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小寧 李 娜
(廈門大學經濟學院 福建廈門 361005)
隨著國家間經貿聯系的日益加強,知識產權逐漸突破地域性限制,法律關系越來越國際化,依法保護涉外知識產權已成為國際貿易和國際投資領域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張愚,2018)。近年來,隨著全球經濟一體化,越來越多的外國企業進入中國市場,與中國企業發生的知識產權糾紛越來越頻繁。從案件數量來看,2014—2016 年,全國地方人民法院審結涉外知識產權一審民事案件依次是1 716 件、1 327 件和1 667 件,占當年審結全部知識產權一審民事案件比例分別為1.82%、1.31%和1.26%。①數據來源于人民法院《中國法院知識產權司法保護狀況》。雖然涉外案件數量所占比例不高,但一些重大案件,例如“喬丹”商標糾紛案、蘋果與唯冠商標權糾紛案、華為起訴三星案等,訴訟金額大,案件持續時間長,引起了廣泛關注。
法院如何審理涉外知識產權案件,直接關系到外界對一國知識產權保護狀況的認識,進而可能影響一國外商投資、產品進出口、技術溢出、企業國際化等領域的發展(Ghosh和Yamarik,2019;余長林,2011;蘇為華和孔偉杰,2010;石麗靜和洪俊杰,2019)。另外,與本國知識產權相比,涉外知識產權跨越地域限制,進入其他國家或市場,往往能夠為權利人帶來更大的商業價值,但同時也更容易發生侵權行為。而由此引發的外國企業對本國企業提起知識產權訴訟的過程中,相關裁判結果會對涉案企業的市場份額、盈利能力等產生重要影響,法院可能會出于對本國企業的利益關注而做出偏向性裁判,即表現為司法地方保護主義。那么,中國法院在審理涉外知識產權案件時是否會出于保護本國企業利益的需要而對外國企業的知識產權保護不力呢? 回答這一問題對相關企業來說尤為重要。Harris (2010)認為中國法院為了避免損害被告企業的正常運轉或造成裁員,往往很少判高額賠償金。與國外觀點不同的是,國內普遍認為中國司法平等保護中外知識產權。例如,最高人民法院知識產權審判庭庭長宋曉明指出,在涉外案件的處理中,人民法院嚴格實行國民待遇原則,公平、合理、依法平等地保護中外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劉羨,2018)。
針對國內外關于中國在知識產權保護上的爭論,本文基于2014—2017 年中國各地區人民法院審理的知識產權侵權糾紛一審案件,從判決結果角度來實證研究法院在一審審理知識產權訴訟案件中是否對外國企業和本國企業差別對待,以及若存在差別對待,具體的差異是什么。本文具有三個層次的研究意義:首先,本文基于知識產權侵權糾紛民事一審數據,利用計量實證分析方法來具體考察中國一審法院是否在案件審判中對外國企業實施區別待遇。實證研究發現,中國法院在知識產權訴訟案件的審理中會偏向外國企業,并且隨著外國原告訴求金額的提高,以及地區對外經濟依存度的提高,法院的判決結果對外國企業的有利程度也會提高,揭示了中國法院在涉外知識產權司法保護方面的狀況。
其次,本文針對涉外知識產權案例的研究還具有更一般性的意義。計劃經濟發展模式的后果以及司法與行政之間密切關系的影響,造成我國地方司法機關常常出于短期利益考慮而偏袒本地當事人,因而司法地方保護主義長時間被詬病。同時,正如多項研究發現所指出的,偏向本地訴訟人的行為在國際上也屢見不鮮(Moore,2003;Bhattacharya等,2007;Mai 和Stoyanov,2019),而在當前中美貿易摩擦、逆全球化趨勢日益加劇的形勢下,各種形式的保護主義成為經濟發展需要面對的重要現實問題,研究司法地方保護主義,特別是針對外國當事人的司法地方保護變得尤為重要。因此本文對涉外知識產權訴訟中是否存在保護主義進行的實證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現實意義。
最后,本文從經濟分析的視角探討了司法地方保護主義的現象。司法地方保護主義雖然在短期內為當地帶來一定收益,但在長期造成的市場分割可能會阻礙地方經濟的發展。這實際上是地方政府在司法保護成本與其帶來的收益之間進行的取舍,而且這種差異可能會隨著中國對外開放的加強、各地對外貿易發展等發生變化。因此,本文的一系列實證研究均建立在成本收益分析框架的理論基礎之上,具有較強的邏輯一致性。
