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漫畫到動畫
——以楊左匋為例看民初商業美術家的跨界實踐①

劉秋蘭（常州工學院 藝術與設計學院，江蘇 常州 213032）

引言

從漫畫到動畫的變化，根本上是圖像從靜止到運動的變化。無論從世界動畫史還是中國動畫史來看，動畫先驅們對動畫發生興趣，大多是從漫畫開始的，英文里“cartoon”一詞的意思就是“夸張”“諷刺”。

雖然“漫畫”一詞是在1920年代中期之后經由日本輸入才在中國出現，但是在清末民初報刊上具有夸張、諷刺及寓意效果的插圖早已有之。②葉淺予指出，“在使用‘漫畫’這個通用名稱之前，凡在報刊上所發表的帶有政治或社會寓意的畫，曾經用過‘諷刺畫’‘滑稽畫’‘笑畫’‘寓意畫’之類名稱?！盵1]清末民初漫畫的興起自然與畫報的風行有關，最早的一批漫畫家如何劍士、張聿光、馬星馳、錢病鶴、丁慕琴、沈伯塵等以《時事畫報》《新聞報》《民呼畫報》《民吁日報》《民立畫報》《真相畫報》《神州畫報》等為陣地進行反帝反封建的宣傳，在資產階級革命民主運動中發揮著“醒世”的功能，形成了中國漫畫發展史上的第一個高潮。③雖然伴隨著《點石齋畫報》自1884年創刊到1898年?？?，出現了第一批為畫報繪制插圖的畫家，但從內容和畫風來看，該刊上的作品大部分屬于時事風俗畫，不能算漫畫。[2]楊左匋早期在報紙上發表的漫畫作品也屬此類。

圖1 楊左匋照片，刊于《時報圖畫周刊》1924年第212期

圖2 楊左匋繪《朔望》封面畫1914年第1期

目前學界對楊左匋（1897-1967）（圖1）的研究成果主要表現在確立其在中國動畫史中的地位，④楊左匋，原名楊錫冶，字左陶，亦作左匋、佐匋，江蘇吳江同里人。[3-5]而這很可能遮蔽他整個藝術生涯中其他的藝術實踐，尤其是他在近代報刊媒體中嶄露頭角時為報刊繪制插畫的經歷與他成為動畫大師之間的關聯性。筆者在對清末民初流行的百美圖進行資料搜集時首次注意到楊左匋，他為《朔望》雜志繪制的彩色時裝仕女封面畫（圖2）與當時最知名的百美圖畫家如丁悚、沈伯塵、但杜宇、徐詠青等所繪時裝仕女畫風格相似，這幅畫同時也被用作蛟川抱殘生著香艷小說《古今艷史正編》的封面。⑤《朔望》雜志是創辦于1914的文學刊物，其辦刊目的在于以小說箴砭時弊，其中“艷史”欄目刊載內容與1914年由晉益書局出版、蛟川抱殘生著香艷小說《古今艷史正編》的內容均類似于晚清王韜在報紙上連載的名妓小傳這類花史小說。通過進一步的資料搜尋，筆者發現，他在《大共和畫報》《大共和星期畫報》《神州畫報》《世界畫報》《申報》《時報圖畫周刊》等發表了大量畫作。本文對楊左匋在這些報刊中留下的蛛絲馬跡進行考察，嘗試解決的主要問題是：一、補充學界對楊左匋早年美術教育與創作活動研究的空白；二、探索楊左匋的繪畫與動畫創作之間的關聯；三、探討以楊左匋為代表的民初商業美術家的跨界實踐現象。

一、早年美術教育與創作（1908-1911）

關于楊左匋早年的教育經歷，目前的二手文獻顯示，楊左匋曾就讀于交通部上海工業專門學校，并指出楊左匋是在1910年就讀南洋公學（即上海工業專門學校前身），1915年考入上海工業專門學校，1918年畢業。[4][6]筆者通過報刊文獻檢索又有新的發現，可進一步厘清楊左匋的教育經歷及早年的美術創作活動。

