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國家生態安全是國家安全體系的重要內容。生態殖民主義既是生態范疇又是經濟政治范疇;其實質是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應享有的經濟發展權和生態安全權的雙重剝奪,是發達國家主導的“新”的殖民形態;其表征是生態系統的殖民化擴張、生態資源的系統化掠奪、生態壁壘的制度化設計;其生成的邏輯體系是,歐洲中心主義是其思想根源,生態循環體系是其物質基礎,生態資本化是其邏輯主線,生態政治化是其前提條件。生態殖民主義給包括中國在內的發展中國家的生態安全構成了嚴重威脅,必須超越生態殖民主義,在人類命運共同體中構筑國家生態安全屏障,促成全球生態善治。
關鍵詞:生態殖民主義;國家生態安全;資本邏輯;生態正義
中圖分類號:D035.29;X2;X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5595(2021)02-0081-07
生態安全是國家安全體系的重要內容,是契合新時代的新安全形態。國家生態安全關系到人民群眾的美好生活、經濟社會的持續發展、民族國家的長治久安等,恰如諾曼·邁爾斯在《最終的安全——政治穩定的環境基礎》中談到的,生態資源安全是國家生存的基礎,生態資源退化終將導致國家的經濟基礎退化和國家的政治結構混亂。發展中國家生態安全面臨的最大威脅是發達國家布控的生態殖民主義,這一威脅試圖剝奪發展中國家應享有的經濟發展權和生態安全權。生態殖民主義“是發達國家憑借其經濟優勢,獨占環境收益而輸出環境污染,并以保護環境為借口,干涉廣大發展中國家的一系列行徑”[1]。目前,學界同仁已經取得了國家生態安全問題研究的豐碩成果。不過,系統探討國家生態安全受到生態殖民主義的具體威脅、生態殖民主義的本質表征和生成邏輯、超越生態殖民主義邏輯以保障國家經濟發展權和生態安全權之可行性等問題,仍是學界研究需要進一步深入拓展的方向。
一、生態殖民主義是國家生態安全的主要威脅
在民族資本日益成為國際資本、世界各國日漸“寰球同此涼熱”的時代,生態殖民主義已然構成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廣大發展中國家生態安全的主要威脅。因此,必須首先剖析生態殖民主義的本質及其表現特征。
(一)生態殖民主義的本質
生態殖民主義不同于歷史地理學家阿爾弗雷德·克勞士比1986年提出的“生態帝國主義”概念。阿爾弗雷德·克勞士比用“生態帝國主義”概念描述歐洲殖民者對澳洲、美洲、非洲的“生物侵害”①。據詞源學,“生態”在古希臘意為“住所/棲息地”,泛指生物及其環境間構成的生存樣態。進而,生態不僅指生物生態,也包括經濟生態、政治生態、社會生態、文化生態、精神生態等。所以,生態殖民主義既是生態范疇,又是經濟政治范疇。生態殖民主義是發達國家實行的“新”的殖民形態,是發達國家在資本全球化布控下不平等經濟政治之世界體系中,針對發展中國家在生態維度進行的剝削性與剝奪性的經濟、政治、生態行為的總稱。作為客觀事實,生態殖民主義是資本全球化時期殖民主義的重要構成部分。新自由主義肆虐全球幾十年后,地區性的生態破壞問題已經升級為全球性的生態危機問題。自然資源問題、生態環境問題已成為人類命運共同體存續的嚴峻挑戰。對此,貝米拉·福斯特看得十分清楚。他認為,生態殖民主義并非什么陰謀詭計,而是根源于資產階級統治需要和帝國主義原動力中的共識;生態殖民主義更不是帝國主義的一項單純的政策行為,它的本質是根植于資本主義本性中的有規則的現實。[2]