與本文相關的研究主要有兩類:第一類與本文密切相關的研究是關于一國內部司法地方保護主義行為的學術文獻。目前已經有大量研究發現中國存在司法地方保護主義。張維迎和柯榮柱(2002)基于北京某法院的契約糾紛判決書數據發現,從地域角度來看,當地企業的勝訴率比外地企業要高。但這一研究樣本只包含北京的案例,樣本量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龍小寧和王俊(2014)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公報》 的所有知識產權案例進行研究,發現在一審中存在司法保護主義傾向,在控制當事人類型的情況下,本地原告與外地原告相比,具有更高的勝訴率和判決比。而Long 和Wang (2015)利用更大的案例樣本數據進行實證研究,發現二審中同樣存在地方保護主義行為。
除了針對國家內部存在的司法地方保護主義進行的研究,還有一類文獻關注發生在不同國家之間,即一國為了確保自身經濟利益而偏向本國企業或排斥外國企業的國家保護主義行為,或稱母國偏好。針對母國偏好的文獻從不同角度研究了企業在其他國家受到的歧視或不公平對待。為了使消費者從外國產品轉到本國產品消費,政府往往采用一些貿易政策和條例(如非關稅壁壘)來限制外國公司(Goldberg 和Maggi,1999)。在知識產權政策方面,Lerner (2002)認為對外國專利權人的歧視經常表現為:授予期限較短的專利、收取較高的費用、與本國專利覆蓋相同技術的外國專利首先到期時就終止該外國專利、專利延期更短。Liegsalz 和Wagner (2013)對1990—2002 年中國國家知識產權局的專利申請數據進行分析發現,與其他國家的申請人相比,中國申請人更快獲得專利授權。
以上文獻主要是從政策層面研究了外國企業在進入其他國家或市場時受到的歧視。在司法層面,Moore (2003)利用1999—2000 年美國專利訴訟案件進行多元回歸分析揭示,陪審團在專利訴訟案件審判中會偏袒本國當事人。Bhattachary 等(2007)對1995—2000 年2361 家美國上市公司被告和715 家外國公司被告參與的美國聯邦訴訟的數據進行研究,發現如果案件進入審判階段,外國公司敗訴的可能性要高于美國公司。Mai 和Stoyanov (2019)利用2007—2010 年加拿大的知識產權訴訟數據考察了國內外企業知識產權訴訟的結果,發現本國企業相比于外國企業更可能贏得知識產權訴訟,并且這種差異在經濟意義上和統計意義上都是顯著的,外國企業的知識產權在加拿大法院得到保護的可能性比本國企業低25—30 個百分點。
近年來,也有部分文獻基于中國情境來研究這一問題。Love 等(2016)對2006—2011 年中國471 件專利訴訟案件的訴訟人特征、裁判結果進行分析,發現在中國的專利訴訟中,外國公司的勝訴率與中國國內公司相仿。這一研究結果挑戰了保護主義的傳統觀點。Bian (2018)進一步收集了2014 年1 663 件專利訴訟判決數據進行統計分析發現,與中國專利持有人相比,外國專利權人更可能贏得訴訟、獲得禁令,同時外國專利權人獲得的損害賠償是中國專利權人的三倍多。然而現有文獻均基于專利訴訟案件數據,樣本較為單一,而且在分析方法上主要采用了描述性統計以及簡單的統計檢驗。與現有研究不同,本文利用了包括專利權糾紛在內的中國知識產權民事一審訴訟案件,從判決結果角度,運用更嚴謹的計量分析方法實證考察外國企業與中國企業在知識產權訴訟上的差異,以此來檢驗國家層面的司法保護主義是否存在。
地方保護主義是地方政府和執法機關動用行政的手段和方法保護當地利益,特別是經濟利益的觀念和行動(馬懷德,2003),而司法地方保護主義實質上是地方保護主義在司法領域的延伸(龍小寧和王俊,2014)。司法機關偏袒本地當事人的行為雖然在短期內保護了當地企業的利益,減輕了當地企業面臨的競爭壓力,有助于提高地方財政收入、穩定地方經濟增長和就業,但是從長期來看,地方保護主義使各地之間形成巨大的貿易壁壘,地區比較優勢難以發揮,造成市場分割和扭曲(胡向婷和張璐,2005),地區間的差距可能進一步拉大,而且司法地方保護主義會使外部投資者利益難以得到保障,地方投資環境惡化(潘越等,2015),進而阻礙地方經濟的長遠發展。因此,是否推行司法地方保護主義實際上是地方政府在司法保護的收益和成本之間進行取舍。
