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祥瑞
(河海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南京 211100)
作為傳統中國社會的重要特征,熟人社會是鄉村社會學領域研究的經典主題,自20世紀初以來歷經3個階段,形成了有代表性的3個研究領域。第一個階段是國民性方面的研究,國民性是用來表示文化精神和心理結構的集合概念,是指一個民族多數成員共有的、反復起作用的文化精神、心理特質和性格特點[1],熟人社會在該類研究中往往作為研究背景;中國人的行為方式尤其給一位西方傳教士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中國人性格中保全面子、勤儉刻苦、拐彎抹角、易于誤解等特性[2],文學方面的研究則描繪了中國人的立體特性[3,4]。第二個階段是傳統社會特性的社會學研究,“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鄉土社會在地方性的限制下成了生于斯、長于斯的社會……這是一個熟悉的社會,沒有陌生人的社會”等,成為人們對傳統中國鄉村社會性質的經典描述,費孝通[5]先生雖未在《鄉土中國》中明確提出熟人社會概念,但他圍繞差序格局闡釋了鄉土社會個體自我主義拓展的基本形式;與此同時,倫理本位[6]、情境中心[7]等概念也從不同角度對傳統社會特征進行了闡釋;許烺光[7]通過對喜洲地方社會的個案研究,揭示了熟人社會成員間競爭、沖突的面向。隨著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的推動,第三個階段研究關注轉型期的社會結構變動,如城市單位體系由于資源分配結構的制約,單位內形成了庇護主義式關系結構[8],國有改制企業的組織領導關系也呈現出從“派系”到“關系共同體”的轉變[9],禮物關系學更是在城鄉范圍擴展[10],這些研究展示了“關系”在親屬關系網絡之外的效力。城市化和村鎮合并一定程度上引發了中國鄉村社會變遷,同時涌現了大量熟人社會轉型研究,如與認同度較高的自然村落相比,缺乏共同生活空間的半熟人社會對村委會選舉產生了系列影響[11],而欠發達地區大量青壯年勞動力異地生活導致鄉村呈現出無主體熟人社會特征[12]。利用社會網絡分析法的研究則表明,即便是強連帶的自然村落也存在大量孤立個體,這一現象被概括為弱熟人社會[13]。此外還有雙主體半熟人社會[14]、無主體半熟人社會[15]等概念對自愿、非自愿移民集中安置社區特征的概括。
鑒于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及最近的研究形勢,本研究認為熟人社會近于本杰明·史華慈[16]提出的“通見”所表達的涵義,指某個學派大部分成員共通的總體觀點與立場,代表了學派的總體特性,它描述了一幅整體與局部沖突與協調的動態的、均衡的觀念圖像[17]。雖然系列新概念一定程度上囊括了轉型期鄉土社會的局部特征或區域狀況,但關于熟人社會的研究不能僅停留于新概念的提出,還需向微觀層面推進,從而實現與較早的國民性研究和以費孝通先生為代表的鄉土基層研究對話的可能。
城市化進程的確引發了鄉村生活秩序的轉變,特別是在農民集中安置小區,土地征收和隨機的房屋安置基本瓦解了原自然村落的勞作方式和宅基地自建住房安排,但并不直接構成對熟人社會基本原則的全面威脅。皮埃爾·布迪厄[18]提出“習性”的概念,用以表達個體通過一生的生活習慣而形成的習慣性的意識和傾向,群體和個體擁有在生活環境中自治的能力[19],集中安置后熟人社會的基本原則繼續在觀念、個體行為與村民群體層面發揮著重要作用。鑒于此,熟人社會應包括如下3層涵義:首先是對基于血緣、姻緣、地緣等鄉土社會總體狀況的說明;其次是鄉土社會處理人際關系的基本規范;最后是社會提供的額外獲取資源的機會結構。
本研究在沿襲熟人社會這一概念的基礎上,以拆遷安置社區的個案為例,從村民日常交往和社會互動角度對拆遷安置社區熟人社會變動狀況進行一般性描述,并提煉出影響熟人社會運作秩序和自主性的四重機制。