易言之,生態殖民主義是殖民主義在生態維度的集中呈現,始作于歐洲先進資本主義國家15世紀左右開啟的以殖民主義擴張為政治方案的經濟、政治、生態進程,這一進程在20世紀70年代左右以加速度變化、系統性結構呈現到全人類眼前。20世紀70年代以前的生態殖民主義,直接伴以軍事占領、生命屠戮、經濟掠奪、政治壓迫等方式。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國家成為先進資本主義國家的原料能源供應地、工業商品傾銷地。歐洲殖民者的入侵,通過生物侵占破壞了亞非拉原有的生態平衡,以建立適合歐洲殖民者生產、生活、生存所需的新型生態空間。[3]彼時,先進資本主義國家直接剝奪了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國家的經濟發展權,而生態安全權對殖民地和半殖民國家來講就是純粹的“無”。20世紀70年代之后,發展為“新型”的生態殖民主義則披上了“民主、自由、人權、發展”的外衣,把生態殖民主義赤裸裸的統治方式加以意識形態化和“文化與文明化”,以生態問題為切口、以“援助不發達國家和地區的社會發展”“履行國際義務”為借口,故意給發展中國家制造經濟社會發展與國家生態安全的“二元悖論”。“碳政治”②正是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經濟發展權和生態安全權之雙重剝奪的真實寫照。由此可見,無論發達國家殖民主義的具體形式怎樣,生態殖民主義始終是其伴生產物。
(二)生態殖民主義的表征
第一,生態系統的殖民化擴張。生態系統的殖民化擴張是指,發達國家憑靠科學技術、經濟政治、軍事武力之優勢,對發展中國家的原生態系統進行強制入侵和系統改造。在殖民主義早期,生態系統的殖民化擴張主要通過屠戮原住居民、遷移外生動植物、帶入新的病菌細菌等方式,對亞非拉地區的生態系統進行“生物換血”。這是一種明火執仗的、“外科手術式”的強制入侵。而今天,發達國家假以“自由貿易”的面紗、通過高端前沿的生物技術,在廣大發展中國家重塑當地的生態系統,進而將發展中國家的生態循環永久性地、系統性地、結構性地殖民化。例如,美國轉基因物種在發展中國家的大規模種植,已經不可逆轉地改變了當地的生物多樣性和土壤條件,打破了生態系統中當地原有生物種群之間的生態平衡關系,破壞了當地原有的自然生態環境。另外,目前對人類食用轉基因食物可能出現的危害也存有爭論[4]。
第二,對生態資源的系統化掠奪。掠奪生態資源是生態殖民主義游走于國際間的重要目的。先進資本主義國家把殖民地和半殖民地變為原料供給地和商品傾銷地的做法,本就是一種公開掠奪后發展國家豐富而廉價的資源材料的令人發指的手段。20世紀70年代以來,以美國為首的發達國家利用國際壟斷資本的優勢,通過所謂的國際自由貿易不斷從發展中國家“吸血”。例如,從1980年至1995年間,拉丁美洲對發達國家的出口量增長了245%。發達國家一邊保護自己的森林植被,一邊去發展中國家亂砍濫伐,美國去南美、歐洲去非洲、日本去東南亞。當日本把東南亞熱帶雨林幾乎砍盡后,又去拉丁美洲砍伐了。中國稀土儲量占世界總量的30%,卻承擔著世界稀土消費90%的供應量,供給發達國家的要占60%;美國稀土儲量世界第二,卻幾乎不開采。2010年,中國開始限制稀土開采量,立即遭到發達國家的指責報復。海外和中東國家遭受的“石油詛咒”也鐵板釘釘般地控訴著發達國家實施的對生態資源的系統性掠奪。
第三,生態污染的結構化轉移。如果說,對生態資源的系統性掠奪是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的生態索取,那么,生態污染的結構化轉移就是一種負面的、隱晦的“生態貢獻”。有人十分向往歐美日國家優質的生態環境,但卻無視這種優質環境是以污染發展中國家為條件和代價的。一方面,發達國家嚴格禁止其國內的高污染、高消耗的生產和消費;另一方面,發展中國家因其處于世界經濟政治體系的中低端,經濟技術落后但急于引進外資,法律嚴重缺失而又無法監管外資。發達國家的“污染出口”和發展中國家的外資引入似乎“一拍即合”。因此看到,美國把二分之一污染嚴重、消耗嚴重的產業轉移到發展中國家,日本將2/3到3/4的高污染產業轉移到東南亞和拉美地區。而將危險有害垃圾傾倒在發展中國家,是發達國家治理生態環境的又一項“偉大發明”。正如世界著名經濟學雜志《經濟學人》曾載的一篇題為《讓他們吃下污染》的文章所窺測到的,發展中國家約有7億處于極端饑餓狀態的窮人,為了得到生存所必需的生活資料,不得不從發達國家“進口”數百萬噸的有毒垃圾并以此為生!王久良在阿姆斯特丹電影節獲獎的《塑料王國》血淚般地痛斥了歐美發達國家對中國的“光輝杰作”!2010年之前,中國是發達國家的“最大垃圾處理場”!中國環保部2013年首度承認的中國存在的“癌癥村”,正是發達國家對中國人民做出的“巨大貢獻”!
