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中(中國傳媒大學 文化產業管理學院,北京100024)
2018年12月,筆者有幸來到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進行學術訪問,在圖書館閱讀了李約瑟先生為編寫《中國科學技術史》所釆集的珍貴素材和資料,驚喜地發現李約瑟與國內知名學人交流的文稿,其中之一,便是李先生與劉新園先生的交往故事。
這是1984年4月22日,劉新園①劉新園(1937-2013),男,1937年出生,湖南澧縣人,1962年大學畢業。 1987年由國家科委授予有突出貢獻專家的稱號。任景德鎮市政協副主席,景德鎮陶瓷考古研究所所長、研究員,上海復旦大學、德國海德堡大學、南昌大學、中國科技大學客座教授。1983年先后應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大英博物館、美國國立弗利爾美術館、德國海德堡大學等單位之邀,作專題學術講座數十次。主要著作有《蔣祁”陶記”著作時代考辯》和元官窯以及明洪武、永樂、宣德、成化官窯研究專著。2013年11月4日因病逝世,享年76歲。先生用工整流暢的行書在他著名的論文《高嶺土史考》單行刊本首頁題寫的一段文字:“李約瑟先生教正,劉新園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二日”。該文于1982年發表于《中國陶瓷·`中國古陶瓷研究??贰榉奖憬涣鳎瑒⑾壬鷮iT刊印了一些單行本以分發同道諸友,筆者也曾獲他寫的關于宋元窯業稅制考證的論文。

圖1 劉新園贈李約瑟論文單行本封面
劉新園是國內知名的景德鎮陶瓷考古學家,高嶺土是景德鎮制瓷重要的原料,盡管在此之前已有不少學者對高嶺土進行研究,但高嶺土的歷史少有探討。劉對10至19世紀景德鎮瓷土原料考察后認為:景德鎮在五代出現的優質的白瓷后,一直到南宋時期,均采用瓷石類型的原料制胎。但五代北宋的瓷胎多用表層瓷石,南宋的瓷胎,則多用中下層瓷石。在文中劉氏提出景德鎮高嶺土引進瓷胎的二元配方法,即瓷石加高嶺土的制胎法,其確立的年代至遲在元泰定年間(1323-1328年),但不會早于元初。由于高嶺土的引進,挽救了景德鎮南宋以來制瓷業出現的原料危機,由高嶺土而引進瓷胎的二元配方法,為元代瓷業生產奠定了基礎。[1]
該文一出,便引起國內外學術界的重視,李約瑟正在著手《中國科學技術史·陶瓷卷》的資料收集和寫作,迫切需要國內外關于景德鎮陶瓷制造原料、制造、燒造、窯爐等工藝技術方面前沿的研究資料,實際上,1984年,《中國科學技術史·陶瓷卷》還在醞釀之中,許多陶瓷文獻,特別是早期至近現代西方學者關于中國與世界陶瓷的研究刊物、論文、專著、圖片都多有收集,但中國方面的陶瓷文獻收集困難,盡管中國陶瓷幾百年前就進入歐洲並贏得了世界級聲譽。也許是出于科學體系分類的考慮,《陶瓷卷》很晚才動手,而至李先生謝世的1995年,仍未完成,后于九年之后的2004年英文版,由柯玫瑰(Rose Kerr)和奈杰爾伍德(Nigel Wood)編撰,劍橋大學出版。
早在1942年,李約瑟就受英國文化委員會的資助來到中國,以支援中國的抗日戰爭。他的支持主要在科學事業方面。李約瑟行程遍及中國的多個省及文化教育科學機構,接觸了許多中國學界人物。他將當時世界科學研究資料信息制成微縮膠卷,躲過各種搜查,贈送給中國的科學家。他設法幫助中國傳遞各種科學信息,為中國科研機構采購急需的器材設備,還親自組織英國空軍運到中國。他還在倫敦作《戰時中國的科學與生活》的廣播演講,為中國抗戰呼吁國際援助,促使英國各方面給予中國大批物資援助。同時,他還將中國科學家的文稿送到西方出版,并出錢資助中國學者到英國講學。李先生與國內許多學者建立了友誼。竺可楨便為他收集圖書和資料,并海運到劍橋,其中最為珍貴的要數一套完整的《古今圖書集成》。[2]
