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寧
學院派男作家鄒賢堯,是中文系出身的大學教授,起初在高校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教學與科研,后來轉向電影教學,寫作則是他從學生時代就開始的“副業”。科研和教學的反哺,再加上創作期間對現實人物和真實事件的采訪和資料收集,使得鄒賢堯的文學創作在內容和形式技巧上,既有深刻理性的思考,又有創新俏皮的表現。他充滿俠骨柔情的文字,描寫了日常生活與普通個體,又展現了時代歷史和人性關懷,注重文學理想的追求和對人們心靈世界的探索。其小說集《空中隱約的耳語》(其中大部分在《作家》《青年文學》等刊物發表)中塑造了很多女性人物,但并不深入人物的內心世界,呈現模糊化、表面化的特點。這些“失語”的形象特點的表現一定程度上也是鄒賢堯呈現女性生存處境的敘述表達策略,融入了知識分子對女性的深沉關懷。這些在男性話語中呈現的女性個體力量和話語權力,反映了特定時代背景下女性的生存境況,從中也可以透視一定社會文化和文明秩序的縮影。
一、故事層的女性人物特征
(一)美好的外形和“被看”的身體
男性視角下的女性人物形象往往處于“被看”的位置,且大都數合于男性的審美標準和心理投射,受到男性價值觀念的評判。西蒙娜·波伏娃指出:“女性通常會被對比為客體。她本質上被看成是身體和肉體———滿足男人的欲望和愉悅、繁衍后代的物質載體?!薄犊罩须[約的耳語》中女性人物所呈現的外在形象都是美的,吸引男性注意并帶來愉悅感的。美好純凈的梁晴(《深呼吸》)、清澈熱烈的葛式揚(《陀螺》)、風韻嫵媚的陸雯婷(《中文系》)、窈窕寧靜的伍婕妤(《文學史》)、外形漂亮的葉自美(《傻子與數學家羊》)、美到引起爭打的伯母蓮蓮(《伯母與麻雀》)、瑩潤豐滿的女博士(《導師與鑰匙》)、清秀動人的愛蓮(《飛翔與滑行》)、清純脫俗的藍妹(《湖邊的雪人》)等等,這些女性外形都帶給故事人物和讀者如沐春風的體驗,在男性話語下形成了一個既定的形象框架。
《中文系》中的漂亮女生陸雯婷在趙蒙身這一男性人物視角的關注下,其“涂了口紅的嘴唇”一共出現4處,分別是初次出場、男女獨處一室、舞臺上;口紅印出現2次,分別是與兩位不同男性接吻時;有關身體香氣的描寫出現3次,都出現在男女近距離接觸時。紅唇和體香都是較為個人和私密的部分,象征誘惑與親密,而趙蒙身對這些的特別關注也表現了他對女性外在身體的需求和渴望,女性形象在男性欲望下被簡單化、表面化。男女人物發生身體接觸時,前后以趙蒙身“對著天花板的口哨”為起訖,極盡展現男性獲得肉體和欲望滿足后的快感。這種流于表面、源于生理欲望的男女交往,展現了男性對女性的認知和審視,體現了女性被認可度的微弱。
《文學史》里的女大學生伍婕妤,同樣因為窈窕外形吸引很多男性以及男主人公“我”的注意。在“我”的視角里,伍婕妤頻繁在舞廳中“展示”自己的身體。男女對話時蒙太奇式的描寫展現了“我”的注意力一直在伍婕妤的外形上,思考判斷其舞女身份,此時對話本身的意義是喪失的,女性的聲音是喪失的,只留下物質的外表供人審視。同樣,從橫向來看,閨蜜杜微輾轉往復還是只能通過去舞廳“出售”身體才能勉強支撐生活,伍婕妤最后還是通過用身體“賣笑”來掙錢,“我”因為思念伍婕妤,爬上了另一個女性的身體……在男性世界里,女性的身體與女性個體存在被分離開來,女性淪落為徒有外形的存在,其個體價值一定程度上缺失。從縱向來看,陸雯婷和伍婕妤都是具有一定知識教育背景的新時代女性,理應具有內在精神世界的進步性,但是她們被外界看到的還是只有外表和身體,其作為女性和個體本身的內在魅力并沒有被關注到。時代在發展進步,但女性的地位和存在意義依舊是被忽視的。