第四,生態壁壘的制度化設計。生態壁壘的制度化設計最能集中體現生態殖民主義的本質,能最好地詮釋生態殖民主義威脅國家生態安全之實質——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應享有的經濟發展權和生態安全權的雙重剝奪。發達國家憑借和依靠其自身的科學技術優勢、經濟體系優勢、政治秩序優勢,以保護人類生態環境、實現全球可持續發展、構建發達國家宰制下的“生態正義”為旗號,設置各種非關稅的制度化壁壘,以犧牲廣大發展中國家為代價、以保護發達國家享受全球生態資源為目的,通過輸出“生態赤字”和輸入“生態紅利”的方式,在全球范圍內實現有利于發達國家自己的生態壁壘的制度設計。發達國家設計的“生態正義”方案看似公平,實則不然。它們要求發展中國家遵照發達國家的環保標準。這其實是雙重標準,即要求后進發展中國家也承擔由先進發達國家在歷史上欠下的很大一部分的“生態債務”,逼迫發展中國家承擔超過其承受能力的生態保護的義務;并通過技術優勢鉗制發展中國家在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生態結果,進而徹底限制發展中國家經濟、政治、生態、社會的發展空間。貝米拉·福斯特以《京都協議》的失敗為典型案例,來揭露發達國家生態殖民主義的真實面目。
二、生態殖民主義生成的邏輯體系
生態殖民主義與資本主義存有內在耦合性。雖然,“生態殖民主義(包括廣義的生態危機)是生態資本化的產物”的觀點為學界多數同仁所贊同,該觀點也極具學理價值和實踐意蘊,但筆者認為,既然生態殖民主義是發達國家實行的“新”的殖民形態,是發達國家在資本全球化布控下不平等經濟政治之世界體系中,針對發展中國家的生態維度進行的剝削性與剝奪性的經濟、政治、生態等行為的總稱,那么生態殖民主義并非單純的“生態資本化”的產物,作為歷史呈現出的現實,生態殖民主義是資本主義社會整體性結構的復雜化的產物,即“生態資本主義化”的產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中國國有資本的存在,雄辯地證明了,資本和資本主義是相互關聯但彼此又有實質性區別的兩個概念。如果生態殖民主義僅僅是“生態資本化”的產物,那么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建設生態文明的邏輯就不成立。通過論述生態殖民主義的生成邏輯,一方面能夠有效和有力地證明筆者的觀點,另一方面也能夠更加深刻地回溯生態殖民主義的本質和表征。
(一)生態殖民主義生成邏輯的思想根源:歐洲中心主義
生態殖民主義有著深厚的思想根源即歐洲中心主義。歐洲中心主義是一種為不少人所接受的思想偏見,是西方資產階級為自己主宰世界、制造歷史合法性的說教。“人的發現”和“世界的發現”產生于歐洲,近現代的科技革命、工業革命、政治革命也出現在歐洲,這就重新安排了歐洲的經濟政治結構、科學文化結構、社會階級結構、生態循環結構,使歐洲走在了整個人類社會近現代發展的最前列,并為歐洲資本主義的遠洋殖民提供了科學動力和歷史合法性。從那以后,整個世界就被分成中心地區和邊緣地區(包括半邊緣地區,下同)兩個部分。中心地區的經濟增長和物質文明越來越對邊緣地區呈現出發展的巨大優越性,并由此陷入無限向下的死循環:發達國家的先發優越性是通過無情剝削邊緣地區的剩余價值、生態資源和轉移生態危機到邊緣地區等方式維持的;這種優越性反過來又被發達國家的“傳教士”對邊緣地區人民反復傳頌,告訴這些地區的人民“如果想要過發達國家的生活,就走發達國家的道路”。