傳統的司法地方保護主義認為本地企業對本地經濟增長、就業穩定至關重要,其司法保護的收益遠超成本,因此法院在知識產權訴訟過程中對本地企業給予保護(張維迎和柯榮柱,2002;龍小寧和王俊,2014)。即使是在國家層面,一國也會為了保護本國利益而在司法訴訟中偏向本國企業(Moore,2003;Bhattacharya 等,2007;Mai 和Stoyanov,2019)。但是對于發展中國家,尤其是中國來說,情況則有所不同。中國自1978 年開始對外開放后,對外經貿聯系日益增多,尤其是2001 年加入世貿組織后,外資外貿對中國經濟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若一個國家或地區有更多的對外貿易和投資需求,相比于本地企業對本地經濟增長的作用,吸引外資和發展外貿對本地的經濟增長更為重要,那么地方政府可能會因此對外國企業有各種優惠待遇,包括司法上的優待,即表現為反向司法地方保護主義。正如Love 等(2016)和Bian (2018)基于中國專利訴訟案件數據的分析發現,外國專利權人在專利訴訟中的勝訴率與中國專利權人相仿,甚至比中國專利權人更可能贏得訴訟。據此,本文提出理論假說1。
假說1:在涉外知識產權訴訟中,中國地方法院會對外國企業區別對待,而且這種區別對待更多表現為司法優待。
地方法院對外國企業的司法優待程度可能與案件規模有關。案件規模大小包括涉案主體規模大小、涉案金額高低等多個方面,反映了案件的相對重要性或復雜程度,一般而言,案件規模越大,法院判決結果對涉案企業的市場份額、盈利能力產生的影響就越大。另外,案件規模越大在一定程度上說明涉案企業規模越大,而外國企業規模越大,越有能力到中國進行投資。地方政府出于招商引資的考慮,更有動機對涉案規模較大的外國企業釋放出更多積極的信號,從而給予更多的優惠待遇。綜上所述,本文提出理論假說2。
假說2:在涉外知識產權訴訟中,案件規模越大,中國地方法院對外國企業的優待越明顯。
地方法院對外國企業的司法優待程度也可能與當地對外貿和外資的依賴程度有關。改革開放以來,各地為了吸引外資,積極發展對外貿易,紛紛采取一系列優惠政策,如稅收減免、租金優惠等。若當地經濟增長更多依賴于外貿和外資發展水平,那么地方對外國企業的依賴程度也會比較高,從而對外國企業給予更多優待,甚至在司法訴訟中地方法院可能會更偏向外國企業。正如地方保護主義相關研究所指出的,外國在華投資和外國進口商品的競爭會限制地方保護主義(Bai 等,2008),地區對外貿易和投資越活躍,知識產權訴訟中法院越不會偏向本地企業(龍小寧和王俊,2014)。據此,本文提出理論假說3。
假說3:在涉外知識產權訴訟中,法院所在地區對外貿和外資的依賴程度越高,地方法院對外國企業的優待就越明顯。
為了探究與本國企業相比,外國企業在中國發起知識產權訴訟時,法院審理結果是否有顯著差異以及差異是什么,本文設計了如下計量模型:

模型(1)中,被解釋變量judgementijcmt表示j省c法院在判決年度t內第m月第i個知識產權一審案件的判決結果,衡量判決結果的變量主要有三個,分別是判決金額、判決比和被告承擔受理費比例。具體來看,判決金額是指法院判決被告賠償原告的金額;判決比是指判決金額占原告訴求金額的比重,判決比越高,法院對原告訴求金額的支持越高;被告承擔受理費比例即被告承擔受理費占案件總受理費的比例,該比例越高,表明被告敗訴的可能性、原告勝訴的可能性越大。yg_typeijcmt是一個二值變量,表示案件原告是否為外國企業,若原告是外國企業,則取值為1,本文首先根據案件判決書中原告所在地址來判斷原告是否是外國企業,若原告地址缺失,則根據原告名稱來識別。
