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加霞



北京教育學院初等教育學院院長,教育心理學博士,教授,教育部國培專家庫成員;提出“把握數學本質是一切教學法的根”“實證研究學生是有效教學的根本”“培訓實質是改變與創新”等觀點,以及“CARE伙伴式”校本研修模式;在《課程教材教法》《中國教育學刊》《中小學管理》《人民教育》《小學數學教師》《小學教學》等期刊發表論文百余篇,著作有《小學數學有效教學》《小學數學有效學習評價》《小學數學課堂教學設計》等。
從發生學角度看,人類解決現實問題的“本能”方法是數數,但是通過數數獲得答案太麻煩,于是人類首先“發明”了加法運算,然后是減法。同理,又“發明”了乘除運算,甚至其他更為“高級”的運算。因此,“發明”四則運算的根本目的是快捷、便利地解決問題。每一類運算解決不同類型的現實問題(對應不同的現實模型),是對現實問題的抽象。
自然數的四則運算所對應的現實情境模型是后續分數、小數四則運算的認知基礎。系統地梳理加、減、乘、除運算所對應的各類現實模型及各類模型之間的邏輯關系意義重大。正如弗賴登塔爾所說,強調邏輯結構(模式)可能比起算術(解決具體問題)更重要。整體認知四則運算所對應的各類模型,有助于教師把握數學學科本質,讀懂、吃透教材。
一、自然數加減法的不同現實模型
加法運算的產生與發展伴隨著自然數的產生與發展,數與運算的發展相互促進。加法是最基礎、最本質的運算,在其基礎上產生減法、乘法與除法運算。減法是加法的逆運算,由意義互為“相反”的現實問題情境決定。加減法能解決哪些現實問題呢?
富森明確提出,正整數加減法的現實意義主要包括靜態和動態模型,前者包括部分與部分的聚合以及兩個數量誰多誰少的比較,反映的是兩個數量之間的二元靜態關系;后者包括一個量的增加性變化與減少性變化,是一個一元動態變化的過程。卡朋特和默澤爾更加詳細地研究了加減法應用題,根據語義結構劃分出應用題的類型:變化型(麗麗有5塊糖,明明又給了她8塊,這時麗麗有多少塊糖?明明有8塊糖,他拿出了3塊給麗麗,明明還剩多少塊糖?)、結合型(麗麗有5塊水果糖和8塊奶糖,她一共有多少塊糖?麗麗和明明共有8塊糖,如果明明有5塊糖,那么麗麗有多少塊糖?)、比較型(明明有5塊糖,比麗麗少8塊,麗麗有多少塊糖?麗麗有8塊糖,明明有5塊糖,麗麗比明明多幾塊糖?)、相等型(麗麗有5塊糖,如果明明減少8塊就和麗麗的一樣多,明明有多少塊糖?麗麗有8塊糖,明明有5塊糖,明明還需要幾塊就和麗麗的糖一樣多?)。
一元動態情境的逆向加法問題(例如,飛機場現在停著6架飛機,“正在”飛走3架,問飛機場原來停了多少架飛機。)對大多數一年級學生而言,理解及解決這樣的問題都有困難,因為需要“時間倒流”的逆向思考,厘清已知條件與所求問題之間是加法關系,不能因為情境中出現“飛走”就用減法解決。學生理解減法的二元靜態關系(即差比關系)比一元動態關系(取走)更困難。因此,現行各版本教材所設計的“加法的初步認識”情境,首先是部分與部分的聚合,即“合并”情境,而“減法的初步認識”的情境則是一元動態情境,即“取走”情境。
加減法的相等型模型具有培養學生代數思維的價值,通過相等型模型,學生能夠更好地理解“=”的含義。史寧中建議,加法的初步認識應該采用相等型模型引入,而不是變化型(或合并型)。他認為這兩種類型不能很好地解釋“=”的“等價”意義。例如現行教材大多數用下面的方法引入:
于是就得到3+1=4,這樣得到4是利用了“=”的對稱性,因為自然數4=3+1,這樣引入加法當然可以,但沒有解釋“=”的含義。他認為用對應的方法(相等模型)引入加法更好。
首先給出下面的兩組方塊,問學生哪邊的方塊多?(學生知道誰多、多幾個)
然后,再拿出一個方塊加到左邊,形成下面的圖,問學生現在哪邊的方塊多?(一樣多)
在直觀圖示的基礎上解釋加法算式:3+1=4。
像這樣運用相等模型、按照對應的方法引入加法,是否適合一年級學生的認知特點,是否有助于滲透代數思想以及感悟加法本質——加上一個自然數比原來的數大等價值,還需要實踐的檢驗。目前很少有教材這樣處理。
除前述模型外,小學階段的加法問題還包括比賽場次或握手問題(二者的結構完全相同)。例如,有5支球隊(會場有5人),任意兩支球隊(兩人)之間都要進行一場比賽(一次握手),那么一共開展多少場比賽(握手多少次)。其直觀幾何模型就是“有多少條線段”問題:平面上有5個點(共線與不共線均可),任意兩點連接成線段,一共有多少條線段。前述問題可以分類討論,然后求一共有多少種情況,其本質仍然是“合并”問題,只不過怎么分類、分成幾類等問題是學生學習的難點,合理而正確地“分類”是問題解決的突破口。
加法運算能夠解決不同子類的“合并”問題。一般情況,各子類的交集是空集,其子集的并(相加)等于全集(部分+部分=整體)。還有一種情況,當子集的交集不是空集,全集就等于子集的并再減去交集,這就是小學數學中的“集合”問題,其本質仍然是加法模型。這兩種情況如以下兩幅韋恩圖所示。
