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珍
開眼醫術第一人
西藏歷史上從事藏醫的大多出自僧侶集團,男性居多,女性可謂鳳毛麟角。漫長的3800多年藏醫藏藥歷史的長河中,名醫層出不窮。據史料記載,公元6世紀藏醫開眼醫術在國際上居于領先水平。17世紀前,在西藏各地陸續出現了一些精通佛法和醫算學的女大師,8世紀的益西措杰和11世紀的瑪吉拉卜珍等。進入20世紀,又有一位女性藏醫獲得了開眼第一人的殊榮,她就是央金拉姆。
時間倒回到1899年,波密王貢嘎南杰派出200名士兵,護送杰仲·強巴迥奈攜妻室及眾近侍赴墨脫白瑪崗說法。這一呆就是十來年,期間修建了兩座寺廟,建立了“十日跳神會”等完備的宗教儀軌。杰仲·強巴迥奈是昌都地區類烏齊陽袞寺拉章的喇嘛,類烏齊陽袞寺是藏傳佛教達隆噶舉派在康區的一座著名寺院,與位于藏北的達隆寺并稱為達隆噶舉的“下寺”與“上寺”。杰仲·強巴迥奈是類烏齊寺三大活佛體系中第七世杰仲活佛,是當時享有盛譽的精通大小五明的學者,尤其在藏醫領域有很深的造詣,留下的著作達6卷之多,涉及聲明學、天文歷算、藏醫藥學等內容。
一次,杰仲活佛在墨脫白瑪崗說法時,隨從索本(舊時負責喇嘛膳食的官職名稱)用石頭驅趕牦牛時,不小心打瞎了一頭牦牛的眼睛。杰仲活佛深感作孽深重,此事成了他長久以來的心里掛礙,立誓用行動來贖罪。
1907年杰仲·強巴迥奈的女兒央金拉姆出生在墨脫白馬崗。從小央金拉姆就跟隨父親學習,從最初的藏文閱讀、書寫到《三十頌》和《音勢論》等語法論著的學習,以及藏醫學專業的攻讀,她都以持之以恒、孜孜不倦的精神對待。藏族傳統教學以識記為主,記憶超凡的她,每天能夠背誦藏醫學理論書籍15頁之多,從小就展露出了在醫學方面的出色天賦。
杰仲·強巴迥奈活佛不僅佛學造詣高深,同時,也有妙手回春的精湛醫術,可謂名聲大噪,從藏東傳到了拉薩。當時的拉薩門孜康(拉薩藏醫院)聽聞,立即向十三世達賴喇嘛呈遞申請,希望能從杰仲活佛處求得一些藏醫藥方。得到批準后,藏醫院立派兩名醫生,赴杰仲強巴迥奈活佛處拜師學醫,杰仲·強巴迥奈活佛悉心傳授了很多名貴藏藥配方。同時,杰仲·強巴迥奈也通過兩名弟子向院方表達了自己的夙愿,希望女兒央金拉姆能到門孜康學習開眼醫術。他期望通過女兒為眾多盲人開眼的造化,贖回當年索本在白瑪崗造下的罪孽。央金拉姆13歲開始從醫,此時她已初步掌握了一套通過把脈查尿診斷病情的醫術,小有名氣。央金拉姆按父親的盼咐前往拉薩門孜康,得到大醫師欽繞羅布院長(13世達賴喇嘛御醫、拉薩藏醫院第一任院長)的同意,她師從珀東醫師等多位名醫學習開眼醫術。在央金拉姆的孜孜探求下,很快求得真經,掌握了夢寐以求的開眼技術。之后,她游歷四方,醫治了拉薩、昌都等地眾多貧窮盲人。她在醫治病人的過程中,從不收取任何費用,倒向病人提供營養、食物等。許多從周邊到拉薩求醫的那些貧窮病人,最大的難處就是沒有一處遮風避雨的住所,央金拉姆不但醫治疾病,還熱心地為患者解決住宿。
1948年,不丹國王晉美旺秋因眼盲遣使到拉薩,邀請央金拉姆去治療。央金拉姆不畏路途的艱辛奔赴不丹,以精湛的醫術治愈了不丹國王的眼病,并應國王的懇求暫留不丹,醫治了為數不少的不丹病人。曾經為不丹國王救治的英國醫生也聞風趕來,學習令他們束手無策的白內障治療方法。1951年央金拉姆返回西藏,拉薩藏醫院院長欽繞羅布授予她“開眼醫術第一人”的榮譽稱號。在民間,老百姓親切地稱央金拉姆為卡卓瑪。藏區把女中圣杰稱為卡卓瑪,意為空行母。