向量X代表一組控制變量,參考已有相關文獻(龍小寧和王俊,2014;田燕梅等,2018;魏建等,2019),具體引入以下可能影響法院審判結果的控制變量:原被告特征,主要包括原告與法院是否在同一個省、被告是否出庭、原告是否有律師、被告是否有律師;案件特征,主要以訴求金額(取對數)、審理形式(是否為合議庭)、是否有人民陪審員來刻畫;案件類型,包含專利權、商標權和版權;法院層級,包含基層人民法院、中級法院和知識產權法院;地區差異,主要控制了各地的經濟發展規模,以法院所在地區的GDP 發展水平(取對數)來衡量。此外,模型(1)中μj表示法院所在省份固定效應,θc表示法院固定效應,ωt表示案件判決年度固定效應,φm表示案件判決月份固定效應,εijcmt表示隨機擾動項。
本文數據來源于Openlaw 裁判文書網,數據獲得時間是2018 年。為了強化司法公開,2014 年1 月1 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在互聯網公布裁判文書的規定》 生效實施。因此,2014 年之后生效的裁判文書可以在網上公開獲取。我們以2014 年作為起始年份,檢索并搜集了Openlaw 裁判文書網上已有的2014—2017 年30 個省市自治區(西藏除外)全部的知識產權侵權、權屬糾紛一審案件的判決文書,通過對判決文書進行文本分析和人工處理,提取了案件的原被告特征、案件特征、案件判決結果等信息。在本文的研究對象中,原被告均為企業。在數據處理過程中,本文刪除了中國港澳臺地區原告與外國被告案件。此外,知識產權侵權、權屬糾紛中涉及權屬糾紛的案件較少,僅占全部數據樣本的5.41%,因此,本文刪除了權屬糾紛案件,僅針對侵權糾紛進行實證研究。
表1 列出了外國原告和中國原告兩個樣本的描述性統計和均值檢驗,從中可以得出以下關于外國企業和中國企業知識產權訴訟的特征:外國企業知識產權訴訟的判決金額顯著高于中國企業,但就判決比和被告承擔受理費比例而言,外國企業要低于中國企業,因此需要通過嚴謹的計量模型來識別外國企業和中國企業在判決結果上的差異。其他變量的統計特征不再贅述。

表1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續表)
本文使用OLS 方法對模型(1)進行估計,表2 報告了原告是否為外國企業對判決結果的影響,第(1)、(4)、(7)列控制了原被告特征和案件特征,第(2)、(5)、(8)列進一步控制了案件類型、法院層級、法院所在地區固定效應、判決年度固定效應和判決月份固定效應,第(3)、(6)、(9)列進一步控制了法院固定效應。結果表明,相比于原被告都是中國企業,外國企業作為原告起訴中國企業時,能夠獲得顯著更有利的判決結果。具體而言,從第(3)列可以看出,在其他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外國企業原告在知識產權訴訟中得到的判決金額比中國原告高86%,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就判決比而言,第(6)列的結果表明,若原告是外國企業,法院在判決時,對該類案件的判決比平均比中國原告高0.06,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第(9)列的估計系數為0.06,同樣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表明原告是否為外國企業對案件被告承擔的受理費比例也有顯著的正向影響。總體而言,表2 的回歸結果表明,從判決結果來看,在涉外知識產權訴訟中,中國一審地方法院對外國企業存在司法優待,這一結果支持了假說1。①針對基準回歸結果,本文進行了穩健性檢驗:將涉外原告區分為歐洲、美國、日韓三類進行回歸;利用PSM 匹配樣本進行回歸,其結果均保證了基準回歸結果的可靠性。因篇幅所限,本文省略了相關內容,感興趣的讀者可在《經濟科學》 官網論文頁面“附錄與擴展”欄目下載。

表2 基準回歸結果
本文的基準回歸表明,涉外知識產權訴訟中,中國一審地方法院會對外國企業實施差別待遇,而且這種差別待遇更多表現為對外國企業的優待。本文進一步在理論假說部分,針對地方法院對外國企業實施司法優待的異質性提出了兩個假說,我們在這一部分對假說2 和假說3 進行檢驗。其中第(1)、(2)部分針對假說2 進行檢驗,第(3)、(4)部分針對假說3 進行檢驗。
1.法院層級對涉外訴訟審理的影響