目前可見楊左匋最早的繪畫作品發表在1910年《兒童教育畫》（圖3），該畫為寓言畫，描繪村嫗因貪財殺雞取卵的故事?！秲和逃嫛肥巧虅沼^出版的兒童讀物，創刊于1908年，由戴克敦、高鳳謙主編，是清末較為暢銷的兒童讀物，全冊以圖為主，配以簡要的文字說明，其目的是寓教育于游戲之中。該刊設有“懸賞畫”，投稿錄用后贈送該刊三本，這一名譽獎勵主要是為鼓舞兒童的興趣。[7]

1911年，楊左匋在《民立畫報》發表諷刺畫，畫中繪一被錢鎖住的人?！睹窳媹蟆肥怯谟胰蜗群笤谏虾撧k的“民呼”“民吁”“民立”這“三民”系列報紙之一，①楊左匋的大哥楊千里曾參加創辦《民立報》，也同時在“三民”報系任編輯，楊左匋投稿很可能也會受到其兄長影響。[3]34其主要畫師為張聿光、錢病鶴等人，偶爾也刊登讀者投稿。楊左匋所投稿的畫中有編者所按說明文字：“此為楊錫冶君來稿，楊君為龍門附屬小學學生，夙精繪事，此幅饒有意慨，特采用之?！盵8]這段文字肯定了作為小學生的楊左匋的諷刺畫水平，同時也提示了楊左匋所就讀小學的信息，讓筆者可以進一步完善楊左匋的早年受教育經歷。經查詢《龍門師范學校附屬小學校雜志》獲知，楊左匋1908年從小學初等科畢業，升入高等科一年級。[9]31該小學初等科與高等科學制均為四年，由此推算，他在《民立畫報》發表諷刺畫的時候正就讀龍門師范學校附屬小學高等科四年級。②這與殷福軍及譚金土指出“楊左匋1910年進入上海工業專門學校中學部就讀”不符，有待商榷。通過考察龍門師范學校附屬小學課程表可知，該小學初等與高等兩科，除初等第一學年之外，其他七年均開設圖畫課，圖畫課課程內容包括：“單形”一學年、“簡易形體”三學年、“各種形體”二學年以及“簡易幾何畫”一學年。[9]10-11清末民初圖畫與手工課程受日本影響，自1902至1916年間，圖畫課的目的有二：“練習眼及手”與“精密觀察物體并正確畫出”，具有較強的現實性，“養其好清潔尚綿密之習慣”與“養其美感”則是“透過圖畫”的教育。[10]也就是說，在楊左匋小學階段圖畫教育著重的是科學與實用，這與他后來在上海工業專門學校的教育宗旨是相銜接的，即為實業服務。比楊左匋小兩歲的弟弟楊錫镠與他同在該校就讀，后來成為建筑設計師，設計了上海百樂門舞廳和大陸游泳池。[11]

圖3 楊左匋繪寓言畫，刊于《兒童教育畫》1910年13期

通過上述考察可知，楊左匋最晚在1908年就已居住在上海，就讀于龍門師范學校附屬小學。學校當時的圖畫課程受日本影響，較為注重對形體的觀察，這讓他具備了繪制各種形體的基本功。這一階段，他在《兒童教育畫》和《民立畫報》發表的畫作均為帶有寓意的諷刺畫，這可能一方面受到當時媒體插圖風格的影響，一方面也顯示出其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的影響，使他早期美術創作活動的興趣偏向于諷刺畫。

