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民事案，為何15年未審結？

白兆東

圖/IC

一起并不復雜的民事案件，卻歷經15年審理，至今仍懸而不決。

該案審理期間，歷經檢察監督、上級法院審判監督、全國人大代表監督，以及媒體監督。但是，所有的監督機制，在咸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下稱“咸陽市中級法院”）面前全部失效。

依據2018年4月26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嚴格規范民商事案件延長審限和延期開庭問題的規定》，人民法院審理民商事案件時，應當嚴格遵守法律及司法解釋有關審限的規定。適用普通程序審理的第一審案件，審限為6個月;適用簡易程序審理的第一審案件，審限為3個月。審理對判決的上訴案件，審限為3個月;審理對裁定的上訴案件，審限為30日。

因此，歷時15年，案件仍未審結，實屬罕見。

2021年2月，隨著全國政法隊伍教育整頓展開，當事人就該案嚴重超出法定審限等問題，已向全國政法隊伍教育整頓領導小組進行實名舉報，使得這一“奇案”再次進入公眾視線。

跨省案中案

2005年6月，山西久久興物資有限公司（下稱“山西久久興”）分別向山西恒康乳業科技公司（下稱“山西恒康乳業”）、山西通泰昌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山西通泰昌”）出借1030萬元。但兩家公司沒能按照約定期限還錢。多次催債無果后，山西久久興把兩家公司告上了法庭。

2006年8月10日，山西省太原市中級人民法院（下稱“太原市中級法院”）作出判決，為兩家被告承諾以土地及廠房作保的陜西省瑞康源乳業有限公司（下稱“陜西瑞康源”），被判承擔連帶償還責任，對其名下資產進行查封保全。

該案宣判后，三被告均未提起上訴。判決生效后，太原市中級法院于2008年3月14日下達裁定書，繼續查封陜西瑞康源68.6畝國有土地權，以及4.6萬平方米的房產。此后，太原市中級法院委托山西德瀚拍賣有限公司（下稱“山西德瀚公司”），擬拍賣陜西瑞康源資產用以清債。

2008年8月4日，山西德瀚公司突然接到陜西省咸陽市中級法院的書面通知，被要求立即終止拍賣行為。理由是咸陽市中級法院于 2008年4月8日受理了中國銀行太原市鼓樓支行（下稱“中行鼓樓支行”）申請陜西瑞康源破產一案，同日指定陜西天之嬌律師事務所為破產管理人。

對于山西久久興股東張利生而言，眼看著1030萬元欠款要回來了，卻不料節外生枝，咸陽市中級法院的這起破產案事發突然。畢竟，太原市中級法院此前已對陜西瑞康源資產進行查封。

事實上，陜西瑞康源深陷困境的，并不止這一起官司。

2003年2月至10月，中行鼓樓支行先后借給山西通泰昌共計3000萬元。其間，山西亞泰興業投資有限公司（下稱“山西亞泰興業”）為這3000萬元借款作保。

2005年10月31日，為了讓山西通泰昌償還3000萬元貸款，中行鼓樓支行采取借新還舊的方式，再次與山西通泰昌簽訂3000萬元借款合同。同時，中行鼓樓支行與原擔保人山西亞泰興業簽訂保證合同，內容與原保證合同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到了2006年5月12日，在山西通泰昌新借款尚未到期時，陜西瑞康源向中行鼓樓支行出具《擔保承諾書》，自愿為山西通泰昌和山西亞泰興業兩家公司，提供2003年的3000萬元借款連帶責任保證。《擔保承諾書》稱，所借款項將在“2006年5月14日前付清，如我公司與你行就此擔保發生糾紛，同意由我公司所在地法院訴訟解決”。

事實上，就在陜西瑞康源出具《擔保承諾書》的當天（2006年5月12日），中行鼓樓支行以陜西瑞康源、山西通泰昌、山西亞泰興業不能清償貸款為由，將三家公司訴至幾百公里外的陜西咸陽市中級法院，要求連帶償還借款本金及利息。也就是說，從陜西瑞康源出具連帶責任擔保承諾，再到中行鼓樓支行跨省起訴，僅在一天內完成。

司法文書顯示，在陜西瑞康源出具《擔保承諾書》前一天，也就是2006年5月11日，中行鼓樓支行已向咸陽人楊志輝出具了授權委托書，第二天，正是由楊志輝向咸陽市中院提起訴訟。

在張利生看來，陜西瑞康源出具的是山西通泰昌2003年借款的連帶責任保證。但是，這筆借款已通過借新還舊的方式予以償還，債權已經滅失。他認為，該擔保書無效。

2006年10月19日，咸陽市中級法院作出“（2006）咸民初字第00083號”判決，認為陜西瑞康源出具的《擔保承諾書》是真實意思表示，內容符合法律規定，應為有效。中行鼓樓支行勝訴，陜西瑞康源對3000萬元債務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正是因為這個判決，在此后15年的時間里，各方來回拉鋸，使得一件并不復雜的案件久懸不決。

監督全部失效

工商資料顯示，山西通泰昌、山西亞泰興業、陜西瑞康源為關聯公司，實際控制人為李珍富。曾進入山西富豪榜的李珍富，2006年開始深陷債務危機，旗下多家企業相繼停產。

陜西瑞康源的訴訟代理人吉書文坦言，2006年5月，陜西瑞康源已處于停業狀態，當時向中行鼓樓支行《擔保承諾書》確實存在問題。因為此時的陜西瑞康源，已無能力替他人償還債務。