為了搜集資料,李先生常常委托國內外的學者、同行、朋友、學生為其復印、購買、郵寄資料。使得李先生能夠建立一個為編寫《中國科學技術史》而營造的世界性文獻網絡,這個網絡是建立在紙質文本而非電子數據文本基礎上,反映了20世紀數字革命之前的學者通過物質文本的交流、閱覽、分析、探討、總結,再創造的過程。因此,這份資料當是李約瑟為《陶瓷卷》而征集的材料,或是李約瑟先生主動向劉新園約稿,或是劉獲悉李在寫《中國科學技術史》主動贈送,因為這是通過一個中介弗朗士伍德(Frances Wood)而達成的。
弗朗士伍德是何許人呢?看到裝劉文的資料袋中,筆者看到一張小便簽,上寫著﹕這是作者從景德鎮送來的禮物,可惜有點弄皺了。弗朗士伍德,1984年5月4日。后來,筆者問李約瑟研究所的孟斐特先生,孟說是弗朗士伍德是大英圖書館的管理員。她中文名吳芳思,是大英圖書館中國館館長,漢學家和歷史學家,以中國歷史著作而聞名。也許在中國遇見劉新園,劉先生托她把此文稿轉交李約瑟先生,以轉達他對李先生及《中國科學技術史》事業的敬意與支持吧。
吳芳思于1948年出生于倫敦,并于1967年在利物浦的藝術學校學習,之后前往劍橋大學紐漢姆學院學習中文,她于1975年至1976年在北京大學中國留學。吳芳思于1977年加入倫敦大英圖書館,擔任初級策展人,后來任中國館藏策展人,直至2013年退休。她也是國際敦煌指導委員會成員項目和東方陶瓷學會成員。因為70年代在中國留學,加上又在大英圖書館中國館工作,吳芳思一定為李約瑟先生提供了不少中文資料。

圖2 吳芳思隨劉新園贈本寫給李約瑟的便簽
而劉新園對英國以及李約瑟也不陌生,早年劉的著作已通過英國駐華大使艾惕思(John Mansfield Addis,1914-1983年)介紹給英國,艾惕思是英國外交官、“中國通”和古玩收藏家,1972年1月,出任英國駐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辦,同年3月,隨中英兩國正式建立大使級外交關系而出任首任英國駐中華人民共和國大使,至1974年退休。退休后,艾惕思把主要時間專注于中國古代陶瓷研究。事實上,早在20世紀40、50年代在華期間,他已經開始收藏和研究中國古代陶瓷,并結識陳萬里和馮先銘等中國古代陶瓷研究權威。自50年代開始,他還在英國的《東方陶瓷學會學報》發表多篇有關中國古代陶瓷的學術文章。退休以后,艾惕思多次以私人身份到訪中國,考察景德鎮、德化縣、泉州市和廈門等地的窯址和考古場地,并與劉新園等不同的陶瓷學者展開交流。艾惕思退休后,曾任東方陶瓷學會會長,而且是牛津大學沃弗森學院院士和大英博物館信托人,他生前于1975年把22件具高度藝術價值的明代景德鎮青花瓷捐贈大英博物館,身后更把遺下的中國古代陶瓷藏品盡數捐給該館。艾惕思熱愛中國文化,尤愛收藏明代青花瓷等中式古代瓷器。
而關于劉是如何認識艾惕斯的,劉新園曾有篇文字回憶他與艾惕斯結緣的經歷。
1973年11月,艾惕斯以英國駐華大使的身份,在景德鎮作了為期3天的訪問,而接待艾惕斯考察的恰是劉新園。當時劉新園陪同他考察湖田等古窯遺址,艾惕斯中國陶瓷歷史的淵博知識,以及他在觀察遺物與遺跡時表現出來的專注,給劉新園留下了印象。