首先我們以法院層級作為案件規模的一種衡量方法。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 對訴訟管轄的相關規定,一審民事案件由基層人民法院管轄,對于重大涉外案件、在本轄區內有重大影響的案件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確定由中級人民法院管轄的案件由中級人民法院管轄。因此,案件規模越大,相關案件由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可能性越高。我們根據法院層級生成三個虛擬變量,以基層人民法院作為基準組,在基準模型中加入中級人民法院、知識產權法院與核心解釋變量的交互項進行回歸,結果如表3 所示。

表3 加入法院層級和核心解釋變量交互項的回歸結果
從判決結果來看,第(1)列中,中級人民法院與外國原告的交互項估計系數是0.32,在15%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知產法院與外國原告的交互項不顯著。這表明,相比于基層人民法院,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知識產權案件中,外國原告能夠獲得更高的判決金額。第(2)列中兩個交互項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表明就判決比而言,法院對外國企業的優待在不同法院之間沒有顯著差異。第(3)列以被告承擔的受理費比例作為被解釋變量,中級人民法院與外國原告交互項的估計系數為0.05,在10%的統計水平上顯著。因此,從判決金額和被告承擔受理費比例來看,中級人民法院相比基層人民法院,對外國企業有更多優待,從而支持了假說2。
2.訴求金額對涉外訴訟審理的影響
知識產權訴訟中原告訴求金額的高低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原告因侵權遭受損失的程度以及案件規模的大小,反映了案件的相對重要性或復雜程度。因此,我們以原告訴求金額作為案件規模的另一個衡量指標,對假說2 做進一步檢驗。具體而言,我們在基準回歸中加入了原告是否為外國企業和訴求金額的交互項,估計結果如表4 所示。從第(1)— (2)列來看,訴求金額與原告是否為外國企業交互項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第(3)列為當被解釋變量是被告承擔受理費比例時,交互項的系數為0.03,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說明隨著案件訴求金額的提高,對于原告是外國企業的案件,法院判決被告承擔的受理費比例也會提高。也就是說,在受理費承擔方面,法院會對外國企業原告給予更多的優待,從而支持了假說2。

表4 加入訴求金額和核心解釋變量交互項的回歸結果
3.對外經貿依存度對涉外訴訟審理的影響
針對假說3,我們首先從地區對外經貿依存度出發,檢驗是否地區對外經貿依存度越高,地方法院對外國企業越優待。在中國逐漸融入全球經濟的過程中,不同地區的對外貿易水平存在明顯差異,本文引入法院所在地區的國內生產總值、進出口數據,首先計算了各地區各年度進出口總額占當地生產總值的比值,然后根據該比值在各年度的中位數構造一個虛擬變量(外貿依存度),若該比值高于全國中位數水平,取值為1,表明該地區對外貿易水平較高,若低于全國中位數水平則取值為0,最后將外貿依存度引入模型(1),來檢驗各地區的對外貿易水平是否會對當地法院審理涉外知識產權訴訟產生影響,具體回歸結果如表5 所示。
從表5 第(1)列被解釋變量為判決金額的估計結果來看,交互項的估計系數是0.39,在10%的統計水平上顯著,這意味著在外貿依存度較高的地區,法院審理知識產權訴訟案件時在判決金額上會更偏向外國企業原告。在第(2)列以判決比作為被解釋變量的估計結果中,交互項系數在15%的統計水平上顯著為正,表明在外貿依存度比較高的地區,法院在審判知識產權訴訟案件時判決比會更加有利于外國企業。當被解釋變量是被告承擔受理費比例時,交互項估計系數與第(2)列基本一致。總體而言,表5 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假說3:一個地區對外貿和外資的依賴度越高,法院審理涉外知識產權訴訟案件時,會越支持外國企業原告。