隨后,央金拉姆偕同醫師阿旺平措到達孜、熱振、墨竹、直孔、桑日等18宗(噶廈地方政府時期的宗即現在的縣)進行開眼治療工作。從1951年到1953年的3年中,兩人共治愈了300多人的盲眼之癥。他們騎著馬,帶上藥物等足夠盤纏,進入奪底山谷,翻越彭波果拉山,來到林周境內的彭波、熱振等地。離開林周后,他們又奔赴直貢,然后向北翻山來到嘉黎,后經過波密返回到工布。每到一處,一般落腳在當地宗政府或某谿卡(莊園)內,由當地首領向屬地群眾通知眼病患者,然后一一進行開眼治療,有時為治療幾個病人需呆上一個月之久。再翻過米拉山,來到沃卡、桑日等山南各地。當他們來到洛扎境內時,接到了藏醫院的通知,要求立刻返回拉薩。應中共西藏工委組織的赴內地參觀的工作安排,藏醫院安排了阿旺平措代表藏醫系統到內地參觀學習,他們只好放棄了原本沿著日喀則,赴阿里繼續巡診的計劃趕回到拉薩。央金拉姆馬不停蹄地在拉薩進行開眼治療,手術需要非常安靜的環境,所以她的治療室設在臨近拉薩河的尼旭林卡附近。在那里,她曾為一位乞討為生的老奶奶開眼治療白內障,術后老奶奶第一眼看到央金拉姆慈祥的臉龐時激動地說道:“我看到了至尊度母!”
1956年,央金拉姆返回闊別已久的故鄉類烏齊。在往返途中,醫治了眾多昌都、類烏齊等地的病人。藏族俗話說:“路人應早出”,但是把病人放在首位的央金拉姆無法做到這點,只要路上遇到病人,她的行程就會改變。這種沒有計劃的日程使身邊心直口快的仆從很是埋怨,他認為這樣將會耽誤所有人的行程,但是央金拉姆做事依舊如故。那位仆從干脆將裝有藥物的行李提前偷偷運走,他們才能如期到達下一站。1958年,欽繞羅布院長由于白內障雙目失明急需手術,央金拉姆得知,立刻離開昌都踏上了返回拉薩的路。當時,康區叛亂,一路上盡是九死一生的險象環生,央金拉姆不顧個人安危回到了拉薩。但拉薩發生的1959年的叛亂和接踵而至的民主改革,耽誤了欽繞羅布院長進行開眼手術的最佳時機,央金拉姆沒能將自己獨有的開眼醫術用在消除恩師的白內障上,這也許是她這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藏醫藥《四部醫典》等典籍中,對婦科、兒科的病情診斷、疾病療法都有全面的理論和豐富的實踐記載,后來眾名醫的潛心鉆研和切身實踐中繼承和豐富了婦科、兒科的理論體系,并培養了從事此專業的女性醫生。但是,歷史上婦科、兒科這些在醫學專業體系中不可或缺的學科備受冷落。面對這一情形,膽識過人、遠見卓識的大醫師欽繞羅布親自栽培央金拉姆,使她在婦科兒科方面也積累了豐富的臨床經驗。
1959年,西藏各地開展聲勢浩大的民主改革,央金拉姆正式成為國家干部,政府對其生活待遇上給予了特殊的照顧。而她在平凡的醫療衛生事業上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她平常的主要工作是在拉薩藏醫院門診部進行常規治療,或按欽繞羅布院長的安排,到拉薩市郊各地對重癥病人進行巡診。
1962年,拉薩藏醫院成立婦幼科,央金拉姆被任命為婦幼科第一任主任,婦科、兒科病人到院問診、治療人數漸多,藏醫婦科、兒科醫療工作呈現嶄新的局面來。央金拉姆常告誡身邊的人說:“病痛面前沒有羞澀,作為醫生救人為先?!彼膬鹤?、著名醫生江白貢覺先生后來回憶說:“雖然我們之間為母子關系,但是談到婦科病,母親從不忌諱?!?963年,拉薩藏醫院招錄了第一批新學員,其中有不少女性,從此結束了藏醫史上女性醫生甚少的歷史。
上世紀60年代中期,拉薩有一對貧窮的夫妻,丈夫雙眼失明,生活極端困難。妻子聽說了央金拉姆的醫德醫術后,背上兩個小孩來到她身邊,懇求為其丈夫治療。央金拉姆不僅醫治了其丈夫,還將他們一家人安頓在丹杰林一旅館里,自己出資解決了他們的吃住問題。為答謝救命之恩,臨走時,她們送來了一捆柴火,在對方的再三懇求下,她收下了這一“珍貴”的禮物。
晚年,央金拉姆腿部疾病嚴重,坐著三輪車,由兒子推到藏醫院時,所有醫生見到這位德高望重的醫師,都撇開排隊的病人迎上前去。但“不管貴賤、所有病人一律平等”視為座右銘的央金拉姆,總是謝絕他們的好意,說:“不要為了我一個人,涼了這么多病人的心!”