而張利生是山西久久興股東，也是吉書文東家陜西瑞康源的債主。在兩人看來，一旦咸陽市中級法院啟動破產程序，雙方公司都將會遭受重大經濟損失。

自此，討債者與欠債者攜起手來展開維權。

2008年11月11日，陜西瑞康源向陜西省人民檢察院（下稱“陜西省檢察院”）遞交民事抗訴申請，認為中行鼓樓支行涉嫌偽造證據，在借款人和保證人三方均未到庭的情況下，咸陽市中級法院作出的一審判決錯誤，應當予以糾正。

2009年4月10日，陜西省檢察院作出“陜檢民抗（2009）11號”抗訴書，認為山西通泰昌2003年的3000萬元借款，已由借新還舊的方式予以償還，該筆債務已因清償而終結，陜西瑞康源連帶責任已不存在，咸陽市中級法院判決適用法律錯誤。據此，向陜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下稱“陜西省高級法院”）提出抗訴，請求依法再審。

同年6月1日，陜西省高級法院依據抗訴書，作出“（2009）陜民抗字第12號”裁定，指令咸陽市中級法院進行再審，再審期間，中止原判決執行。

然而，不論是檢察監督，還是上級法院的指令，均未得到咸陽市中級法院的有效執行。

其間，陜西瑞康源破產案經兩次債權人大會后，所有財產被全部賣出。原評估價約1600萬元的資產，最終以880萬元賣給了楊凌現代農業開發有限公司（下稱“楊凌現代農業”）。

工商資料顯示，楊凌現代農業成立于1998年，注冊資金5億元，法定代表人為朱文超。目前，已更名為楊凌現代農業開發集團有限公司，屬于楊凌示范區管委會的國有獨資企業。

那么，咸陽市中級法院因何未執行陜西省高級法院的再審裁定？

咸陽市中級法院的解釋是，2009年2月，楊凌示范區管委會聯系咸陽市中級法院，表示愿意將陜西瑞康源財產買下，該院遂啟動破產程序。2009年6月6日，楊凌現代農業以880萬元中標成交，并辦理了相關財產移交手續。

據《中國青年報》2009年報道，楊凌現代農業取得陜西瑞康源的資產后，在過戶手續辦完之前，就轉賣給了楊凌奇異果酒業有限公司（下稱“楊凌奇異公司”）。至于是怎么轉讓的，是否履行國有資產轉讓程序，外界對此知之甚少。事實上，此次資產轉讓最大受益者，則是楊凌奇異公司股東趙建平。趙建平為西安西荷實業集團董事長，此后與楊凌示范區管委會簽訂了7.5億元項目。

此后數年，《中國青年報》對此案進行了追蹤報道，發現咸陽市中級法院存在偽造案卷，賤賣千萬元法拍地產的情況。但是，相關的報道并未影響此案的走向。

目前，楊凌示范區的土地已增值數倍，而陜西瑞康源當年的資產已化為烏有。

（資料圖片）咸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外景。

15年了還懸而未決

在陜西省高級法院下達再審裁定9個月后，2010年3月16日，咸陽市中級法院才啟動了再審程序。但又過了10個月，咸陽市中級法院又以陜西瑞康源的破產管理人陜西天之嬌律師事務所不參加再審訴訟為由，于2011年1月6日作出“（2010）咸民再字第0020號”裁定，終結再審程序，恢復對“（2006）咸民初字第00083號”判決的執行。

有意思的是，2011年9月13日，咸陽市中級法院啟動院長審判監督程序，作出“（2011）咸民監字第00018號”裁定，撤銷“（2010）咸民再字第0020號”裁定，又恢復再審程序。

《財經》記者獲取的資料顯示，咸陽市中級法院之所以會啟動院長審判監督程序，概因此案被時任全國人大代表馬小平所關注，并向最高人民法院進行書面反饋。2011年7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致函陜西省高級法院，要求徹查該案存在的問題。

2011年9月23日，陜西省高級法院向馬小平出具代復函。代復函顯示，經調查，初步認定該案在一審中存在程序違法問題，在指令再審中適用法律錯誤。該案主辦法院已停職接受調查，待調查結束后，將對責任人作出嚴肅處理。

代復函同時提及，2011年9月9日，陜西省高級法院調查組將調查情況向咸陽市中級法院黨組作了通報，2011年9月13日，咸陽市中級法院經院長提交審判委員會討論認為，“（2010）咸民再字第0020號”裁定確有錯誤，應予撤銷，同時恢復本案再審程序。

經司法機關查實，2006年5月12日，陜西瑞康源與中行鼓樓支行簽訂保證合同時，陜西瑞康源兩任法定代表人均不知情。而是陜西瑞康源大股東李珍富，假稱陜西瑞康源公章丟失，登報聲明后另行刻制公章，并與鼓樓支行簽訂擔保合同。

西南政法大學司法鑒定中心鑒定結論為，2006年5月12日，陜西瑞康源《擔保承諾書》所用紅色印文，與陜西瑞康源同名樣本印文不是同一枚印章蓋印形成。

無論是全國人大代表關注，還是陜西省高級法院指令和調查組介入，在咸陽市中級法院全部失效。

2013年3月21日，咸陽市中級法院作出“（2012）咸民再字第00021號”判決，認為原審判決事實清楚，適用法律及判處正確，抗訴機關的抗訴理由均不能成立，維持“（2006）咸民初字第00083號”判決。

此后，陜西瑞康源不服咸陽市中級法院判決，向陜西省高級法院提起上訴。2018年6月25日，陜西省高級法院作出裁定，撤銷“（2012）咸民再字第00021號”判決，發回咸陽市中級法院重審。

如今，一晃三年又過去了。2021年4月26日，咸陽市中級法院該案主辦法官李翔宇告訴《財經》記者，因為陜西瑞康源申請了咸陽市中級法院集體回避，目前已上報至陜西省高級法院，正在等待審查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