(二)負面的內在氣質
女性敏感、細膩、感性等與生俱來的性別特質往往會在男性視角中表現為刻板印象,有時候會走向夸張、神經質的極端。在文學世界中,女性人物在男性的對比、壓制和批判下,不斷暴露缺陷和劣勢,而這種負面形象的呈現,不一定都帶有對女性的有色評價,而更是暗含了作者對女性形象背后所透露的社會環境的審視和批判,對霸權話語環境的揭露與警醒。
鄒賢堯通過對女性負面形象的描寫,折射了當時不平等的女性社會地位,看似在調侃、貶低女性,實則是對這種不平等現象的諷刺。在人物的社會角色上,男性的社會關系更為豐富,男性可以進行工作和社交,而女性則退居家庭,社會身份缺失,人際互動關系相對狹窄,往往都與外部世界有一定距離和隔斷,如《中文系》中男教授的妻子們的形象,有的甚至只能出現在男性交流的只言片語中,經濟的不平等帶來了話語地位的不平等;在人物的思想覺悟上,女性受到來自傳統文化和社會環境的束縛和影響,容易墨守成規也容易被煽動,比如《愛傳導》中的曾祖母在轟轟烈烈廢除封建惡俗的號召下,沒有意識到自由與人權從而沒有主動地想要把腳放了?!恫概c麻雀》中激進熱切的母親,被成天的廣播、口號、文件所煽動,大力打壓父親理性的聲音,顯得固執而無知。這些都反映了特定歷史時期下大環境的負面思想觀念對人性的扭曲和毒害;在人物的道德品質上,女性的行為表現被外界輕易地進行道德倫理的評價,反映了社會對女性一定的偏見?!吨形南怠分械年戹╂帽徽J為是為了謀求利益而投懷送抱,這種對女性形象的有色解讀或是歪曲,暗示了當時女性的弱勢群體地位。男性話語霸權使女性被迫且不自知地為男性行為“背鍋”或是“解圍”,這也讓讀者對男性的開脫行為有了別樣的思考。這種具有對比和反轉的敘事策略和效果,是作者低調而用心地對飲食男女生存狀態的體察與表達。
(三)生存境遇
1.強權環境下的精神創傷
《伯母與麻雀》中被“囚禁”在家的伯母蓮蓮每日被嘈雜的鼓聲、無盡的廣播、父母的爭吵等喧嘩聒噪的聲音包圍。每每走出房門,蓮蓮都是在爭吵中敗興而歸,走進自己的臥室獨自流淚,開始無數個難眠的夜晚。蓮蓮的生活空間不斷縮小,從社會縮到家里,縮到自己的房間,縮到被子里,在被子里不斷地縮緊,并且在這空間當中,她并不安心,而是無盡的驚恐無助,看似安穩地生活在家,實則面對的是極度緊張壓抑的生存困境。作為新一代的女性,蓮蓮并沒有擺脫婦女只能待在家里的禁錮,沒有權力和足夠的力量參與到社會生活中去,這一女性形象在大環境中是失聲的、邊緣化的。更進一步來看,隨著時間的發展,這種生存困境并沒有也不會因為某一革命熱潮或時代的過去而得到救贖,而是綿延的、迭代相承的。當年激進捕鳥的母親,現在在鏗鏘有力的老歌聲中激情跳著廣場舞,年代的記憶又喚起了過往的傷痛,并孕育了新的傷痛,這何嘗不是一種權力聲音的象征和延續,人們又繼續圍困在另一種生存困境之中。
2.世俗觀念下的自由喪失
《空房間》中,不想養育孩子的女性人物麥芮處于被要求生育的緊張環境中,無時無刻不被丈夫及婆婆的眼光和聲音包圍,在“麥芮月經周期律示意圖”“隔墻有耳的婆婆”等外界的緊密關注中被窺探無遺。麥芮的自我表達和抗爭總是被丈夫的話語壓倒,不被理解和認可,被定義為“消極憂郁”。當麥芮嚴肅堅定地表達出拒絕生育這一想法后,遭到的是丈夫的不理解和生氣,婆婆的指責和謾罵,遭到的是被做手腳的避孕套,被利用的詩集等等一系列為了生育所做出的欺騙行為,得到“你這是病,病得不輕,得治!”的指責和規訓。“難不成你要斷了我們景家的香火?一個婦道人家,生娃兒是她的本分!哪有母雞不下蛋,母豬不下崽的?”婆婆的這句話展現了很多女性經常會面對的處境,在傳統世俗觀念文化中,生育是女性與生俱來的使命和功用,不生育就是不美好、不道德的表現。在這種帶有明顯倫理意味和規訓色彩的妻性與女性自我意識的互動關系中,選擇叛逆和斗爭最終造成的是家庭破碎的消極結局,女性為主體自由的發聲與抗爭是不被認可的。
