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
“這些候選人里我一個也選不出來,但不幸的是我必須投票選擇一個。”4月9日,30歲的攝影師伯拉罕·麥地那在接受采訪時無奈嘆氣,他不得不在“一樣差”的候選人中為國家選擇新任期內的新總統。根據秘魯憲法,18-70歲的公民逃避總統選舉會面臨25美元的罰款。
找不到最優解的麥地那并不是孤例,秘魯4年內第5任總統的誕生進入難產期。
秘魯選舉法規定,每5年舉行一次大選,在大選中得票率超過50%的候選人直接當選;若沒有得票率超過50%的候選人,則得票最多的兩人舉行第二輪角逐,獲得多數票者當選總統。4月11日,秘魯國家選舉辦公室公布票數統計結果,18名候選人中無人得票率超過50%,二次選舉將在6月6日進行。
在18名候選人中脫穎而出的是左翼工會領袖、自由秘魯黨候選人佩德羅·卡斯蒂略和秘魯人民力量黨候選人藤森慶子,得票率分別為19.09%和13.36%。民調顯示,有大概25%的民眾對18名候選人均不滿意,選擇投交空白選票,以示抗議。
18名候選人包括職業政治家、保守主義商人、前足球運動員,甚至還有長期接受腐敗調查的前“第一夫人”藤森慶子。這種拼盤式總統候選人名單自然導致民眾的政治參與情緒空前低沉。此外,疫情帶來的空間疏離和死亡數據也給人心蒙上了灰色幔布。
多事之秋,內憂外患,秘魯激烈的政治博弈緣起于2016年大選。2016年,庫琴斯基在大選中意外戰勝前總統藤森之女、替代母親擔任“第一夫人”、占議會多數席位的右翼人民力量黨候選人藤森慶子。由此,庫琴斯基所代表的執政黨與藤森慶子帶領的反對黨之間矛盾升級,進入白熱化階段。其間,庫琴斯基數次因貪腐被國會彈劾,還被曝光政治交易錄音,最終選擇黯然離場。2018年,時任第一副總統的比斯卡拉接替庫琴斯基就任總統。這是一場由府院之爭引發的政治動局。
第二次政治動局發生在2019年。國會和總統之間上演一場羅生門,總統比斯卡拉宣布解散國會,但國會反而宣稱比斯卡拉辭職,并任命了新總統。
比斯卡拉和國會之間的矛盾源于他的反腐鐵腕。繼任后,他提出一系列反腐改革措施,包括禁止已經定罪的官員再度競選公職、限制議員的司法豁免權等。這種誓與腐朽政治勢力作斗爭的姿態,為他贏得了超高民眾支持率,但也徹底觸及反對派的政治利益。
總統和國會之間的羅生門在軍隊的支持下落幕,軍隊表示支持總統,比斯卡拉得以留任。2019年9月,國會再次發力,以人事案為由彈劾總統比斯卡拉,態勢緊張,一觸即發。彈劾失敗后,比斯卡拉的民眾支持率上升到80%。
2020年,危機延續。10月,國會第二次彈劾比斯拉卡。秘魯國會第三大黨聯合黨指控比斯卡拉2014年出任莫克瓜省省長期間收受工程承包商賄賂,“不具備繼續任職的道德品質”。拉鋸戰一直持續到11月9日,9個反對派政黨聯手,最終在130席議席中,以105票贊成的結果,通過彈劾“德不配位”的比斯卡拉總統的議案。盡管比斯卡拉一直否認腐敗指控,但只能選擇辭職。
此后,秘魯政局開啟了走馬燈式換總統的政治迷局,甚至于聯合國秘書長都開始呼吁秘魯為政治危機找出“制度性解決方案”。11月10日,國會主席梅里諾宣誓接任總統一職,但比斯拉卡的支持者將其看作“政變”總統,爆發全國性抗議示威活動,訴求“政變者”梅里諾辭職下臺。其間,有兩名青年學生在事件中喪生,另有多達數百人受傷,坐在火藥桶上的梅里諾不堪重負選擇辭職。
他的離開并不令人意外。作為一名無黨派人士,梅里諾缺乏政治資源,面對比斯卡拉離職后秘魯出現的大規模示威活動自然無能為力。11月16日,秘魯國會再次舉行全體會議,議員弗朗西斯科·薩加斯蒂當選新一任國會主席,并宣誓就職總統。
一周之內,更換3名總統,荒謬的政治現實本質上是制度性政治危機。