二、美術實踐的多方探索（1912-1924）

1912年至1924年間，楊左匋在美術方面的探索是多方面的，他不僅在多家報紙上發表畫作；也在“上海圖畫美術院”“中華美術專門學?！薄皷|吳大學”“私立上海音樂學校”等學校擔任教職；③1923年5月，私立上海音樂學校成立，并在《音樂界》雜志上刊登簡章，教師有陸露沙、楊左陶、仲子通等。[12]且先后在英美煙公司廣告部、影戲部任職；同時也組織、參加“蘇州美術畫賽會”“天馬會”“晨光美術會”等美術展覽活動；④楊左匋與顏文樑發起“蘇州美術畫賽會”可參見：賀野《賀野全集（2 蘇州美術史卷）》，楊左匋參展天馬會第一屆畫展，可參見：王震編，《二十世紀上海美術年表1900-2000》。[13][14]94他還曾為施植之、章太炎、王一亭、蔡元培等政界、文化界名人畫過肖像；[15]也常常參加各種游藝會，在音樂會中演奏，在新劇中客串角色等，是當時上海非常活躍的音樂兼美術家。下文將按照時間順序對楊左匋從中學時期到上海工業專門學校肄業、進入英美煙公司直至赴美前這段時間的報刊插畫創作活動進行概述。

《大共和日報》從1912年創刊到1915年終刊，楊左匋與沈伯塵、王翰娛、徐見石、陳抱一、小南等是其附贈畫報《大共和星期畫報》和《大共和畫報》的主要撰稿人，這一時期他的畫主要是江南水鄉風景寫生畫、新聞紀事畫、時裝美人畫和戲曲人物畫，簽名多用“錫冶”“冶”“佐陶”。1914年，大量通俗雜志創刊，楊左匋也為《游戲雜志》《禮拜六》等暢銷雜志繪制時裝美人封面和插畫，可以說尚未畢業就已躋身商業美術界，他在《游戲雜志》中發表游戲畫《鬼怪之面孔》，[16]畫中巨大的臉和身體極不協調的比例造成一種荒誕感，延續了他對諷刺畫的興趣。

圖4 楊左匋繪劉海粟先生、沈伯塵先生像，刊于1919第9期《世界畫報》

1915年，楊左匋在《上海工業專門學校學生雜志》“科學”欄目發表《繪事一角》和《顏色相片》兩篇短文可作為例證?！独L事一角》從“光線”“色素”“物質”“極光”“陰影”五個方面詳細敘述了西畫（當時稱為“照相畫”）寫真的原理和技法。《顏色相片》則對彩色照片的制作原理及顯影步驟進行詳細介紹，并提到他師從留法多年的唐鏡元先生學習攝影術。[17]

以上是楊左匋學生時期的插畫創作和美術理論探索，1917年可視為楊左匋職業生涯的分水嶺。雖然他要等到1918年才從上海工業專門學校肄業，但在1917年年初，他就被“上海圖畫美術院”聘為主任教員，①1917年1月3日，上海圖畫美術院以校長張聿光、劉海粟名義刊出廣告，稱添聘江新（號穎年、小鶼）為學監、楊錫治（左陶）為主任教員。并聘本校畢業生陳國良（曉江）、張邕（任伯）為助理教員。[14]69同時也在“中華美術專門學?！睋谓搪?。[18]1918年，他畢業后，在東吳大學任助教，并兼任該校麗則會首任會長。[4]

圖5 楊左匋繪《海上新裝束》，刊于《時報圖畫周刊》1921年第37期

圖6 楊左匋繪時事漫畫《一面戒煙一面抽煙》，刊于《時報圖畫周刊》1920第2期

這一時期楊左匋的名字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各類畫報中，可以看做是他美術創作的活躍期。1917年，他在《神州畫報》發表了一些風景畫和宗教畫，但隨著孫雪泥發行的《世界畫報》在1918年創刊，楊左匋的陣地很快轉移至此，他和丁悚、但杜宇、張光宇等人均加盟其中?！妒澜绠媹蟆窞檫@些商業美術家提供了一個平臺，他們在這里相遇、熟悉、談藝、創作，走進公眾視野。楊左匋在該報發表的畫作除少量風景畫之外，大多是發表在“世界工藝”欄目下的人物肖像畫，如他所繪張光宇、沈伯塵、但杜宇、劉海粟、鄭曼陀、熊松泉等畫家肖像速寫，這些肖像和小傳似乎正試圖構建出一個商業美術畫家群像（圖4）。他同時也繪制了小說畫家奇波遜、滑稽畫家新納吞、肯特氏、美國仕女畫家溫士爾等人的肖像，這些顯然是作為外國商業美術家的典范被介紹過來的。