歐洲中心主義有兩個重要的理論支撐,一是社會達爾文主義,二是人類中心主義。歐洲中心主義并非一個嚴格而狹隘的地域范疇,而是泛指以盎克魯-撒克遜為核心的白人至上主義觀念。白人至上主義觀念的哲學根源是,以白人為唯一目的的社會達爾文主義。率先從中世紀走出來的歐洲人把自己打扮成文明、進步的化身,把落后的亞非拉地區的國家的人民視作野蠻、愚昧、無知的下等生物。因此,歐洲人一方面把自己等同于人類本身,另一方面,在落后的亞非拉地區的國家和人民面前,又把自己打扮成“上帝”。同時,開啟了現代工業文明的歐洲人還把自己裝扮成科學、真理、理性的化身,高舉人類中心主義的大旗,宣揚“人為自然立法”,把人與自然的關系解釋為主奴關系。弗朗西斯·培根的《新工具》就強調了科學技術和理性知識在殖民開拓過程中的重要作用,進而“形塑了一個新的倫理,支持對自然的剝削”[5]。由此可見,以歐洲中心主義思想為根源的生態殖民主義蘊含著自然控制和種族控制的法西斯傾向的意識形態。所以,世界著名經濟學雜志《經濟學人》在2019年9月26日發送這樣一條推文,我們就不應對此感到奇怪:“More poor people are eating meat around the world. That means they will live longer, healthier lives, but it is bad news for the environment.”③
(二)生態殖民主義生成邏輯的物質基礎:生態循環體系
生態殖民主義生成邏輯的物質基礎是,生態循環體系自身具有的擴張功能。生態循環體系的擴張事實往往被研究生態殖民主義的學者所忽略。生態殖民主義是內含了生態學內容的經濟政治范疇,反過來看,即生態殖民主義是以生態學內容為物質基礎的經濟政治范疇。生態殖民主義得以落地生根,并不只取決于殖民者是如何假定或怎樣假設生態系統的,因為,殖民者的生態殖民行為是建立在羅伊·拉波特所說的“生物生存能力”[6]的生態循環體系擴張的物質基礎之上的。一旦殖民者在殖民地和半殖民地開啟了生物物種變更的“大門”,就會打破當地原有的、穩定的生態循環體系,新生物群落在新物種聯合體的基礎上被創造出來,從而新的物質、能量、信息交換的生態循環體系便會啟動。此時,被選中的物種群就會出現生物學性質的爆發性的增加。當然,當地原有的一些物種群落如果能夠“從由殖民遭遇過程本身提供的外在物質或能量的融合中發現新的活力”[7]277,也可能異常茂盛。假以時日,作為先前入侵的物種群落已經內生化為新的穩定的生態循環體系。在殖民者的強力開創下,這樣的體系通過生物學內容自身的生態邏輯(這是內因)生長出來,因而永久地改變了原生的生態循環體系,進而不可逆轉地適應了殖民者帶來的新的殖民體系。這樣的生態循環體系具有容含的共生性質:“創造共生群落相互作用的穩定模式,這種創造是通過回溯人口振蕩,以及在本土物質循環和能量脈沖的參量內進行調整以適應他人需要的方式來實現的。生態系統趨向于創造一些群落,這些群落能夠
防止物質能量流入或流出某種局部性可持續的物質循環體系,該體系
建立在太陽能持續流動的基礎上。”[7]278
(三)生態殖民主義生成邏輯的邏輯主線:生態的資本化
生態的資本化是指把生態的相關構素簡化成可以實現市場利潤最大化的商品庫,這樣做“是為了掩蓋現實商品交換而對自然極盡掠奪的現實”[8]。資本積累邏輯勢必把包括生態資源在內的一切生產和生活要素統統商品化。毫無疑問,生態資源是人類生存發展的物質基礎,因而具有各種形式的使用價值。這意味著,在市場競爭機制(也包括競爭型壟斷機制,下同)中,生態資源的背后隱匿著不同資本對它的權力和權利的爭奪。生態資源的使用價值要在人的生產生活中才能被消費,而分配本屬于公共和共享性質的生態資源的方式是市場競爭。從而生態資源的質量、數量、種類、性質會直接影響到企業生產的規模、商品生產的質量、市場競爭的能力等。如此,在資本主導的市場體系當中,沒有價值和交換價值的生態資源獲得了被市場競爭規定的價格。正如馬克思所言,良心、名譽等可以被它們的所有者出賣換取金錢,并通過價格獲得商品的形式。[9]所以,把龐大的生態資源視為巨大的商品庫即生態的商品化是生態資本化的第一步。因為這時,作為商品性質存在的生態資源是市場競爭機制的邏輯預設和前提規定。可是,一旦生態資源進入到現實的市場競爭過程中,生態資源就會取得相應的價格,而獲得了價格的生態資源就真正地實現了自己作為商品的屬性。與此同時,這樣的生態資源也就從商品化階段進入到貨幣化階段,即生態的貨幣化。