藤森慶子(左三)屢陷受賄、洗錢指控。
秘魯是南美少數采用國會“一院制”的國家,等于集眾議院、參議院的權力于一身,政治制度以半總統制為突出特點。議院只有一個,這似乎與民主精神背道而馳,事實上,這種獨特政體的出現是為了滿足前總統阿爾貝托·藤森永久執政的野心。
1821年脫離西班牙獨立后,秘魯殖民殘余在塑造秘魯社會方面繼續發揮著重要作用。受殖民傳統影響,生產資料和國家財富依舊掌握在少數西班牙族裔手中。種族問題帶來的民族矛盾升級成為社會資源的分配不公。同時,政治和經濟權力的集中帶來了海岸和國家邊緣地區之間的對立情緒,暴力組織有了豐潤的滋生土壤,如反政府游擊隊組織“光輝道路”就起源于阿亞庫喬的安第斯山脈,這是秘魯最貧窮的地區之一。
有學者認為光輝道路的早期成員是農村地區極度貧困的土著農民和小城市里在政治上較活躍的大學教授。這種人員融合是當時社會土地問題、種族主義、貧困分化、社會不公等因素的綜合映射。這類組織嚴重影響了20世紀80年代秘魯民主政治的發展,促成了經濟快速發展與政治滯后的失衡局面。此后,秘魯經歷了艱難的和平轉型與民主和解,在建立民主制度體系的進程中舉步維艱。
除卻歷史因素,秘魯民主政治的結構性問題還受到立法與施行錯位的影響。現實中,秘魯的行政權與立法權之間存在矛盾。1990年,阿爾貝托·藤森當選總統,以其自由化經濟改革及鐵腕反恐手段迅速在國內得到較高的支持率,但他的行為也頗受爭議。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秘魯作家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曾撰文指出:藤森對“光輝道路”及“圖帕克·阿馬魯革命運動”等實施的打擊,本身也是一種恐怖主義。1992年,為削弱議會對行政權的限制,藤森在軍隊的支持下發動“藤森政變”,解散議會、中止憲法、改組司法機構,集行政、立法和司法三權于總統一身。1993年,藤森政府頒布新憲法,其中給民主政治埋下暗雷的就是“國會改兩院制為一院制”,本意是徹底削弱議會的權力從而強化中央集權擴大總統實際控制力,但在政治實踐中這一制度衍生出了府院之爭。
在政治體制中并沒有定論,國會兩院制是否一定優于一院制,但在政黨分散的秘魯,一院制造成了不可挽救的政治亂局。近年來,某一政黨得到的政黨票最多因而主導國會,而另一黨或無黨派人士得到的總統票多從而主導政府,就自然地形成了政府與議院之間的對立,府院之爭在所難免。
現實中,秘魯政體運作的矛盾集中于行政與立法權之間,近5年兩者的矛盾進一步惡化。以庫琴斯基為例,執政以來,弱執政聯盟與強反對黨的分權格局,讓黨派分歧升級為立法與行政權之爭。總統及行政部門的立法議案、反腐改革及經濟與社會促進政策,在反對黨帶領的議會中很難通過。
秘魯擁有獨特的民主框架,一個在拉丁美洲獨一無二的總統議會混合框架。這一框架既容易形成府院之爭,又限制了新聲音進入政治舞臺。近年來,秘魯在人民力量黨和其他政黨的議員批準下通過了一項法律:新政黨必須獲得4%的選民(約70萬選民)的簽名才能登記參選。這項議案被認為是“極其荒謬的”,破壞了公民參與政治的權利。秘魯已有22個注冊政黨,政黨林立的情況限制了候選人就更廣泛的政策進行明確討論的機會,大多數政黨只是總統候選人進行個人競選活動的薄弱而短暫的工具。
6月6日將是秘魯大選塵埃落定之日。此次大選既為政治危機提供了解決契機,卻也再一次加深了政治體制的不確定性。疫情沖擊下,只有強有力的新人物才能撥開塵霾,在公共衛生、政治體制、經濟改革方面做出結構性改變。民眾期待的新人物及其機制性創新是秘魯未來走勢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