次仁卓瑪
畫中一位得道智者盤腿而坐,手捧佛經念念有詞,旁邊的樹上長滿了耳朵……這是次仁卓瑪的美術作品,也是她的眾多作品中我最喜歡的一幅作品。
它色調古樸深邃,猶如寺廟壁畫上的一幀畫,有趣的是這一只只長在樹上的耳朵,巧妙地在傳統的繪畫手法上,來了一筆沒有預期的精彩。
傳統的壁畫構圖,柔和的色調,一只只夸張的大耳朵,表達了“佛陀智慧眾生受益”。
從繪畫的啟蒙,到打開繪畫藝術的世界大門,再回頭鐘情于探索西藏繪畫藝術的母語體系,次仁卓瑪的繪畫創作散發著一種追根溯源的回歸氣息。在她后期的繪畫創作中,大量運用傳統的敘事手法,繼《生老病死》后,去年又繪制了《還魂系列》。
1983年冬季的一個下雪天的夜,時間已經是晚上11點了,拉薩中學的一間教室里依然燈火通明,講臺上站著一位20多歲、身材高挑、五官俊朗的男老師,旁邊放著一塑石膏像,正在忘情地講著素描繪畫的技巧,而講臺下的學生只有兩個女孩,她倆全神貫注。其中一位長著鵝蛋臉、大眼睛、輪廓清晰的那位美麗少女就是次仁卓瑪。
次仁卓瑪和她的朋友,當時是民間工藝畫師,白天給家具上色繪圖掙錢,晚上騎著當時最時髦的鳳凰牌自行車到拉薩中學補習繪畫和藏文知識。
這樣的學習,風雨無阻地堅持了兩年。那么講臺上這位不辭辛勞,免費給她們上課的男老師是何許人?這還得從1982年的那次美訓班說起。
上世紀80年代的拉薩,可謂是西藏歷史上的一次“文藝復興”時代,我國的改革開放才開始沒幾年,與大多數的內陸城市一樣,拉薩的物質生活水平較低,但拉薩的文化藝術氛圍卻非常濃厚,正是在那樣一個精神勝于物質的年代,造就了一批各個藝術領域的優秀藝術家。
如今享譽國內外的畫家裴莊欣,當時20多歲,他剛從四川美院油畫專業畢業回到拉薩展覽館工作,應身邊眾多朋友的請求,1982年組織開辦了為期3個月的美術訓練班。
美訓班聚集了當時西藏各地的畫家和美術初學者。來自拉薩老城區一戶傳統木工家庭的次仁卓瑪和藏大第一批藝術系美術專業剛畢業不久的桑曲,在美術訓練班上相識了。
次仁卓瑪因為家庭環境的啟蒙,很小就拜師學畫,有一定的藏式傳統繪畫基礎,10歲左右的時候跟著師傅參加了上世紀70年代,文革之后大昭寺的第一次維修工程。
維修工程浩大,當時集結了拉薩各路民間藝人,斷斷續續持續了很長時間。那段時間,經常聽著師傅們面對模糊斑駁的壁畫,講述填湖建寺、山羊馱土的故事,形象生動地把早期拉薩的地貌以及大昭寺修建時的感人故事,通過壁畫直觀而形象地植入到次仁卓瑪幼小的心靈。尤其看著師傅們每天凝神專注地臨摹,親眼目睹了大昭寺歷盡滄桑的千年壁畫重現往日的光彩。
小小的次仁卓瑪,當時并不清楚,這一堵堵壁畫所承載的歷史,但這鋪天蓋地的絢爛,讓她更加渴望早日能夠拿起畫筆,像師傅們一樣,在古人的經典上進行臨摹學習。
在她很小的時候,還不清楚什們叫藏式傳統繪畫的藝術時,這種具有記錄、敘事的壁畫,潤物細無聲般潛入了她幼小的心靈。
但,對于藏式傳統繪畫之外的繪畫技藝,次仁卓瑪是一片空白。
當時美訓班高班的桑曲對于美術初班的次仁卓瑪來說真是魅力無窮,這位視繪畫藝術為生命的年輕人,對傳統藏式繪畫、國畫、油畫都有自己的獨到見地。
就在這樣亦師亦友的關系中,他們因為共同的志趣愛好,收獲了愛情。就在3個月的美術訓練班結束后的第二年,桑曲和他的好友達娃多吉借拉薩中學的教室,給次仁卓瑪和她的好友系統地補習繪畫和藏文知識。
也就有了開頭的那個畫面。
1985年西藏大學開始招收藝術考生,美術訓練班的20多名同學去報考藝術系,占了當時總報考人數的一半,其中就有次仁卓瑪。
1985年由于文化成績未過,1986年次仁卓瑪再考,當時次仁卓瑪身邊的很多人不理解。
那時給藏式家具繪畫,兩天就有60元人民幣的收入,當時拉薩干部的月收入才70元人民幣,次仁卓瑪手頭已有積蓄4000元,都奔萬元戶了,為什么還那么執著于報考藏大,放著現成的好日子不過,非要一而再地考學?
