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棵梨樹

◎李海燕

就在看見兒子的那一刻，香草的心“咯噔”一下子。

兒子小夏正站在一個板凳上，手里捧著幾枚青色的南果梨，和墻那邊的小雨說話。

小雨快吃。

小夏哥哥，好澀啊。

等梨子長好了，我再摘給你吃。

小夏哥哥，你給我摘梨吃，你媽會不會給你也扔到北山壕去？我媽說我再跟你玩，她就把我扔進北山壕去，讓狼吃了。

小雨，我不讓我媽知道，這是咱倆的秘密……小夏小嘴噘起來，做個“噓”的表情動作。小雨也把右手的食指豎在嘴唇上，“噓”了一聲。

小夏可能是聽見了腳步聲，一張胖乎乎的小臉蛋扭過來，看見是他媽，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手里捧著的梨子掉了下去。

香草看見墻那邊的小腦袋上的粉紅色蝴蝶結一晃，縮了下去，又聽見墻那邊金桔輕聲呼喚小雨的聲音。

香草愣在那兒，看著兒子，表情很復雜。

小夏從板凳上下來，蔫蔫地站著，眼睛看著地面。

風柔和地吹著，靠著東邊院墻的半棵南果梨樹，青翠的葉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香草想跟兒子說點什么，思量了一會兒，到底什么也沒說。香草彎腰撿起那幾個青澀的梨子，用手摩擦著，眼睛看著梨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棵南果梨樹，已經栽了六年，是香草兒子小夏滿月那天，家住在海城的表弟給香草帶過來的樹苗，香草和金桔倆一合計，把樹苗栽到了院子下邊的東墻根兒，金桔說，等長梨了，這邊的歸我。香草說，正合我意，不然我還得費事給你摘。

香草和金桔同一年結婚，同一年生娃，兩個孩子只差一個月零一天。香草兒子小夏滿月的第二天，金桔生下了女兒小雨，兩個孩子會走路了，就在一起玩，兩人的男人出去打工也都在一處。

這棵南果梨樹跟兩個孩子一樣，一年年地長大了，樹冠一邊一半。到了第四年，梨樹開花了，第一年結的果子不多，但梨香卻很濃，站在樹下就能聞到。吃過晚飯，香草和金桔帶著小夏和小雨，站在各自院子的梨樹下，有說有笑地摘著果子吃。金桔說，果子有點澀。香草說，南果梨要捂一段時間才好吃。果子結得不多，兩家人沒等到捂好的那個程序，就摘光了。

第二年，梨樹開了滿樹花。金桔家養了幾只雞，每次掏完雞糞，金桔都挎過來，倒在梨樹下。梨子由青色漸漸地涂上了緋紅，像少女的臉蛋。

南果梨快到采摘的季節了，香草和金桔約定下個星期天動手摘梨，各摘各的，梨在誰的院子里就歸誰。

其間逢集日，香草和金桔去趕集，看著南果梨上市了，而且價錢很看好。香草說，咱那棵梨樹今年結的果子，咋說也有二百斤，能賣個千兒八百的。金桔聽了，當時就是一愣，臉色閃過一絲不悅，那就賣了吧。香草說，我看行，我在淘寶上看到一款連衣裙，特好看，兩百四一條，咱倆一人買一條，余下的錢還能買雙高跟鞋。金桔沒言語，只笑了一下。

星期五那天，是香草媽的生日，香草回娘家給她媽慶生去了，待了兩天，回來時兩個侄子跟了來，大侄子14歲，小侄子10歲。吃午飯時香草說，下午咱摘南果梨。吃過午飯，香草睡了一會兒。睡夢中香草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梨香，等她睜開眼睛，見地中間擺著四筐南果梨。香草一骨碌爬起來，來到外面，見兩個侄子還在樹上，摘著剩余不多的果子。小夏站在樹下，看著樹上的兩個哥哥。

香草回到屋子里，把南果梨分成兩份，隔著半人高的院墻喊金桔過來拿梨。喊了好幾聲，金桔也沒應聲。香草一看，門上落著一把鎖頭。

一連三天金桔家都是鎖頭看家，香草只好把金桔那份梨，也用被子捂了起來。三天后，天已經黑透了，香草看見金桔的屋子里亮著燈，心里想，金桔啥時候回來的？

香草隔著院墻喊金桔，喊了好幾聲，金桔才懶洋洋地在屋子里應了一聲。香草說，過來把梨拿過去。過了足有一分鐘，金桔才說，不用了，捂好了你拿到集市上賣了吧。隨著話音落，燈也滅了。

香草愣在墻頭那兒，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第二天，香草早起做飯，看見金桔正在鎖門。香草說，又要出去啊？金桔像是沒聽見，拉著回頭看香草的小雨，徑直走了。

香草郁悶得連做早飯的心情都沒有了，她想金桔一定是誤會了。傍晚時，香草見金桔還沒回來，就把金桔那份梨搬過墻頭，放在金桔的前門口。香草看了幾次，那兩筐梨還靜靜地待在金桔的門前。

第二天早上，香草起來，看見兩筐梨又回到了自己的門口。香草氣得眼淚在眼眶里轉，她把兩筐南果梨，搬回自己的屋子里，然后拿起一把砍刀，爬上樹，把伸到金桔家的梨枝全砍掉了。

梨樹變成了半棵梨樹，東邊白森森的刀口，流出很多樹的汁液，凝固在斷茬處，像琥珀色的眼淚。香草扔下砍刀，一屁股坐在地上，憋了一個早晨的眼淚，終于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滾落下來。

不久，金桔找人把原來半人高的院墻加高到一人多高，兩個人再也不能低頭不見抬頭見了。

春天，半棵南果梨的樹枝上，開出了稀稀拉拉的花朵。自打去年香草和金桔因為南果梨鬧了別扭，香草對這半棵梨樹，再也沒有心情管理，甚至幾次萌生了想砍掉梨樹的想法。以前金桔隔一段時間，就挎過一籃子雞糞鋪在樹下，香草也把水管子拽過來，給梨樹喂足水。坐果前后香草給梨樹打一次農藥，免得生蟲子。現在因為疏于管理，梨樹也缺少營養，果子長得瘦小枯干，因為沒打藥，又被蟲子咬掉了許多。

剛進七月，小小的南果梨還是青色，香草剛好看到小夏給小雨隔墻送梨的情景。

香草的心被一層悔意包裹住，想起以前金桔對自己的好。小夏三歲那年的夏天，半夜時分，外面正下著大雨，小夏發高燒，金桔把小雨一個人鎖在屋子里，跟她一起把小夏送到了醫院；香草不會搟餃子皮，這幾年都是金桔包好餃子叫她過去吃。

香草望著金桔家的房子，以前一目了然的院子，現在被高高的院墻擋住了，香草的心情極其復雜。她的目光轉向半棵南果梨樹，停在斷茬處，她驚喜地發現，斷茬那兒長出了很多的嫩枝，嫩枝雖然很短，看起來還很嫩，但葉子比老葉子新鮮很多。

香草微笑著摸了摸兒子小夏的臉蛋，笑著說，去吧，找小雨玩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