2003年,南京市濱江開發園區的組建迅速推動了TJ鎮的城市化進程,隨著土地開發面積的擴大,部分自然村陸續被劃歸為拆遷范圍。XT拆遷安置社區自2005年開始建設,2008年由XM、TJ 2個社區合并后形成,現有居民7 400多人、2 100多戶,設42個居民小組,總占地面積為9.1 km2。該社區除了2個居民小組尚未納入征遷范圍外,其余40個村組均已征拆,現集中居住在2個小區210幢樓內。社區內還有NSH社區、ML社區部分拆遷戶居民和外來居住人員,總人口已達1.4萬人,社區管理劃分為16個片區。
本研究采用質性研究方法,以南京市XT拆遷安置社區為例,通過考察村民日常生活或重大事務安排的變化以及村民對這些變遷的理解,解讀支撐這些日常生活實踐變與不變的鄉土文化和社會機制,繼而探討城鎮化對村民的影響。
調研時間安排在2019年1—3月,采用參與觀察法、半結構訪談法開展研究。因為研究內容主要是村民的日常生活,所以選取的訪談對象基本是長期居住在XT拆遷安置社區和附近自然村的村民。本研究共訪談10人,所涉及訪談對象的基本信息如表1所示,年齡、工作狀況、居住地點均為訪談截止時的情況。

表1 訪談對象的基本信息
基于對鄉土社會結構的整體性考察,熟人社會實際體現了基層社會的一般狀況。從傳統向現代社會轉變過程中,半熟人社會、無主體熟人社會等概念也是在特定情境中提出的,一方面體現了社會轉型期地方社會網絡的特殊性,另一方面也證明了熟人社會的重要性,即影響中國人行動邏輯的基本原則并未完全改變。因此,在進行有關基層社會結構的研究中,除了相關概念的提出,還應關注居住格局改變、人口流動增加以致社會結構變動或個體主動性提高的面向。與從演繹邏輯出發的研究不同,本研究采取歸納法將熟人社會這一核心概念當作研究背景,嘗試抽離出拆遷后村民日常行為變化的主要表現形式及其影響因素。
在村民日常行為的變化中,村民對待陌生人的態度體現的最為直觀。2005年以來,拆遷規模擴大、安置房數量增多導致社區空間不斷擴大,人們的交往對象不再局限于原有村落共同體,其潛在交往對象拓展至數量更多、異質性更強的社區居民。在原自然村落中,村民因分享共同的父系血緣、村莊地緣、勞作方式等,具有較多相互認可的溝通方式,生產隊式或家庭聯產的生產方式將村民劃定在大集體或小家戶內,即使村里來了陌生人,也一般被視為某家(戶)的客人,所以村民的警惕意識也沒那么強。受訪者QHS表示:“以前在村里,家里大門可以直接開著;現在住在小區里不行了,有人敲門,我們一般問問是哪個,不認識的我們就不開門了。”同時,拆遷安置房屋隨機分配模式也加重了家庭住址的分散化,導致村民集體安全感的缺失。南京市濱江開發區近年陸續引進了不少企業,隨著大量外地勞動力的涌入,人口流動性增大,口音不同、生活方式不同的居民成為潛在交往對象,甚至還有安保條件欠缺、布局龐大的拆遷安置社區成為傳銷等非法組織選擇的根據地,其復雜的人員關系讓受訪者(QHL)感到害怕:“晚上深更半夜會有吵鬧聲,在樓下能聽見,后來據說是非法傳銷組織,一套房子住不少人,隨時更換,也不會給別人看見。”
中國人欠缺對待陌生人之道是久為學術界討論的話題[20],一方面表現為欺軟怕硬,即面對情境中相交往的陌生人欠缺禮儀之道,甚至采取嘲諷、挖苦的態度;另一方面,由于對陌生人的身份、性格等信息掌握不充分[21],其個體心理特質的模糊性無法推測。在拆遷安置社區地方秩序重建過程中,出現空間規模擴大和重組、人員流動性增加、人際關系疏離、社會生活復雜化、信任危機等現象,引發的鄰里摩擦、陌生人糾紛等可能呈上升趨勢。
喜洲人對待死人的態度有一個很突出的特點,他們不害怕死人,并不急于將死人的尸體抬出家門,而是將尸體盡可能長時間地留在家中,這在一個“父母決定子女的生存,因而子女應以忠孝報答父母之情”的文化中并不難理解。XT拆遷安置社區的居民在該方面與喜洲人有相同的價值觀,這一價值觀主要體現在為死者舉辦的喪禮上。目前,在XT拆遷安置社區,葬禮仍舊以原自然村共同體為基礎。一方面,作為在儒家主導思想體系下浸潤幾千年的傳統文化,忠與孝是做人的基本要求,這一原則在基層農村地區對個人而言是強大的規訓力量。“百善孝為先”“死者為大,入土為安”,在死者入土前為先人舉辦體面的葬禮是兒女應盡的基本孝道,葬禮的隆重與否取決于各家的經濟實力和子女數量。另一方面,葬禮具有繁瑣性、耗時長的特點,并不是幾個人就可操辦完成的。因此,葬禮不僅是一項重要的村莊共同體內部的社會儀式,還是一項臨時性的大型任務安排。