1920年，《時報圖畫周刊》創刊，楊左匋直到1924年去美國之前，都在這里發表畫作。他的畫主要有兩類：一類是介紹“新裝束”的時裝仕女畫（圖5），一類是抨擊時事的諷刺漫畫。這兩類畫可以說是當時畫報插圖中最受歡迎的類型，當時知名的商業美術家幾乎沒有人不畫這兩類畫。今天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出，是畫報的需求影響了這一代商業畫家的風格與題材，而非畫家的個人趣味影響了畫報的風格與題材。

楊左匋發表在《時報圖畫周刊》上的漫畫多是抨擊時政，如：軍閥割據亂象、弱國無外交、政府挪用教育資金作軍費等現象。[19]有兩幅漫畫值得一提，是因為它們與楊左匋在早期動畫探索有一定的關聯性。一幅是《龜與月》[20]，這是以連環畫的形式講述了烏龜到月亮上冒險的故事，大概也有國際關系的政治隱喻在其中，連環畫的連續敘事和動畫非常類似。換言之，連環畫動起來就是動畫。另一幅漫畫是《一面戒煙一面抽煙》（圖6），[21]畫中繪一躺著的男人，一手拿著煙桿，一手拿著戒煙藥水，而在他面前一邊是寫著“戰”字的陳膏，一邊是寫著“和”字的戒煙藥水，在抽煙男子吞吐的云霧中浮現出“南北統一”四字。這幅漫畫與楊左匋1923年所制的一部動畫短片內容非常相似，雖然目前無緣親眼目睹該片，但從《申報》對該片的報道可知其主要內容，現錄原文如下：

上海大跑馬影片，于上星期四（即跑香檳之次日）起，已在卡爾登戲院映演……跑馬片后更附以名畫家楊左匋君之速寫滑稽畫，先繪一吳佩孚，次繪一張作霖，寥寥數筆，形容畢肖。初因長城橫貫于中，互相仇視，繼因吸香煙遂相和好。此片一望而知為某公司之廣告，惟此種廣告，確為中國所僅見，聞繪滑稽畫影片之畫家，在影片界素占重要位置云。[22]

文中所指“某公司”應該是指英美煙公司?！兑幻娼錈熞幻娉闊煛泛瓦@部滑稽畫短片都以吸煙為主題來隱喻軍閥之間微妙的關系，這些緊扣時事的漫畫和動畫創作，在當時應該頗能引起輿論關注，因而可能產生不錯的廣告效應。楊左匋進入英美煙公司的具體時間還不能確定，但是從他發表在《世界畫報》的一幅風景畫，①《上海風景》這幅畫描繪了楊左匋站在英美煙公司四樓東望蘇州河的上海風景，《世界畫報》1919年第12期。可以推測，他于1919年年底已進入英美煙公司。他一開始是在英美煙公司廣告部擔任圖畫設計，后來進入英美煙公司影戲部，開始進行最初的動畫短片創作探索。此后不久，《申報》又相繼報道了楊左匋所制滑稽畫片《暫停》與《過年》。[23]這兩部被認為是中國最早的動畫片。[4]

三、從上海到好萊塢（1924-1941）

隨著學界的考證，沉寂多年的楊左匋在中國動畫史上的地位終于得以厘清。筆者希望對報刊資料的爬梳能夠使楊左匋1924年離開上海到紐約再到1941年離開迪斯尼的這段時間的拼圖更為完整。