二、乘除法的不同現實模型及其抽象數學模型
弗賴登塔爾、吉爾德·維格諾德、格里爾等都對自然數乘法的現實模型提出了各自的觀點。大致按照教材內容的編寫順序,筆者概括出小學階段乘除法的現實情境模型,并進一步分析各自所屬的數學模型。
1.等量組的聚集模型與映射模型
等量組的聚集模型就是日常所說的“相同加數連加”或者“幾個幾的和”問題,為了便捷而定義新運算——乘法。該模型也經常用語言表述為“每……共……”的方式,即仍然是靜態的合并關系。例如,每組有4人,5組共有多少人。乘法的映射模型就是從兩個集合(如貓的集合、爪的集合)對應的角度研究乘法數量關系。例如:1只貓有4只爪、2只貓有8只爪……5只貓有多少只爪。弗賴登塔爾稱這類問題的數學模型是從集合P到集合Q內的映射,使Q的所有元素都有相同個數的原像。
事實上,等量組的聚集模型也是映射模型,只不過為了適應學生的認知基礎,初步認識乘法時不是從“映射”角度引入,而是從“乘法是加法的簡便運算(靜態合并)”開始。這樣安排既適應學生認知特點,又凸顯乘法產生的必要性。筆者曾嘗試“初步認識乘法”一課用映射模型,以失敗告終,但各版本教材在編制乘法口訣內容時就已經運用了映射模型。例如,三輪車的輪子數量問題,以表格和直觀圖表示三輪車數量與輪子總數量之間的關系,為繼續學習正比例關系等做鋪墊。
需要注意的是,乘法映射模型中“乘數、被乘數”的地位不完全對稱,因而就有兩種不同的逆運算——除法:已知總數與份數,求每份中元素的個數,即“等分除”;已知總數與每份數,求份數,即“包含除”。雖然目前乘法運算不再區分乘數、被乘數,除法不再明確區分等分除、包含除,但在現實問題中,兩種除法的含義、操作過程(長除法)是不同的,是否區分“兩種除法”值得商榷。
2.偶對集:矩形模型與配對模型
弗賴登塔爾認為自然數的乘法有兩個數學模型,其一是映射模型,其二是偶對集模型,偶對集中的矩形模型意義更為重大。抽象地看,兩個自然數的積是由偶對集定義的,設A是a個元素的集合,B是b個元素的集合,則a×b是偶對集(A,B)的集合。在小學階段,偶對集主要包括矩形模型和配對模型。配對模型比較簡單,就是a件衣服與b條褲子可以搭配出多少套衣服的問題,下面重點分析矩形模型。
乘法矩形模型就是“每行有幾個,有這樣的幾行”,根據構成矩形元素的抽象程度而有不同的表示方法:直觀實物圖的矩形模型,半抽象、半直觀的點子圖,以及長方形的面積。矩形模型使得乘法運算直觀化、幾何圖形結構化,讓學生對乘法意義及算理達到可視化理解。例如,長方形的長是5厘米,寬是3厘米,則長方形可以被15個單位(每排5個,有這樣的3排)的小正方形覆蓋,即面積是15平方厘米。“厘米×厘米”得到“平方厘米”是學生認知上的難點,學生混淆長度、面積以及體積單位不僅僅是“馬虎”,而是認知困難導致的。
矩形面積模型,可以進一步推廣來理解分數乘法的算理,也可以用矩形模型將比率模型直觀化。例如,時間、速度分別是矩形的長、寬,則矩形面積就是路程。同樣,數量—單價—總價、工時—工效—總量、體積—密度—質量等現實數量關系,也可以用乘法的矩形模型表示,使抽象的數量關系直觀化、可視化。正如弗賴登塔爾所說,數學的特征就是把同構的步驟歸納成抽象模式,矩形模型就是通用于乘除法的模式,因為在該模型中,乘法的兩個因數是對稱的,就不必再按照哪個因子作除數而區分兩種除法了。
3.比率模型
兩個數量之間既有差比關系,還有倍比關系,前者由加減法運算解決,后者由乘除法運算解決。倍比關系對應乘法的比率模型,在小學階段可以再細分為同類量的倍數模型(例如,小明收集了9個礦泉水瓶,小紅收集的數量是小明的2倍,小紅收集了多少個)和兩個不同類量的變化率模型(例如,速度—時間模型、單價—數量模型、工時—工效模型、密度—體積模型等)。需要注意的是,單價、速度、工效等概念是用其他兩個異類數量的“比”,人為定義得到的,所以也稱為“導出的量”。這些量通過除法運算得到結果,用來刻畫事物的“變化率”,即變化的“快慢”程度。
三、自然數四則混合運算的現實模型
前面分析了自然數加減乘除運算的基本模型(數量關系),現實生活中還有大量的“復合模型”問題,即四則混合運算問題以及比例問題。后者是乘法結構中的核心內容,將另行撰文分析。
理解四則混合運算的意義及法則也需要借助現實模型。例如:算式“5×3+1”的生活模型是“信封里有3張5元的人民幣,信封外有1元人民幣,一共有多少元?”;算式“(1+5)×3”的生活模型是“1份早餐里有一個1元的雞蛋和一碗5元的八寶粥,3份早餐多少元?”。直觀的生活模型,既能幫助學生理解算式的意義和算理,也有助于學生歸納、概括出運算法則:“有括號的先算括號里的”“先乘除后加減”等。
助理編輯? 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