1980年,艾惕思第二次來到景德鎮,他此時已辭去大使職務任教于牛津大學。艾惕思和劉新園談及劉發表在《考古》上的論景德鎮湖田窯覆燒工藝的論文,使西方的研究者耳目一新,又在景德鎮考察中獲得了許多新知。
1982年11月,艾惕思又和許多學者來到景德鎮,同行的有日本陶瓷學者三上次男、英國阿葉爾先生,以及大英博物館和維多利亞阿爾博特博物館的兩位女士。艾惕思和劉新園一道研究了許多問題,包括元青花的造型與花紋與元代將作院所屬的畫局設計,浮梁瓷局燒造,并就西亞工匠與元代海外貿易的情況進行了探討。
但有誰能料到,1983年7月31日,艾惕思在英國與世長辭,讓劉新園感到痛心。因為艾惕思在逝世前一個月寄給劉新園的論文,已為他校閱完畢,根據艾惕思提出的部分問題,劉新園也寫成了《元代窯事小考》。但艾惕思再也看不到這篇論文了。
之后,劉新園在文中寫道:
“我對著這一疊疊無法投寄的文字,沉浸在深深的悲傷之中。也許是為了緩和某種情緒吧,我在悲傷中緩慢地派生出一個幻想:有一天我能夠訪問英格蘭——達爾文和艾惕思的故鄉,在熱愛中國和中國陶瓷的具有深遠目光的學者艾惕思爵士長眠的墓地上,獻上一束山梔子,獻上我的《元代窯事小考(二)》,獻上一個中國老百姓對他的懷念之情。”[3]
這一段充滿感情的文字,記載了在20世紀80年代,中英學人超越國界、文化及意識形態的學術交往,這種交往是以他們對學術的真誠真知的發掘為基礎的,因而顯得偶然又必然,短暫又長久。當超越了功利的、現實的考量人類的文化,上升為對真理的認識層面,必然會引起超越概念的認同,而引發對學識見解以及情感上的共鳴和理解,從而結下深厚的君子之交、真誠之識。劉新園與艾惕斯是這樣,與李約瑟也是這樣。李先生之《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史》是基于一個偉大的文明及科技成就的探討和發現作出的回應,這本身就是20世紀偉大的科學及文化工程,沒有偉大的抱負及委身,要完成此事業幾乎不可能,劉新園對李約瑟的工作是充滿敬意的。正如他對英國《物種起源》的作者達爾文充滿了認同一樣。從此可見,真正的學者當他們達到一定的境界,必然會有彼此尊敬而理解的認識,正是在這種基礎上,理解而互補,包容與創新才會完成,學術的進步才有可能。劉新園和艾惕思,包括李約瑟,正是在這個基礎上,建立了平等的交流平臺,而在中英學者之間架構起無形的橋梁。
劉新園與李約瑟兩人最后是否有過見面?劉后來也曾到英國講學,但未看到他們見面的記載,或許見過面劉先生未留文字記錄,或許未曾見面。但這無關緊要,一個英國的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史巨著的偉大作家,與一個中國的淵博陶瓷考古文史專家,在中國古代陶瓷技術史上的文獻交集本身,就是一個20世紀中西文化交融的標志性事件,而這個事件的當事人李約瑟先生于1995年3月24日故去,享年95歲。劉新園先生則于2013年11月4日去世,享年76歲??吹缴鲜鰝z人交往的這份珍貴文本,使我感到,他們的友誼與對學術的真誠,不但沒有因為他們逝去而褪色,反而因為他們的消失而鮮活起來。
20世紀中英學人的交流是文化的、學術的,反思這段歷史,交往的雙方非常真誠,超越了民族、國界、學術的邊界,20世紀無論是上半葉或下半葉,李約瑟和劉新園的交流只是滄海一粟,但此見證了無數中英學人的交往,僅圍繞著一本《中國科學技術史》編寫,便構筑了世界學術文化的現代性,加強了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