二、話語層的女性聲音特征
信息如何被敘述者獲取與表達,其所在的敘述位置以及感知程度的特點,涉及到隱含作者再現這個世界的問題,也包含著權力運用或話語權威表現的問題。權威敘述是敘述空間的占有和敘述“聲音”的臨在,這都跟兩性在現實生活中對空間的占有和“聲音”臨在的多少成正比。男作家不可能完全了解異性的生理、心理體驗,無法從女性角度出發去體會真正的細膩的傷痛。男性作家在刻畫塑造女性形象時,對女性的內心及精神層面的活動表現得較為直白,即使男作家帶著真誠的初衷去想象女性的心理,也可能因性別視角的隔膜而曲解真實的女性形象話語,形成另一種所謂的男性敘事霸權。鄒賢堯的小說也不可避免地遇到這種距離帶來的障礙,但他也通過一定敘述方式的處理來更加真實地展現女性形象。
(一)女性形象的缺席與退場
《空中隱約的耳語》中女性形象的出場和表現往往出現戛然而止,或是流于表面的情況,失去了被審視或者是自我表達的機會。與其說這是文本敘述對女性話語空間的忽視,倒不如在這樣的敘述表達中看到所反映的人物真實處境和心理狀態。作者敘述的著眼點不是女性沉默的性格本身,而是那些迫使女性沉默的現實環境。作者以“失語”和“缺席”等更具藝術自洽的形式來表現人物的“發聲”和“存在”。
一方面,這種“失語”是封建傳統文化的歷史遺留問題,女性長期以來受到的話語壓迫繼續深刻地影響女性。比如,女性在結婚生子等選擇上失去了自由,其主體意識沒有得到應有的理解和尊重。除了上文提到的《空房間》中的麥芮,面對壓迫卻無力抗爭,最后只能離開,沒有再次發聲的機會,只有男性擁有最后的表達權力;相似的還有來源于真實故事的《榆樹上的鳥窩》這一鄉村題材小說,反映的是貧窮落后山區男子娶不到老婆,從小就訂娃娃親的情況,以及婚姻過程中的風波與糾葛。在這訂單般的婚姻中,女性就好像陳列的商品,任由男性挑選甚至爭搶,而爭搶的原因并不是因為女性本身的人格魅力或是人物之間的情感,而只是作為傳統家庭結構中一份子的存在。在這場約定與失約、缺位與補位的過程中,女性只能退居男性話語背后。而面對這種婚姻困境和困惑,新一代的年幼觀察者艾彬彬在翻山上學的路上試圖理解,最后依舊以強烈敏感的敵對姿態面對女性的歸屬與占有問題。落后的農村傳統婚姻文化還在延續,女性婚戀自由和人身自由的權力依舊沒有被重視,女性被動的處境沒有得到根本性的改變。
另一方面,這種聲音的缺失也源于教育層次和社會階級的差異、文化環境造成的認知和心靈上的隔膜等等,這些距離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冷漠和疏遠。男性的自我獨白反映了對女性的不理解,鮮明地呈現出男性內心世界和思維意識以自我為中心的特點,從側面真實反映了女性邊緣化的生存境遇。比如《文學史》里的伍婕妤在教室、舞廳、庵堂等特定場所的缺席和出席,以及“眼光陌然、空洞”等神情變化,都是通過“我”的觀察、思考和評判得以呈現?!拔摇辈粩嗟匾苫笈c解惑,卻沒有真正走進心愛的伍婕妤本身,她的經歷、動機、情感、需求等等個體性聲音都沒有被注意。最后隨著消失和出家,伍婕妤這一女性形象又一次戛然而止,依舊只留下男性敘述者的聲音。同樣在《飛翔與滑行》中,男性第一人稱敘述視角呈現“我”的懺悔式回憶與自我獨白,男性心理和話語得到了充分表達。而女性人物愛蓮一直保持模糊的在場形象,沒有聲音和行為反應。一直到最后“我”的離家與歉疚,都是男性的自我言語與感動。作者如此的敘述方式,使得隱含作者站在更高一級的層次上對這一男性主人公進行再審視,在剖析、反思中向讀者揭開男性的內心世界,切身體悟女性在男性認知中的樣貌。