由于原自然村落禮儀決策的主體是中老年人,因此以葬禮為代表的重大家庭事務依然按照之前村莊的生活思路安排。涉及的人員分工比較復雜,就非外包的部分而言,有做飯、端盤子、值班守夜、撰寫悼詞、登記臺賬、發毛巾、扛花圈、抬棺槨等。但自然村落格局的打破導致了居住空間安排的隨機化,使葬禮任務的分工變得更加困難,提高了召集難度,從而使得鄰里互助存在貨幣化風險。受訪者QHL回憶道:“那時候村里人比較講義氣,拆遷后居住分散,找人幫忙比較難,現在給錢才會幫忙,例如YCF母親去世,葬禮結束后給了紅包,我說不能這樣做,到時候沒條件的家庭也需要拿錢。”
喪禮作為每個家庭最重大的事務之一,其在辦理過程中的任何細節都可能成為茶余飯后左鄰右里消遣的談資。因此,每位為父母舉辦葬禮的子女都會有較大的心理包袱,生怕被說閑話導致失面子,即使其他家庭不合理地打破了村規,也不會重新糾偏,而是選擇遵循與順應。雖然XT拆遷安置社區葬禮的某些事務已外包給職業經營者,但自然村莊的單向正反饋機制增加了人際互助的貨幣化風險,隨著內部關聯度和凝聚力的下降,人緣取向逐漸工具化[22],原自然村落葬禮的勞動分工互助體系趨于名存實亡。
中國傳統上一般實行“諸子均分制”,即家族的財產在所有兒子當中平均分配,家戶財產的分割問題影響到親子的過渡與繼替。征地拆遷面臨即時的財產分配,隨著個體經濟理性的提升,現實情況變得更加復雜,“拆”散的親情類的報道屢見不鮮。在XT拆遷安置社區,拆遷安置房產的分配是引發代際、代內矛盾的普遍原因,隨著房地產的興起,拆遷安置房產的市場價值也水漲船高,拆遷的時候容易引發激烈的矛盾與沖突。
在XT拆遷安置社區,矛盾的焦點集中在父母戶口算在哪個兒子戶口上。下述3個案例具體呈現了居民們在處理此類問題上的策略。
案例1:誰養老算誰戶頭上。受訪者YMM表示:“三個兄弟因為我爺爺的贍養問題起了爭執,我父親愿意承擔贍養義務,后來因為拆遷都想要我爺爺戶口,最后還是算到我家了。”
案例2:給孫輩。受訪者YMZ表示:“農村比較重男輕女,RKH家兩個兒子是木匠,都一起打工的,房子拆遷母親戶口給了大兒子,因為大兒子生的是男孩,他們兄弟倆現在不來往了。”
案例3:擱置矛盾。受訪者YMZ表示:“主動跟老人溝通的也有,YM家的奶奶,我姐夫弟兄幾個給老太單獨安排了一套房子,等老太過世時房子按市場價對外出售。”
大家庭作為生產生活的共同體,一方面,為家庭成員提供生存必須的物質資料,另一方面,分家的時候其內部的父子、兄弟矛盾便會被激化出來,在面臨拆遷導致家庭財產集體分割的情況下更易引發內部的競爭。然而,隨著生活條件的改善,父子兄弟間的矛盾仍然存在轉圜余地,可能重聚為情感聯合體。
20世紀90年代前已結婚的當地村民基本遵從傳統的婚姻模式,無論是媒妁之言還是自主擇偶,一般都從其他自然村落尋找伴侶,村村互聯構成了小范圍的姻親關系圈。XT拆遷安置社區隨機的住房分配模式雖打破了以地緣生產或宗族為紐帶的自然村落共同體,但實際上豐富了姻親關系的活動空間,也激活了原來較疏離的親屬關系,甚至在不同自然村的姻親可能因拆遷恰巧成為鄰居。
因此,為擺脫相對主義而又不陷入唯實論,鑒于因空間上鄰近而實際可加利用的、并因其社會影響而又有用的合作人的場所具有的基本因素,每個行為人群體傾向于通過不懈的養護工作,在生活中維持一種特殊的實用關系網,這個關系網不但包括處于良好運轉狀態的全部系譜關系稱之為實踐親屬,還包括因日常生活之需而予以調動的全部非系譜關系,在此被稱作實踐關系[18]。如果說布迪厄對關系維持或臨時調動的研究體現為其重視實踐的本質,那么XT拆遷安置社區的親屬關系更多地體現了應對人情壓力或面子維護的策略性傾向。這一方面體現為在家庭重大事務上的人情往來。受訪者TYF表示:“父親過世時,二舅出了份子錢,后來姨娘生病,我們也去看望過,他們跟我們住同一單元,但是未拆遷前住在HY村,我們住QS村,沒有來往。”另一方面則體現為日常交流與互動。受訪者QHL表示:“我兒媳婦娘家之前住在T村,距離較遠,結婚時來往較少,后來拆遷住到一塊,我們經常互相請吃飯,關系還是熟絡起來了。”