當時,渴望進藏大學習繪畫的愿望戰勝了一切,她覺得既便坐在走廊里聽課都行。也是在桑曲的鼓勵和幫助下,1986年如愿以償地考入了藏大藝術系。
一學就是5年,桑曲一等就是8年。在等待8年后,她們終于喜結良緣,她們的婚房就是桑曲在西藏大學單位的職工宿舍,除了一張桌椅和大床外就是滿屋子的書籍。
次仁卓瑪至今沒有忘記桑曲曾說過的話:“沒有吃的也不能沒有書!”也正因為桑曲太愛書籍、太愛繪畫,使原本美滿的一個家庭,后來失去了完整。
1998年,作為西藏大學唐卡繪畫老師的桑曲,得到了去中央美院學習的一個名額。當時桑曲因健康狀況還在住院,但他擔心錯過去中央美院學習的機會,身體還沒有康復就出院去北京學習。
來年在拉薩舊病復發,再次住院,就永遠地離開了次仁卓瑪。當時他們的兒子才5歲,這樣的變故,對于一個妻子來說打擊有多沉重。但不管怎樣,生活還得繼續,因為她不僅是妻子還是一位母親!
在沒有桑曲的頭幾年,因為孩子、家里、單位的事情全都落在她一人肩上,實在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拿起畫筆。
但經歷過最艱難的過渡適應期后,當兒子8歲時,重新拿起了畫筆,忙碌之余,最愜意的事情就是,聽著藏語廣播節目,在自己的畫室里畫畫。
人生如夢,經受歲月坎坷的洗禮之后,次仁卓瑪在一次次的蛻變中成長,在成長中有著自己的堅守與思考。
如今,她在教育崗位上已經工作了27年,不僅用心教授學生們繪畫技藝,更多的是憑借多年的教學經驗,她在思考教育本身的問題。她說,師專培養的是西藏各地小學的師資隊伍,所以,教育好師專的學生至關重要。
她希望通過繪畫能喚醒孩子們的覺知力,她創作了《生老病死》系列畫,通過繪畫手法,講述了藏族文化中的生死價值觀。
回顧這一路的繪畫歷程,次仁卓瑪的繪畫從精神層面深入到靈魂層次的是桑曲引導的。每當在家獨自一人時,她會不由自主地看墻上那一幅自己的肖像畫。
那是新婚不久,桑曲和她共同繪制的。于她而言,它不僅僅是具有特殊意義的紀念作品,更是這么多年來的那一份堅守的見證者。
次仁卓瑪,1966年出生于拉薩,畢業于西藏大學藝術系美術專業。拉薩高等師范??茖W校美術教師,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拉薩市文聯副主席。她的作品《丹青新秀》入選第六屆全國美展,作品《輪回》入選《民族百花》獎,第四屆中國少數民族美術作品展覽等,多幅作品現被世界各地藝術機構及收藏家收藏。
“白氣球”事件
一枚漂浮在天空的紅色氣球,輕盈飄逸中透著自在、自由,這樣一幅充滿詩意催發想象力的畫面構成了電影《氣球》的海報。一直擅長拍攝現實題材電影的萬瑪才旦導演,這次將帶給我們怎樣的一份驚喜?
