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婦隨“跑調”的代價

戚劍

成語夫唱婦隨原指封建社會認為妻子必須服從丈夫,后比喻夫妻和睦相處。正所謂家和萬事興，夫唱婦隨自然會給家業帶來興旺。然而，如果把“夫唱婦隨”唱跑了調，夫妻在邪路上配合越默契，到頭來的結局可能就越悲慘。

湖北省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原副主任程穎與妻子十年“苦心經營”得到了400萬元的賄賂，但最終卻換來了程穎晚年的十年牢獄之災。

1955年出生的程穎是湖北宜城人，其仕途可謂一帆風順，于1998年起先后擔任咸寧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咸寧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湖北省司法廳黨委副書記、副廳長，湖北省監獄管理局黨委書記、局長。2015年起，任湖北省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副主任，官至正廳。

官運亨通的程穎也許沒有想到，自己會在臨近退休之時落馬。程穎的落馬是偶然中蘊含著必然，其與妻子李玉芬的“默契配合”最終釀成苦果。卷宗顯示，在起訴書指控程穎的11次受賄經歷中，李玉芬就參與了8次，且許多大額賄賂都是經由李玉芬收受的。

市委副書記作陪的飯局

咸寧正泰電氣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正泰公司”）董事長成方軍與程穎并不熟悉，但卻并不影響其通過程穎幫忙辦事。為了能讓時任咸寧市委副書記的程穎出面影響招標人，成方軍選擇通過拉攏程穎妻子李玉芬，并伺機由李玉芬邀請程穎出席雙方共同參加的一些飯局的方法，最終順利把事給辦成了。

2006年年初，正泰公司參加咸寧學院電器設備供應及安裝項目的招投標。當時，成方軍與咸寧學院的領導接洽過，對方對正泰公司也比較滿意，傾向于由正泰公司來做這個項目。但由于電器設備供應安裝項目要經過咸寧市電力公司（以下簡稱“電力公司”）驗收，而電力公司也想承接這個項目，咸寧學院礙于電力公司壓力一直未能拍板，從而使正泰公司遲遲未能拿下這個項目。

當年一月份的一天，成方軍通過李玉芬邀請電力公司老總錢杰吃飯，錢杰帶著公司三四個業務部門的負責人赴宴。這次飯局還出現了一名特殊的客人，就是時任咸寧市委副書記的程穎。

席間，李玉芬和成方軍一起向錢杰敬酒，請其關照一下正泰公司。錢杰當場表態同意，并要求各業務部門負責人以后不能再刁難正泰公司。成方軍事后稱，通過這次飯局成功排除電力公司的干擾后，正泰公司經過招投標順利承接到咸寧學院電器設備供應安裝工程項目。從2006年到2009年，正泰公司先后承接了咸寧學院食堂、學生公寓、教學樓、醫藥樓等電氣設備供應安裝，整個項目共有1800多萬元。

表面上看，這起交易都是李玉芬出面的，程穎并未參與其中。但明眼人都知道，電力公司之所以妥協，其實更多是看在程穎的面子上的。畢竟程穎當時是市委副書記，在這么大領導在場的情況下，錢杰等人當然知道自己該怎么說話。

項目做完后，順利通過了電力公司的驗收，咸寧學院工程款也結算得很順利。為了感謝李玉芬的幫助，成方軍先后送給李玉芬6萬元?！拔宜湾X給李玉芬是因為她愛人程穎當時是市委副書記，電力公司的老總錢杰也是看在程穎的面子上才答應了我們的要求?！背煞杰娛潞笳f。

2014年年初的一天，湖北國崛電力有限公司員工宋源請成方軍幫忙找關系把自己的兒子宋軒從黃岡黃州監獄調回武漢工作。宋源走的時候，把一個裝有2萬元現金的信封遞給成方軍。2014年2月春節前的一天，成方軍跟李玉芬約好在武漢洪山賓館見面時，成方軍轉述了宋源的請托事宜，李玉芬答應了，成方軍當場送給李玉芬1萬元。2014年下半年的一天，成方軍再次約李玉芬在洪山賓館喝茶，問她調動的事情怎么樣了，李玉芬答應幫忙再過問，這次成方軍又送給李玉芬兩萬元。