表5 加入外貿依存度與核心解釋變量交互項的回歸結果
4.貿易摩擦對涉外訴訟審理的影響
在經濟全球化過程中,若一個地區的企業與外國企業頻繁發生貿易糾紛,可能會破壞當地的外貿發展環境,從而降低地方政府推動外資外貿發展的積極性,降低地方經濟對外資外貿的依賴度,導致在涉外知識產權訴訟中減少對外國企業的優待。因此,在這一部分中我們以貿易摩擦來反映當地的外貿環境,進一步檢驗假說3。我們以2013—2015 年美國和歐盟對中國企業發起反傾銷調查的數據來構造貿易摩擦指標。法院所在地區遭遇反傾銷調查的企業數量越多,代表當地遭遇的反傾銷調查越嚴重,貿易摩擦越大。通過對反傾銷數據進行滯后一期處理,本文構造了企業數量與原告是否為外國企業的交互項,加入模型(1)進行實證回歸,這一部分利用的是2014—2016 年的知識產權侵權糾紛數據,表6 匯報了具體的回歸結果。從交互項的系數可以看出,前3 列的系數均為負,從判決金額和被告承擔受理費比例來看,貿易摩擦產生的降低優待作用并不顯著,但第(2)列的估計系數在1%的統計水平上顯著,表明貿易摩擦會顯著降低對外國企業的優待。表6 的估計結果表明,僅判決比而言,貿易摩擦會削弱涉外知識產權訴訟中外國原告在判決結果上的優勢,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假說3。

表6 加入貿易摩擦與核心解釋變量交互項的回歸結果
隨著全球經濟一體化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外國企業進入中國市場,與中國企業發生的知識產權糾紛越來越頻繁。在此背景下,關于中國的知識產權保護狀況受到很多的關注和討論。本文著眼于涉外知識產權訴訟,利用2014—2017 年中國各地方法院審理的知識產權侵權糾紛一審案件,從判決結果角度實證考察了中外企業發起知識產權訴訟后,法院在一審審理中是否對外國企業存在司法歧視。本文主要研究結論如下:
第一,不論是從法院判決金額、判決比還是被告承擔受理費比例來看,與中國企業原告相比,外國企業在知識產權訴訟中能夠獲得顯著更好的判決結果。
第二,進一步基于審理法院層級的異質性分析發現,相比于基層人民法院,中級人民法院審理的知識產權案件體現了對外國企業更多的優待;原告是否為外國企業對判決結果的影響會隨著訴求金額的高低而不同,訴求金額越高的案件,法院在案件判決上越偏向于外國企業;地區對外資外貿的依賴程度也會影響法院在知識產權訴訟結果上對外國企業的差別對待,與本國企業相比,地區經濟對外依存度越高,案件的判決結果越有利于外國企業;相反,貿易摩擦的發生會削弱外國企業在中國知識產權訴訟中的優勢。
然而,司法地方保護不僅體現在案件判決結果上,也可能體現在案件受理和審理階段。①劉作翔(2003)指出,在案件受理階段,法院可能會對明知本地當事人敗訴的案件,以各種理由拖延立案;在案件審理階段可能會對外地當事人訴訟的案件,久拖不審。而且,外國對中國知識產權保護不力的指責也體現在知識產權訴訟立案、審理、判決執行等方面。因此,本文還考察了知識產權訴訟案件中,外國企業和中國企業原告在案件審理周期上的差異,并發現,中國法院在審理涉外知識產權案件時審理時間的確更長。①關于案件審理周期的實證結果請見《經濟科學》 官網“附錄與擴展”。但是,這并不能說明中國法院在審理周期上對外國原告存在差別對待,原因如下:涉外案件往往在立案、舉證、司法文書的送達等方面存在一定的空間上的阻礙,為保障涉外主體的訴訟權利,《民事訴訟法》 明確規定,人民法院審理涉外民事案件的期間不受限制。因此,涉外案件和非涉外案件在審理周期上的差別可能更多是由于司法程序上的客觀阻礙以及案件性質,并不能說明法院對外國企業存在司法歧視。
綜上,本文從案件的判決結果角度對涉外知識產權訴訟是否存在司法歧視進行研究,結果表明,中國法院對外國企業不存在司法歧視,反而可能是優惠待遇,而且司法優待程度與案件規模、地區對外資外貿的依賴程度有關。這在一定程度上回應了在中美貿易摩擦、逆全球化背景下,美國等西方國家對中國不保護外國企業知識產權的指責,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