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水
紫荊山公園有一株古槐,我坐在古槐下,心無旁騖地刷抖音。一個五歲的女孩突然跑過來,使勁兒地推拉我。
“一塊兒喂鴿子,”她稚聲稚氣地說,“一塊兒喂鴿子。”
我聽見女孩的邀請,但眼睛仍沒離開有趣的短視頻,只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下她。
“我不想喂鴿子。”
我感覺女孩氣嘟嘟地噘了嘴唇,自個兒跑走了。
我刷著的短視頻大多二三十秒,或高雅或媚俗,或幽默或懸疑。一條一條,一條又一條,還有各種產品廣告,還有各種網紅帶貨的直播。
刷抖音遠比喂咕咕叫的鴿子快樂多了。刷到興奮處,我不顧及淑女形象,竟然哈哈大笑,笑得渾身顫抖,笑得好幾滴眼淚都跳出了眼眶。
“媽媽,”女孩再次跑回來,推拉著我,“餓了。”
“餓了?”我驚訝地瞅著她,“你家大人呢?”
“媽媽,”女孩愣愣地瞅著我,“媽媽!”
我一陣窘迫,仿佛滿臉都是羞臊。剛滿十八歲的我,沒男朋友,沒結婚,更沒有生養。你知道,暑假一結束,我就去上大學了。
“找不到媽媽了?”
“媽媽,你說什么?”
女孩氣咻咻地瞅著我,瞪著水靈靈的黑眼珠兒,甚是可愛。
“就知道刷抖音,”女孩惱火地嚷著,“鉆抖音里去吧。”
我抬頭看見一群人,都用手機錄拍女孩和我。我尷尬極了。我剛滿十八歲,我還是一個少女,我可不想成為一個被網民唾棄的網紅。
“你叫什么名字?”我深吸一口氣,靜下心試探著問她。
“媽媽,”女孩跺著一只小腳,“閨女的名字你都忘了?”
女孩口齒清晰,嗓門也很洪亮,周圍的人都會聽到的。瞬間,血液暴漲得我滿臉通紅,就感覺千百個鏡頭像炮口一樣對準了我。
我急中生智,慌忙捂住女孩的嘴巴。
“寶貝兒,”我把女孩攬在懷中,“跟媽媽自拍一個。”
我打開手機中的相機,調到自拍模式。我簡直目瞪口呆,鏡頭中的女孩和我幾乎一模一樣。
“她到底是誰呢?”我心底納悶。
我從背包里取出一塊真空包裝的法式面包。
“寶貝兒,”我深吸一口氣,“吃完面包,找媽媽去吧。”
“媽媽?”女孩疑惑地說,“郭小櫓,你就是我媽媽。”
我一陣驚愕,鼻梁上的眼鏡嚇得差點兒跳到了地上。
女孩怎么知道我叫郭小櫓?我懷疑是不是我的高中同學,早設計好了腳本,故意捉弄我?我向四周瞅上一陣,都是埋頭刷抖音的人。剛才錄拍我的路人甲乙丙丁,感覺我跟女孩的故事索然無味,早自動撤離了。周圍沒有我熟悉的人,也沒有什么令人懷疑的蛛絲馬跡。
女孩不是一個演員。
“寶貝兒,”我極力平靜自己,“喂鴿子去。”
我牽著女孩的手,軟乎乎、溫熱熱的。不知為何,我竟然一陣激動,淚水濺到了眼鏡片上。我感覺握住的不是女孩的手,仿佛自己的手,一只喜歡喂鴿子的手。
“喂過多少次鴿子?”我回想女孩時代的我,“我在幼兒園時畫過一幅畫兒,畫上畫了好多只咕咕叫的鴿子。”
我仿佛聽到好多只潔白的鴿子,在遙遠的地方咕咕咕叫著。
“寶貝兒,”我終于鼓起勇氣,“叫什么名字?”
“我叫郭小櫓,”女孩驚恐地瞅著我,“媽媽,你失憶了?”
“沒有失憶,”我故作鎮靜,“告訴我,你媽媽的手機號。”
女孩愣愣地瞅著我,似笑非笑地說出了她媽媽的手機號。我多次撥打她媽媽的電話,對方卻一直處于通話狀態。我懷疑是我的手機出現故障,借用一位路人的手機再次撥打。
我一直用來刷抖音的手機突然響了,我竟然把電話打給了自己。
“寶貝兒,”我淚眼婆娑地說,“媽媽陪你喂鴿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