>> 資料圖

程穎調到湖北省監獄管理局工作后，李玉芬向其提到了成方軍請托之事，后來程穎出面幫忙把這件事辦成了。

收受百萬好處費的背后

2012年年初，長沙翊琪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翊琪公司”）總經理許應濤為了承接某監獄信息化系統建設工程，通過李志達介紹認識了李玉芬。李志達事后證實，許應濤讓自己轉告李玉芬，讓其請程穎在某監獄信息化建設項目上多關照，項目承接后會按照工程總造價的10%給好處費。

李玉芬當天回家后，把這件事告訴了程穎，程穎事后跟某監獄的領導打了招呼。李玉芬遂通過李志達轉告許應濤，讓其直接跟某監獄領導對接。半年后，許應濤借用浙江銀江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銀江公司”）的資質順利中標了該項目。為了感謝李玉芬和程穎的幫助，許應濤準備送給二人100萬元，便讓李志達問問李玉芬怎么給合適。

兩人在一起合計時，李志達提議由其朋友趙志開辦的博安通達商貿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博安通達公司”）跟銀江公司簽訂一個貨品采購合同，并在合同中虛構100萬元采購金額，貨款到賬后由博安通達公司把錢轉出來。李玉芬聽后表示同意。

趙志事后證實，李志達當時說想借自己的公司轉一筆賬，后李志達拿了一個合同找自己蓋章，其便把博安通達公司的銀行對公賬戶交易卡、公司印章等都交給李志達，由李志達具體操作。

就這樣，在李志達的一手策劃下，以博安通達公司的名義與銀江公司簽訂兩個供貨協議，總價格為131萬元，內容是提供不同種類的安防信息化設備，用于某監獄信息化建設項目。但實際上該筆業務的供貨方是由許應濤另外聯系的，且真實的貨款只有31萬余元，訂立這個合同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多出來的100萬元賄款顯得“合法”化。

后在李玉芬的授意下，李志達又將這100萬元作為其子程益欣的借款轉給了咸寧的一位商人周挺。期限屆滿后，程益欣在征得李玉芬的同意后，授意周挺把錢轉賬借給楊森。

2014年夏天，李玉芬讓李志達出面找楊森把錢要回來，表示要先把許應濤的100萬元還了。由于楊森當時資金周轉不開，沒錢還，李玉芬就讓李志達找其寫個借條，明確這筆錢是許應濤借給楊森的。李志達遂找楊森按李玉芬的要求寫了借條，并把借條交給許應濤。“實際上許應濤和楊森根本就不認識，這樣做就是為了掩蓋程穎、李玉芬收取許應濤好處費的事情?！崩钪具_事后證實。

就這樣，由于楊森缺乏償還能力，李玉芬折騰了半天，這個100萬元賄款輾轉借出去兩次卻一直未能收回。雖然李玉芬在過程中費盡心機，妄圖通過授意他人簽訂虛假的供貨合同和借條來掩蓋收受好處費的事實，但最終卻并未得逞，這筆賬最終全部記在了程穎的受賄賬單上。

夫妻心照不宣的“感謝費”

“我們之間不用說破，在收禮、收錢的事情上，我和程穎之間是很默契的。我讓他給別人幫了忙，或者他自己給別人幫了忙，有些人通過我給他送錢表示感謝，這些事情即使我不明確告訴他，他心里也是清楚的，只是具體金額他不會每次都知道?！崩钣穹以诔谭f案發后說出的這段話道出了夫妻二人之間的默契。而最能體現這種默契的，就是兩人在2012年對部分新房購置資金籌備一事上。