楊左匋赴美學習的事媒體早在1923年就開始預熱，[24]因為英美煙公司極力挽留遂緩行一年，②據張光宇后人回憶，楊左匋曾推薦張光宇頂替他在公司的位置。[25]50-51他離開后，英美煙公司聘請畫家秦立凡加入影戲部。③秦立凡也是最早一批動畫創作者?！氨静盒旒覅R英美煙公司影戲部自美術家楊君左匋去職游美后該公司以人才缺乏繼續須人當即聘得蘇州畫家秦君立凡來就斯職，聞秦君系東吳卒業，于繪學門尤有特長云”，《時報》1924年12月25日0009版。1924年赴美前夕及赴美途中，《時報》《申報》《新聞報》等媒體更是密集跟蹤報道楊左匋相關消息。楊左匋8月10日赴美，原定于8月1日與舞蹈家朱逸清女士在大東宴客訂婚。④青，“畫家兼音樂家楊左匋君將于一月后與海上著名舞蹈家朱逸清女士（即朱敏女士）訂婚，至結縭之期將在年后云”，《時報》1924年6月22日0013版；彥明，“畫家兼音樂家楊左匋氏與朱逸青女士訂婚已定八月一號在大東宴客，八月十號搭極克遜總統號赴美攻音樂及美術，大約二三年后歸國云”，《時報》1924年7月31日0013版。8月9日在精武體育會歡送會上楊左匋答詞中提及赴美的兩大目的：一個是學習實用美術，如打樣等，他認為，這是工商業中最需要的；另一個是研究美國音樂以補我國音樂之不足。[26]在赴美途中，楊左匋9月曾寄《音樂與影戲》一文給《時報》，文章主要介紹了當時美國影戲對音樂的重視程度，并提醒國內研究影戲者不可忽略音樂；[27]10月，他寫給戈公振的一封信中談到他在杰克遜總統號每日發行日報中擔任圖畫，并遇美國詩人John Kyoto，兩人合作一小冊名Acrossthe Pacific擬在西雅圖當地日報發表；[28]11月《時報圖畫周刊》轉載美國《紐約時報》中楊左匋所繪戰事新聞插畫《長城上之炸彈》。[29]

也許是楊左匋對音樂和美術的興趣和他對影戲、動畫的關注，使他到美國之后并未如原先計劃的那樣去學習實用美術，他到紐約后很快就加入布雷畫片公司（bray film prbd），楊左匋在布雷工作室致力于教育電影，偶爾也做一些動畫，他所繪多宣傳東方之美，出品后很受歡迎。[30]布雷工作室老板約翰倫道夫布雷（John Randolph bray,1879-1978）也是漫畫家出生，他在嘗試定格動畫失敗后轉而嘗試二維動畫，創造了一種流水線的生產方式，并申請了動畫史上第一個技術專利。布雷本質上是一個商人，他的工作重心并不在于提高動畫影片的藝術品質，而是如何提高動畫的產量，降低動畫的成本。[31]而楊左匋對藝術品質的追求很可能在此無法得到滿足，這也許就是他離開布雷工作室的原因。

楊左匋在離開布雷工作室到進入迪斯尼公司之間，曾在紐約藝術學生聯盟進修，在校期間創作動畫短片《門德爾松的春之歌》（1931），[5]這部短片被迪斯尼看到后，立即聘用楊左匋擔任迪斯尼新設的特技動畫部首席動畫師，在迪斯尼工作期間，楊左匋在《木偶奇遇記》《白雪公主》《幻想曲》《小飛象》等片中擔任特效，獲得了很高的銀幕聲譽。⑤Steven hartley博文內容。[32]楊左匋在1941年5月28日迪斯尼大罷工前一天被解雇。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楊左匋加入美國空軍，任美術參謀，主要負責保護色設計,[33]但也有資料指出，楊左匋是因為為美國海軍繪制地圖涉及軍事秘密而永遠楚材晉用了,[34]這一說法也為我們提供了楊左匋原計劃赴美學習實用美術后回國服務，但卻從未回國提供了一個解釋。