總之,在姻親圈內的親屬如果住址鄰近又互不來往,往往會引發鄰居的議論,需要把握好親屬關系相處的度。核心親戚圈內互動頻率的上升,拆遷與未拆遷親戚間以蔬菜、腌制品為內容的交換也構成了實踐性親屬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
綜上可知,以原自然村落為地理標識的熟人社會至少在隨機化的居住安排模式和拆遷安置房屋等財產分割2個方面受到了拆遷安置的沖擊。一方面,隨機化的居住安排模式將個體置于廣闊、陌生的社會空間,提升了個體對生活環境和人際關系的不安全感,加大了處理家庭重大事務的難度,但社會空間的重新安排為姻親等親屬互動營造了空間;另一方面,拆遷安置房產的分割促使各類家庭矛盾的暴發。根據村民日常生活的變遷現象,本研究將傳統熟人社會運行的四重機制總結如下。
在傳統自然村落,個體自出生起即自動被納入共同體的成員,其社會化過程在街坊鄰居的關注下進行,主要職責也是依循舊例成為家庭勞動力或者香火延續者。因此,個體幾乎不必面對不確定的情境,只需要按部就班,適應自然時間和社會時間。而在遷入拆遷安置社區后,隨著社會空間的增大和人員流動性的增加,個體被置于相對陌生的環境,便會遵從生物學本能,將自己保護起來,以防止陌生感帶來的不確定性的侵擾。
從傳統到現代的勞動分工,葬禮是一場臨時的大型工作任務,對勞動力數量和質量都提出了較高要求,需搭配懂禮儀、會做飯、能書寫的人員共同實踐才能完成。從跨越世代的時間角度分析,這是在自然村落共同體生活的鄉民的共識。但在分散居住后,空間上的地域共同體被打破,只有通過鄉村精英的號召才能團結原子化個體,從而重建勞動-合作機制。
在生活水平有限的情況下,引發自然村落婆媳矛盾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家庭成員對糧食等生活物資分配的不滿。當子代對親代戶口存在競爭時,財產分配問題會成為引發家庭矛盾的導火索,隨著房產經濟價值的上升,此類矛盾愈演愈烈。宅基地房屋建設、退休養老問題上的不同意見、親代在處理房產或戶口問題上可能被“重男輕女”觀念裹挾等,都使得該議題成為“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雖然某些家庭采取了擱置爭議的策略,但本質上并不能掩蓋子代因財產競爭而產生的疏離感。
中國人向來重視人際關系網絡的建立與維持,在以“小農經濟”為生產主體的自然村落,個體需要經歷一系列本土范圍內的儀式,此外還存在基于業緣、地緣、生產勞作、祖先祭祀等傳統人際網絡的安排。人際網絡一方面維持了共同體的道德感,另一方面使個體間緊急的資源互助成為可能。集體遷入拆遷安置社區后,原有因地域條件被阻隔的姻親關系有了建立的機會,重視面子、強調人情的傳統以及基于個人社交需要的社會互動開始增加,社交-情面機制得以凸顯。
社會學的核心議題即探究人與人之間是如何聯結的或個體與社會間的關系,熟人社會作為概述傳統中國基層社會特征的重要概念,與其相關的研究已衍生至政治學、歷史學、社會學、人類學等領域。雖然國民性領域的研究對熟人社會或鄉土社會狀況多有詬病,但以費孝通、梁漱溟、許烺光為代表的社會學家對傳統中國社會結構的洞見對學術界至今仍有裨益,“差序格局”“倫理本位”“情境中心”等經典概念涵蓋了傳統熟人社會的基本狀況,其共同出發點指向了一種低流動社會中個體如何處理長期、非選擇的鄉土人際關系的基本準則。
改革開放后中國經濟取得快速發展,傳統基層社會結構伴隨城市化進程開始松動,隨著地域流動和拆遷安置等系列實踐,與此同時衍生出了關于熟人社會的拓展性研究。本研究以XT拆遷安置社區為例,從對待陌生人之道、葬禮置辦、拆遷財產分配、親屬關系實踐4個方面歸納出拆遷安置對村民日常生活的影響,進而提煉出影響個體行動的四重機制。研究表明,無論身處原自然村落共同體還是重塑后的拆遷安置社區,個體的自主性都可以在社區秩序的空隙中涌現其張力,隨著鄉村振興戰略的提出,農業、農村、農民問題出現了更多需要,無論轉型過程中呈現了多少矛盾或糾葛,其實都體現了新時代的個體、群體對穩定、高質量社會秩序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