但是,生態的貨幣化只是個短暫的中間形式。參與到市場競爭中的生態資源是為資本積累服務的,即生態資源本身要成為某種具體的資本形式即生態資本。作為資本存在的生態資源服從的唯一規律就是增殖。事實上,如果生態資源沒有作為資本形態的可能,生態資源是不可能取得商品形式和貨幣形式的;如果生態資源不能在競爭機制中帶來剩余利潤,生態資源就不可能作為資本而存在。由此,在資本積累邏輯中,生態資源是一個取之不盡的寶庫,這是“上帝”免費饋贈的,沒有成本、沒有抱怨、沒有抗拒、沒有索取,如何最大限度地開發利用生態資源以實現利潤的最大化,才是資本家醉心的事業。畢竟,在資本家眼里,“保護自然”也只是一門盈利的“生意”,而非惠及大眾的“主義”。至于拯救自然災難、解決生態危機其實壓根兒不在資本家關心的視域里。因為,在他們看來,自己有足夠的財力和物力來營建自己私有的、優質的生態空間。
不管早期抑或當下,生態殖民主義的生成與擴張,始終是在發達國家主導下以市場競爭機制為中介發生作用。市場競爭機制是以資本積累邏輯為驅動力。所以,生態資本化是生態殖民主義的邏輯主線。
(四)生態殖民主義生成邏輯的前提條件:生態的政治化
在發達國家主導的國際政治秩序中,生態殖民主義內在地要求生態政治化,生態政治化是生態殖民主義的前提條件。2017年6月5日,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宣布美國退出《巴黎協定》。這再次表現了發達國家一貫以來的公然挑釁國際正義原則的政治傲慢,是發達國家“在其國內資本主義經濟政治基礎上,延續與拓展歷史形成的國際等級化優勢或排斥性霸權的表現,也是創建更加公平、民主與有效的全球氣候或環境治理體制的內在性障礙”[10]。在今天的全球層面,有關生態問題的國際商討都是在由發達國家主導的不平等的國際政治秩序架構中展開的,總體形勢自然對發達國家更加有利。對廣大發展中國家而言,關乎生死存亡的生態問題不過是發達國家圓桌上的政治籌碼而已。這一籌碼歸根到底只服從于資本積累的需要和無限盈利的目的。“資本控制者所追求的利潤、私人財產保障、低風險等經濟目標,通常與經濟相對平等和安全、環境安全、平等獲得食物等社會目標相沖突”。[11]就此而言,生態殖民主義就是殖民主義。因為,對游戲規則的制定者來講,游戲規則本身比游戲具體內容要核心和關鍵得多。畢竟,在游戲者和游戲規則之間的關系中,游戲規則才是真正的主體。[12]
目前,生態殖民主義政治化操作生態問題的主要方式如下:(1)發達國家將自己制定國際政治秩序的政治話語主導權具體化為國際交往規則中對生態資源的定價權,即通過操縱價格提高自己的工業商品價格、降低生態資源和初級產品的價格,攫取巨大的“價值剪刀差”;(2)通過政治脅迫(必要時還加上軍事打壓)擾亂正常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以及與落后的目標國簽訂不平等政治條款,進而實現其生態剝削目的;(3)構建只有發達國家等少數個體才能擁有的霸權政治結構,例如,IMF重大議題都需要85%的通過率,而美國近年來投票權基本在17%左右,因此美國事實上享有一票否決的權力。可見,生態政治化包含了國際性政策議題的設定、理論話語的闡釋、發展路徑的供給等層面的生態霸權性的和排斥性的話語、制度、力量,是一種剛性而尖銳的柔性政治,是一種實體化的制度構架。這一點,當然不同于早期殖民主義簡單粗暴的“肆意妄為”。
三、超越生態殖民主義邏輯,構筑國家生態安全屏障
生態殖民主義給民族國家的生態安全造成了嚴重威脅,尤其是發達國家布控的生態殖民主義雙重地剝奪了廣大發展中國家的經濟發展權和生態安全權。這個“緊箍咒”不破除,發展中國家就沒有未來和希望。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作為正在走進世界中央并努力搭建真正公平正義國際新秩序的社會主義國家、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倡議者和實踐者,中國應該且必須為自己、為廣大發展中國家、為人類探索一條超越生態殖民主義邏輯的現實可行的道路,構筑自己的國家生態安全屏障,并為其他發展中國家提供有益的和有效的中國經驗。
(一)規范生態資本化,杜絕生態資本主義化
