這即是韻在詩歌中形成的回環(huán)美起到的作用。再者，如果我們將兩例中順讀的詩句排成一個半圓形，回讀的詩句可形成與順讀的詩句對稱的另一個半圓形，這也是以語言形式回環(huán)的美為基礎的。

2.漢語的特質(zhì)

漢語言文字具有一音一字的單音節(jié)特點，漢語的詞類缺乏形態(tài)標志，詞類與句法成分是一對多的對應，漢語的這些特點是回文得以形成的語言基礎。如：

(37)麟鳳離遠曠幽遐，神精少悴愁兼加；

身苦惟艱生患多，殷憂纏情將如何。

退一字：鳳離遠曠幽遐神，精少悴愁兼加身；

苦惟艱生患多殷，憂纏情將如何欽。

(38)嬰是憂懷，思何漫漫；丁是艱苦，我生何冤。

回讀：冤何生我，苦艱是丁；

漫漫何思，懷憂是嬰。

例(37)退一字也可成詩，這與漢語言文字單音綴的特點密不可分。例(38)“我生何冤”中的“生”是名詞“一輩子、一生”[8]1486的意思，回讀詩句“冤何生我”中的“生”是副詞“猶偏、猶甚、最、很”[8]1488的意思。這里作者對漢語詞性多元性的運用是很顯然的。

3.審美趣味

審美趣味即人們根據(jù)自己的審美觀，對自然界和社會生活中的各種現(xiàn)象和事物以及藝術作品的審美價值所作的直接的富有情感的審美評價和所取的審美態(tài)度。[9]人們往往認為求奇、求新、求變的藝術作品更具審美價值，對這樣的作品給予更高的審美評價和肯定的審美態(tài)度。回文的形成就與人們的這一審美趣味有關。如：

(39)南鄭歌商流徵殷，舊聞離天罪辜神。

遺哀麗意盛時沉，奸因女嬖至微深。

(40)嗟中君容曜多欽，廊桃燕水好傷身。

春哀散粲輕神麟，基自貞遠謙滋林。

例(39)的讀法是各行退一字，四正面各取一句，左旋讀。例(40)的讀法是退一字，四隅左旋讀。這兩首回文詩的讀法超越常規(guī)，這與人們在審美過程中求奇、求新、求變的審美態(tài)度有關，因此，人們會對在這一審美態(tài)度促使下形成的回文詩給予很高的審美評價。

結 語

本文運用修辭學及相關理論，以《鏡花緣》中對回文《璇璣圖》的解讀詩為考察對象，說明了《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形式特征，即品類多樣，且在運用回文時常兼用其他辭格；闡釋了回文《璇璣圖》解讀詩豐富的語義內(nèi)涵，有表憤怨之情、思念之情、感傷之情、凄苦之情的，也有展現(xiàn)自己對待感情忠貞不渝的態(tài)度，以向其夫婉言請諒，并明示其夫要明斷是非功過，防范于未然；揭示了回文《璇璣圖》解讀詩具有回環(huán)美、形式美、音韻美等審美特點；探討了回文《璇璣圖》解讀詩的形成與漢民族語言文學的語言形式、語言特質(zhì)、審美趣味的密切關系。

考察《鏡花緣》中回文《璇璣圖》的解讀詩，具有重要的作用，至少包括以下幾點：第一，有助于豐富回文審美修辭研究；第二，有助于挖掘漢字組合的特性，進一步認識漢語漢字的特征；第三，有助于拓展回文和《璇璣圖》研究的視野。

注釋：

① 本文只就《鏡花緣》中的解讀而言，不涉及其他論著的解讀問題。

② 李蔚《璇璣圖詩苑珍品》一書中提到：李汝珍在小說《鏡花緣》中提供的讀法，除了遺漏、錯誤和重復者外，得詩2042首，其中按彩色分讀582首，哀萃芳讀1460首。筆者統(tǒng)計所得3014首詩，未考慮李蔚所說錯誤和重復的部分。

③ “南(14，27)”是利用數(shù)學中的“位置”概念表示的，以《璇璣圖》左下角的“親(0，0)”字為原點，“親(0，0)”至“津(28，0)”為“橫軸”，“親(0，0)”至“琴(0，28)”為“縱軸”，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