等待中,我先是本能地閱讀了小說《氣球》。有意思的是,電影氣球的緣起,萬瑪才旦導演說,那是他在電影學院讀書時去中央民族大學,途中在中關村街頭看到一枚飄蕩在空中的紅氣球,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電影意象,當時在路上就與藏地產生了關聯,很快有了故事框架緊接著寫成了劇本。由于種種原因當時沒拍成電影,但一直覺得這個故事很好,所以又在劇本的基礎上寫了短篇小說《氣球》。經過十幾年的打磨,終于2017年如愿開拍到去年的上映,從中除了萬馬才旦導演的堅持,更是看到了萬瑪才旦導演對作品《氣球》的喜愛。帶著這份期待,去年11月16號晚上我參加了電影《氣球》拉薩站的點映活動。
電影《氣球》的故事發生在上世紀90年代的安多藏區。卓嘎和丈夫塔杰生有三個兒子,大的在上中學,兩個小兒子尚處在學齡前,整個故事就是圍繞兩個小兒子錯把避孕套當氣球玩,導致卓嘎沒有避孕措施意外懷孕這個事件展開。片中卓嘎從醫院檢查完回到家中,當站在家中院子里的丈夫塔杰問起去了哪里時,她耷拉著腦袋低聲說,去醫院了,懷孕了。這個情節,鏡頭是從里屋透過窗子玻璃,以挨著丈夫塔杰的角度拍攝的,雖然是同框,但呈現出來的丈夫塔杰是一臉的強勢,顯得比平時更強大,而他對面的卓嘎低著頭蔫蔫的,襯托出她的弱小來。這個畫面對我沖擊很大,通過電影鏡頭語言再現了從歷史到現今,廣大藏區普遍存在的男權家庭的真實一面。再看接下來的這組畫面,卓嘎有氣無力地回到屋里,正在誦經修習功課的妹妹阿尼(女僧人)用關心的語氣問她去了哪里。這段交流中,妹妹阿尼身穿僧服面容肅靜盤腿而坐,面前矮桌上放著整齊的經書,一個端莊的側面。而卓嘎一入畫就是一個背,她那有點駝的背影,當妹妹阿尼聽到卓嘎說自己懷孕的事時,阿尼說到,你可不要再造孽。卓嘎埋著頭弓著背,發出低而壓抑的抽泣聲,從她背對鏡頭的畫面,我能感受到她是多么不愿面對這個現實。因為這個現實是她要在信仰和現實生活中去抉擇,假如留下這個孩子,這將是她的第四個孩子,他們需要支付高額超生費,而對于每年賣一頭羊作為大兒子學費的家庭來說這將是雪上加霜。如果選擇打胎,是與信仰背道而馳犯下殺生罪,更何況這個孩子被上師預言是公公的轉世。她不愿面對也沒辦法面對。天上的紅氣球很美,但現實中的“白氣球”事件令卓嘎很焦灼。追溯歷史,在沒有“白氣球”的時代,藏區婦女在沒有任何節育措施下,只能順其自然,最多的有生過十幾個孩子,比起她們,卓嘎還是趕上了有節育措的時代。電影《氣球》中的卓嘎,既是卓嘎又是無數個“她”,我們每個女性可以從卓嘎身上產生共鳴。
整部影片因為“白氣球”事件,貫穿著卓嘎的矛盾、不安、焦灼,她的這種情緒來自信仰和現實的劇烈沖撞。卓嘎的妹妹一位情感受挫遁入空門的阿尼,當她遇見當年的情人時,她用出家人的信念,不讓自己去面對,但當姐姐把她的情人送給她的那本書扔進火里時,她又不顧一切地把書從火里撿出來,呈現出阿尼塵緣未盡的人性一面。片中另一位藏族女性周措醫生,她在得知卓嘎懷孕時,看到卓嘎的猶豫說了一句,我們女人不光是為了生孩子來到了這世上??梢哉f是影片中三位女性中唯一一位有著自我意識的女性。我感覺影片的著力點在于通過“白氣球”事件,力求真實地展現藏區的生活和人。從卓嘎、塔杰、阿尼妹妹、周措醫生等對“白氣球”事件的不同情緒、態度,呈現了信仰不僅存在于寺廟、佛龕中,而且真實地存在與藏族群眾的靈魂、生活中,靈魂和現實的沖撞中讓我們觸摸到了人性最真實的一面。
電影《氣球》延續了萬瑪才旦導演一直以來的現實主義題材的創作理念,在呈現現實的同時運用了很多超現實的唯美的夢境畫面,勾勒出影片的人文主義情懷。語言上堅持了當地安多藏語現場的錄音,此處要大贊扮演卓嘎這一角色的西藏話劇團演員索朗旺姆,作為拉薩女孩把安多藏語說的那么地道,可見索朗旺姆對這一角色的投入與付出。與小說結尾一樣,以高高飄起的紅氣球作為結尾,沒有任何具體的答案,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尾。恰恰這樣一種沒有答案的結局,放大了卓嘎焦灼矛盾的情緒,更加凸顯了信仰與現實的沖撞,彰顯了影片的力量,也深深感受到了萬瑪才旦導演對女性的悲憫情懷。
責任編輯:次仁羅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