生態殖民主義是包含了“生態資本化”的“生態資本主義化”,但是“生態資本化”不等于“生態資本主義化”。馬克思有“利用發展資本來限制超越資本”的思想,鄧小平有“資本手段論”的觀點。而在“資本的歷史優勢”[13]已完全確立的今天,“任何脫離資本談中國現代化,脫離資本邏輯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都是不切實際的”[14]。資本主義不可能“變綠”,可是,資本在可控條件下是能夠為生態文明建設服務的。這已經為中國的實踐所證明。資本積累邏輯的一般原則是增殖逐利,因此,通過有力、有效地引導資本投到生態文明建設中,能夠充分使資本化的生態資源作為積極性質的生產要素參與到生態文明建設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行之有效的關鍵在于,社會主義的制度優勢能夠駕馭和規范資本積累邏輯、能夠引導和形塑資本市場行為。中國的改革開放正是在合理科學地處理了發展利用資本與限制超越資本之微妙的平衡關系后,克服了一個又一個的發展難題,從而取得今日之成就的。[15]
(二)夯實國有資本,管控境外投資
國有資本是保障國家生態安全、推動生態文明建設的關鍵經濟力量。國有企業是壯大國家綜合實力、保障人民共同利益的重要力量。國家生態安全關系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關系民族國家的生存大計,只有堅強有力的國有資本才能提供堅實的經濟基礎保障。國家生態安全建設是一項公共化和社會化事業,只有以公有制為基石的社會主義制度才能真實地保證該事業的普遍性和普適性,而只有國有資本才能在國家生態安全建設中“身先士卒”,發揮關鍵且主要的作用。的確,不管國有資本還是非國有資本,既然是資本就不可避免地遵循資本積累的一般邏輯——盈利。但二者的根本不同點是,非公性質的資本以利潤為最終且唯一之目的;國有資本的根本宗旨不是賺錢,賺錢只是服務人民群眾之根本利益這一宗旨的必要的手段。
境外投資是一把雙刃劍,其正面效應和負面效應究竟如何釋放,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我們自己的態度和管理方式。中國外資主要來自歐、美、日等發達國家。顯然,境外資本不是抱著做“生態慈善”的目的來到中國。所以,中國必須在引進、利用外資的過程中保持足夠的警惕,防范其對中國國家生態安全可能造成的威脅和損害。當然,這需要中國完善各項機制體制和政策法規,通過制度建設和制度引導,鼓勵、利用、引導外資積極參與中國生態文明建設事業,化消極為積極、變被動為主動。
(三)加強國家生態安全管理,提升國家生態現代化治理能力
完善與自然資源和生態環境有關的貿易和投資制度,不給生態殖民主義向中國延伸以漏洞可鉆。為此,應該把國家生態安全納入法治軌道,加快國家生態安全重點領域的立法和修法工作,建立和健全國家生態安全的監管體系、法律體系、應急體系、預警體系、救援體系,完善國家生態安全的管理制度,著力提升國家生態現代化治理能力。增強國家生態安全的“硬件設施”,提高國家生態安全的“軟件韌性”。一方面,要運用現代信息科學技術建構國家生態安全系統,全面提增國家生態安全的知識化、信息化、智能化、可控化水平,加快建設環境污染源監控管理信息系統、環境保護管理信息系統、環境質量監測管理信息系統、核安全與輻射管理信息系統、環境應急管理信息系統等;另一方面,強化社會和公民維護國家生態安全的責任意識,提升社會和公民履行維護國家生態安全責任的能力,增強社會和公民在逆變環境中的反應、承受、適應和迅速恢復的能力,培育社會和公民在環境災難和環境壓力面前具有堅不可摧的韌性和彈性。
(四)警惕生態殖民主義“變種”,防止生態殖民主義“近親”