20世紀20-30年代，楊左匋并不是唯一在紐約學習動畫的中國藝術家，中國早期動畫創作者梅雪儔也曾在美國學習電影編導，并于1921年5月在紐約布魯克林成立長城制造畫片公司；[35]30-40年代在迪斯尼工作室工作也有其他亞洲藝術家，據參觀迪斯尼公司的記者描述，當時在該公司工作的中國人很多，迪斯尼公司畫師中最優良的大部分是中國人。[36]這個說法固然不排除有一些夸大的成分，但我們從楊左匋留下的動畫作品中可以發現他是一個具有敏銳藝術感覺又極富東方審美情調的動畫師。在迪斯尼動畫研究的相關論著中，他被描述為：“業內專業化水平最高的技術動畫師”，但個性強硬，對工作細節要求極高，以至于和同事關系相當緊張。[37]二戰之后，他仍想繼續動畫夢，但終因無法趕上新技術的發展潮流，而成為一名自由職業的美術家，直到自殺之前，他仍在繪制大量中國著名小說故事情節的畫稿，為一部動畫長片做準備，仍未放棄他的動畫夢。[5]

余論：民初商業美術家的跨界實踐

如果把楊左匋從漫畫到動畫的轉向放在民初商業美術大潮中來看，其實不足為奇。通過以上考察，我們知道楊左匋在赴美之前的美術活動包括繪畫及照相技法研究、報刊插畫繪制、從事美術教職、組織及參與美術展會、在英美煙公司廣告部和影戲部任職等，而這些活動經歷與他同時期的商業美術家非常相似。這個商業美術家群體在清末民初不僅活躍于報刊媒體，是上海報刊媒體中主要的插圖繪制者，他們的繪畫主要有時裝仕女畫、諷刺畫、新聞時事畫、風景畫等；同時他們也在上海的新式學校中擔任教職，是最早的一批本土西畫教育者。此外，他們還通過組織畫會、舉辦展覽；設計舞臺布景、海報、包裝；出版書籍等在報刊媒體和教育界逐漸積累起象征資本，以商業時尚的新興美術輸送現代觀念，打造上海摩登。楊左匋作為其中一員，他早年在上海從事商業美術的經歷與以繪制百美圖著稱的丁悚、沈伯塵等人較為相似，而其藝術生涯的轉折則源于他在英美煙草公司影戲部任職時對動畫的探索，這一興趣也許是他最終決定赴美學習音樂與實用美術的原因之一。

在中國動畫發軔之初，楊左匋無疑是一個先行者。1950年代，曾與楊左匋一起組織蘇州美術畫賽會的顏文樑在蘇州美術?？茖W校創立了動畫科，為新中國培養了第一批動畫人才。[38]據就讀于該校的錢家峻回憶，因為顏文樑先生在上課時特別介紹他的好朋友楊左匋在迪斯尼公司做動畫師，因為也是同里人，遂產生了學動畫的念頭,[39]這或許可以解釋為地緣上的親近引起藝術興趣，從而延續藝術的血脈。

與楊左匋有過交集的一些民初商業美術家近年來也有逐漸被關注的趨勢。例如，通過楊左匋介紹進入英美煙公司的張光宇近年來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陳丹青說，光宇先生難以歸類，仍只能用“商業美術”一詞，而“商業美術”亟須正名，它的真功能，實指最大范圍的全民“美育”。[25]7曾與楊左匋、張光宇一起在《世界畫報》共事的但杜宇，近年來因為電影《盤絲洞》的重新發現，也使他在中國電影史的書寫中被重新評價。[40]史海鉤沉，民初商業美術家群體重新浮出水面，讓這些“時髦得太早”的先行者重新被看到，透過他們從漫畫到動畫、電影、商業廣告、海報、書籍裝幀、舞臺美術等領域的跨界實踐，我們才能明了現代藝術的變異歷程及其攜帶的現代思潮。進而言之，接續上民初清新蓬勃的商業美術，亦能惠及當下全社會的審美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