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記重槌

陳浠墨

一天，大隊輔導員帶著卷尺來到我們二（3）班的教室。她側立在門框邊，用鞋尖輕輕一點，就踩住了卷尺一端，然后往上“嘩啦”一扯，停在某一個高度，右手一揮粉筆，在門框處畫了一道白色的粉筆印子。

本來喧鬧的同學們在大隊輔導員這一氣呵成的動作面前頓時收住了聲，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全都用一種狐疑的眼神盯著她。大隊輔導員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在大家的疑惑快要溢出來之時，她適時地發聲了：“請大家按順序一個個從這個門框走過，凡是個頭超過這條白線的，站到講臺前面來;沒有超過的，請回位子坐好。”

大家遲疑了十秒鐘——沒錯，是十秒鐘！我當時昂著頭，同大伙兒一樣盯著門框，緊閉著嘴，心里“怦怦”地跳。在這種極端安靜的情況下，我甚至聽到了手腕上表針走動的聲音，“嗒嗒嗒嗒……”。為了緩解這種極度緊張的情緒，我開始在心里默數“嗒嗒”聲。當我數到“十”的時候，班長站了起來，向門框走去。隨后，蠢蠢欲動的同學們都爭先恐后地向門框擁去……

很快，大家被那條白線分成了兩個陣營。那些因身高超過白線而聚在講臺前面的人很快就發現自己的處境不妙：他們因為人數稀少而不幸成為“弱勢群體”，有的坐在座位上的同學開始朝他們扔紙團。

大隊輔導員微笑道：“我們學校準備成立一支鼓號隊，這學期末鼓號隊要代表學校去參加全市小學生鼓樂大賽，現在在低年級選拔一批隊員，身高都要超過140cm哦！”于是大家一齊望向白線，發出了整齊的一聲“哦——”。隨后，大隊輔導員讓班長把身高超過白線的同學的名單手寫了一份給她，才讓講臺上的同學下去。

又過了一星期，我們才接到通知，前往學校禮堂集合。禮堂里堆滿了各類鼓樂樂器，多得我都叫不出名字。禮堂里擠滿了人，二到五年級的學生都有，我看到胡曉曉那個大塊頭就擠在人群中，正緊盯著大鼓。大隊輔導員讓大家安靜，開始按年級分隊伍，然后在每個年級隊伍中按男女性別分小隊伍。最后，我們這些二、三年級的小女生被安排到堆放小鼓的區域。胡曉曉一直垂涎的大鼓被五年級的學長們一架架領走了，最后他分配到了一對大镲，嘴巴鼓嘟嘟的，甚是不滿。

我分到了小鼓，卻并不能馬上摸到漆了白漆的漂亮小鼓，大隊輔導員給我們每人發了一對鼓槌，我們開始了機械的節奏練習。我們成天拿著這對鼓槌，對著桌面按照不同的節奏擊打。剛開始很糟糕，大隊輔導員不停地吼叫，打斷我們，用嘴發出各種節奏的“嗒嗒嗒”聲，我們不得不持續不斷地練習。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都表現得很差，經常有同學在該停的時候沒停，或者在換節拍的時候沒有跟上，不斷有不和諧的聲音跳出來。我們被迫記下了大量的節奏音節，以至吃飯、睡覺、聽課、做作業時都在有節奏地抖動，如果這時候有醫生到我們學校進行體檢，一定會揪出一大批“帕金森病患者”。然而我們這群“帕金森病患者”卻毫不退縮，依然堅持不懈。

我們又敲打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終于得到批準背上了白漆小鼓，能夠在小牛皮鼓面上敲打出有節奏的聲音。只可惜我們依然敲打得很糟糕，幾種樂器一配合起來演奏，簡直就是災難現場。我們按照指定的隊形走出很多有意思的形狀，大隊輔導員讓我們走到某處就換一種節奏敲打。我們往往一走到交會處，就逮著機會把鼓槌敲到別人的鼓面上，甚至還有人用鼓槌敲打銅镲，打镲的把銅镲撞到鼓面上，發出“轟轟”聲，還有趁機把鼓槌插入小號出聲孔的……不管大隊輔導員對我們如何吼叫，我們依然我行我素。最后，大隊輔導員不得不專門為我們設計了一種特別的隊形，不管我們怎么走位，隊伍永遠都無法交會，大家只能遙遙相望。我相信，這一定是一種有著復雜原理的走位，大隊輔導員一定對物理學研究得非常深入，才能把我們治理得服服帖帖。

經過一個學期漫長而乏味的重復敲打后，我們終于換上了紅邊白底的制服，走向比賽的現場。

頭一天彩排時我們依然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可是一到正式的比賽時刻，大家都緊張得閉口不言了。

主席臺上坐滿了領導，在聚光燈下，我完全聽不清他們的話筒傳出來的聲音，事后回想，一切都是因為緊張，注意力集中在馬上要開始的比賽上，忽略了一些東西。那架扎緊紅綢的話筒終于宣布比賽正式開始。

我們隊第三個出場比賽，候場時，大隊輔導員用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隊員，這次不用她吼什么，我們自然而然就進入了一種凝重的狀態。這樣的狀態過于凝重，以至我們全都以演奏哀樂的姿態入了場。指揮發出指令后，我們開始習慣性地敲打，完全就是平時演練過千次萬次的下意識動作，像是被誰安裝了自動程序，完全不用過腦，手腳就動了起來。我們分批走入會場，排出了震撼人心的“遙遙相望”隊形，隊形一定充滿了張力，具有無以言說的力學美感。我們漸漸信心大增，一氣呵成地演奏完了余下的部分，水平完全甩出平時玩樂狀態一大截。

當最后一聲鼓聲落下時，我們收攏隊伍，搖著鼓槌尾端的紅綢緩緩退場。我的小心臟好興奮，再次望向主席臺，他們正在向我們頻頻頷首示意，我更興奮了，將鼓槌使勁兒地揮舞起來，早已亂了原先的節奏，于是悲劇發生了。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我將一只鼓槌甩到了主席臺上，正中那架綁著紅綢的話筒……

我們期待著原本應有的熱烈掌聲，可是在場的觀眾和嘉賓都嚇呆了，空氣都凝固了，早沒人記起要鼓掌這回事兒了。這件事兒就這樣落幕了，我們灰溜溜地退了場，那根被我瘋狂地甩上主席臺的鼓槌最后是由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工作人員還回來的。這名工作人員給了我莫大的鼓勵，他對大隊輔導員說：“你們走的隊形真棒！一看就是深知力學原理的走位，連終場時都設計了這樣特別的‘拋物線甩鼓槌表演，所有人都被你們大膽創新的設計驚呆了。”

我們也同樣驚呆了。

最后，大隊輔導員代表我們上去領了獎，主持人是這樣宣布的：“我宣布第一名是幸福路小學，他們走出了具有力學美感的隊形，同時也演奏出了富有節奏感的音樂，最后還用一記重槌將整場表演帶入高潮……”

我緊緊地握住那根鼓槌，小臉漲得通紅，終于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有意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