生態殖民主義的“變種”和“近親”是指,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生態殖民主義的邏輯結構出現了國內化的和國內地區化的趨勢。[16]因為,這種情況已經在中國境內有一些征兆了。所以,有學者十分擔憂地指出,生態殖民主義在中國的變相存在,例如把東部經濟社會發達地區的污染挪移到中西部等經濟社會欠發達地區,使經濟社會落后省市成為經濟社會發達省市的“污染避難所”。[17]國內的這一情況與國際的生態殖民主義具有結構上的“家族相似性”。今天,中國正在進行產業結構調整,從重數量規模的經濟高速發展模式升級為重質量效益的經濟社會發展方式,東部沿海地區開始“騰籠換鳥”。在國家整體布局和協調發展的戰略布局下,產業轉移是實現全社會共享發展成果、發揮經濟生態資源比較優勢的重要戰略舉措,是一項利國利民的國家大計。同時,也的確存在把一些技術含量較弱、資源消耗較多、環保達標較差、生產效益較低的產業梯度式地轉移到中西部地區的現象。如果不能很好地處理國內生態文明建設和經濟社會發展的省際地區之間的公平正義,不能及時有效地實施綠色生產和進行綠色監管,產業轉移就會退化為污染轉移。因此,應該充分保障國內生態領域的省際地區公平正義,不能陷入“落后就要被污染的發展陷阱”[18]。
(五)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促成全球生態善治
促成全球生態善治、實現全球生態正義是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題中應有之義。就實踐而言,超越生態殖民主義需要堅持“經濟發展權和生態安全權”相統一、“全球生態權利和全球生態責任”相統一、“享受生態紅利和補貼生態赤字”相同一的原則。這些原則要求每一個國家都應該根據自己享有的權利大小承擔對等的責任。各個國家和地區所處的歷史發展階段、相應的社會發展水平不同,因此獲得的權利和承擔的責任也應有所差別。雖然直到今天,國際社會都沒有形成一個有效應對全球生態問題的治理體系,但是作為世界最大發展中國家和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社會主義的中國應該同廣大發展中國家一起,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促成全球生態善治的實踐中,為世界人民做出新貢獻,以逐步破除由發達國家主導的不平等的國際經濟政治生態的等級秩序。在積極參與包括生態在內的全球治理的同時,與不公正勢力進行有利有力的堅決斗爭,推動實現互惠共贏的國際機制,為攜手建構合作共贏、 公平合理的全球生態治理機制而努力。[19]
“亞投行”和“一帶一路”正是中國領航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促成全球生態善治的光輝實踐。和諧是中國政治和文化的核心追求,這意味著,中國的全球生態治理與發達國家主導的生態殖民主義有本質區別:中國明確反對國際生態殖民主義,堅決反對任何國家對任何國家的經濟發展權和生態安全權的剝奪,積極布局和踐行契合國際正義原則的生態外交策略,對生態殖民主義保持足夠警惕,全力推動國際政治民主化建設,努力打破發達國家布控的生態殖民主義話語霸權,在競爭與合作中增強國家生態安全、營造國際生態優質環境。總之,中國要在錯綜復雜的外交架構中推進生態外交戰略,增強生態文明話語權,提升國際影響力,在維護全球生態正義的同時,擔負起保障國家生態安全、促進社會健康發展的民族重任。
注釋:
① 阿爾弗雷德·克勞士比認為,歐洲的殖民者對新大陸(美洲、澳洲、非洲等地)的成功殖民,得益于他們偶然或者蓄意將舊大陸的動植物、病菌等帶到了新大陸,使得新大陸的生態環境和人口發生了重要轉換。歐洲殖民者帶去的很多病原體感染了當地人口,造成了大量的人口死亡,這種人口毀滅更甚于武器。所以,阿爾弗雷德·克勞士比便用“生態帝國主義”概念描述這一事實。由此可見,阿爾弗雷德·克勞士比的“生態帝國主義”概念是基于純粹生態學角度的。
② 詳見郇慶治《“碳政治”的生態帝國主義邏輯批判及其超越》(載于《中國社會科學》2016年第3期)。
③ 譯文:“世界上越來越多的窮人吃肉。這意味著他們會活得更長、更健康,但這對環境來說是個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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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可闊
Ecological Colonialism and National Ecological Security
XIONG Xiaoguo
(School of Marxism, Sichuan Agricultural University, Chengdu, Sichuan 611130, China)
Abstract:National ecological security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national security system. Ecological colonialism is both an ecological category and an economic and political category. Its essence is that developed countries deprive developing countries of the right to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ecological security, which is a "new" colonial form dominated by developed countries. It is characterized by the colonization and expansion of ecosystem, systematic plunder of ecological resources and the institutionalized design of ecological barriers. The generated logical system is that eurocentrism is the ideological source, ecological circulation system is the material basis, ecological capitalization is the logical main line, and ecological politicization is the prerequisite. Ecological colonialism poses a serious threat to the ecological security of developing countries, including China. We must surpass ecological colonialism and build a national ecological security barrier in the community of human destiny to promote global ecological governance.
Key words:ecological colonialism; national ecological security; capital logic; ecological justice
收稿日期: 2020-10-04
基金項目: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20XJC710010);四川農業大學社會科學專項項目(2019PTYB01)
作者簡介: 熊小果(1986—),男,重慶巴南人,四川農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生態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