2011年8月，房產商齊成獲悉襄北監獄正在籌備經濟適用房的建設，考慮其好友宗旭明的姑夫程穎是省監獄管理局的局長，遂請托宗旭明找程穎幫忙。

2011年下半年，李玉芬回宜城辦事，在與宗旭明一起吃飯時，宗旭明說他有一個叫齊成的朋友想承接襄北監獄的集資建房工程，請李玉芬幫忙跟程穎說一聲。

>>視覺中國供圖

李玉芬回武漢后跟程穎提了齊成通過宗旭明請托之事，程穎當時沒有表態。一個多月后，宗旭明再次打電話讓李玉芬請托程穎幫忙，后兩人都出面打了招呼?！袄钣穹覟辇R成承接長安花園工程項目，先后三次向我打招呼，程穎也為齊成的事情給我打過招呼。”時任襄北監獄黨委書記、監獄長趙爽證實。

在兩人的介紹引薦下，齊成成功地與趙爽建立了聯系。兩人見面時，趙爽向齊成詢問了有關事項，并表明了他支持他的態度?！拔乙埠芮宄?，宗旭明肯定找了程穎，讓他關照我，否則趙爽肯定不會這么關照我。”齊成事后說。2012年2月，齊成以宜城市奎盼鑫房地產有限責任公司的名義中標了襄北監獄長安花園經濟適用房項目。

齊成在成功做到工程后，通過宗旭明轉達了自己要表示感謝的意思。2012年上半年，宗旭明多次把齊成要感謝的意思轉達給李玉芬。

巧合的是，李玉芬當時正好想購買武漢海山金谷天城的一套房子。李玉芬在跟程穎商量此事時，程穎怕申報資產的時候影響不好，就提議以李玉芬妹妹李玉花的名義購買。兩人在討論購房資金來源時，李玉芬表示會讓宗旭明去想辦法籌一部分錢。后來李玉芬到售樓部了解了一下，首付大概需要200萬。

“在2012年12月那個時間點上，我說讓宗旭明去籌錢，我的意思就是準備讓宗旭明去提醒齊成該給錢了，所以程穎應該也很清楚是齊成出錢。因為那段時間通過宗旭明找關系的只有齊成一個老板，而且齊成也表示過要對我們表示感謝，所以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崩钣穹沂潞笳f。

“當時我問她這么多購房款怎么來，她說讓宗旭明去想辦法籌一部分錢。當時我就明白，估計齊成送給我們的錢在宗旭明那里?！崩钣穹业脑捠潞蟮玫搅顺谭f的供述印證。

之后李玉芬就跟宗旭明說其買房子缺150萬元，叫宗旭明幫忙去籌錢。2012年12月26日，宗旭明告訴李玉芬說100萬已經到他的建行卡（該卡一直是由李玉芬實際使用的）上，并稱這100萬就是齊成送的。后李玉芬用該款支付了部分購房款。

受賄400萬換來十年鐵窗

2017年9月5日，湖北省紀委對外發布消息稱：湖北省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副主任程穎涉嫌嚴重違紀，接受組織審查。

程穎因涉嫌受賄罪于2017年11月30日由湖北省人民檢察院決定刑事拘留，次日由省公安廳執行，同年12月14日省人民檢察院決定逮捕。2019年1月，程穎涉嫌受賄罪、玩忽職守罪一案，經省人民檢察院指定管轄，由荊門市人民檢察院向荊門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法院經審理查明：2006年年初至2015年年初，被告人程穎在擔任咸寧市委副書記、湖北省監獄管理局黨委書記、局長期間，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正泰公司、許應濤等單位或個人在承接工程、職務晉升、工作調動等事項上謀取利益，先后29次非法收受上述單位和個人所送現金共計人民幣395萬元、美元2萬元。

法院經審理認為，被告人程穎身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數額特別巨大，構成受賄罪。被告人程穎主動投案并如實供述主要犯罪事實，系自首，且對受賄犯罪當庭認罪悔罪，依法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被告人程穎積極退繳部分贓款，依法可酌情從輕處罰。

2020年10月2日，荊門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外公布程穎受賄案一審判決結果：一、被告人程穎犯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并處罰金五十萬元；二、對被告人程穎已退繳的受賄所得人民幣318.82萬元予以沒收，上繳國庫；三、對被告人程穎于案發前已退還給行賄人的受賄所得人民幣90萬元，分別從各行賄人處繼續予以追繳。

（除程穎外，人名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