(二)敘述策略中的話語權威
??碌摹对捳Z的秩序》中闡述了權力和話語的關系,不論是現實世界還是文學世界,“話語即權力”的現象和規律隨處可見。在以男性力量為優勢力量的社會中,女性大多數情況下只能“被敘述、被支配”。藝術來源于現實并反映現實,藝術人物內心世界的呈現應該是遵循文本本身的藝術邏輯的,如果刻意為了追求在形式上的所謂的平等或是不平等,都是有違正常人物形象的塑造的。鄒賢堯深諳文學與社會、政治的密切關系,通過男性敘述者的視角和話語,采取了獨特的敘述策略,反而呈現了一個更加真實的女性話語語境,讓讀者在閱讀中更加鮮明地感受到女性的生存處境和社會地位。
1.他人話語下的女性人物
前文分析了大量男性敘述者觀察視角和敘述言語中的女性人物形象,總體呈現沉默、缺席、戛然而止的特點,而在女性敘述者口中,女性人物依舊面臨失聲和不被肯定的窘境。在同名小說《空中隱約的耳語》中,敘述者“我”深夜傾聽舊時閨蜜肖塵的往事和心事。過程中,敘述者多次暴露自己的在場身份,如此對距離感的提醒不斷加強了敘述聲音的權威性。并且,多次外界因素對內在故事敘述行為的打斷,進一步消減了肖塵敘述的地位和權威,使這段回憶與情感變得無助與可笑。在通話的末尾,“我”“有那么一刻也懷疑它的真實性,覺得是夢,是臆想”,認為這是肖塵因為執念而想象出來的假象。此時女性的主體意識和行為受到了質疑,即便傾聽對象是無話不談、相互理解的好姐妹。在多重敘述的從屬關系上,第一層故事的人物“我”利用敘述者的敘述權力審視并議論低一級的敘述,對肖塵的敘述提出質疑和批判,消磨甚至否定了肖塵這位女性人物的聲音,否定了生命經歷和個體存在的真實性。作者在這里設定女性敘述視角是合乎藝術邏輯的,但他并沒有刻意地迎合所謂對女性的關照和優待,而是依舊冷靜地反映了當代女性的人際現狀和精神困境,認可和關懷變得遙不可及,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和理解不斷缺失?,F實和回憶、電話語境和現實語境間不斷跳轉的敘述結構,讓讀者在期待與反轉中對女性產生悲哀和無奈。此外,敘述鋪排以“手機顯示‘當前通話質量不佳字樣”作結,以“我”的“胡思亂想”和肖塵定格在屏幕上“痛苦而焦灼的神情”戛然而止,更留下了意味深長的空間供讀者進一步回味與闡發。
2.男性話語面前女性的失聲
在面對男性話語權威時,女性雖然在場,卻依舊沒有對主體意識進行發聲的力量。《傻子和數學家羊》這篇意識流形式的小說中,在擁有傻子和兒童雙重身份的敘述者嚴夏的視角下,敘述內容呈現的邏輯順序是跳躍的、混亂的,看似缺乏可信度,但在小說的特殊語境中反而更真實純粹地展現了他人講述的母親和嚴夏看到的母親。在對葉自美的罪行揭露時,已經查明真相的警察支開葉自美直接與其丈夫溝通,女性在涉及自身身份的語境中喪失了在場的權力。在如此話語權力不平衡的環境下,女性的“缺席”成了“存在”的前提和方式。當警察面對葉自美進行指摘時,“哼,你不說,我代你說”的重復出現讓葉自美不斷受到話語壓迫,絲毫沒有自我表達的機會。“我好像聽見媽媽哭了,媽媽的嘴好像張了張”,葉自美微弱的情感流露和表達欲望通過“傻子”兒子的模糊感知似有似無地展現出來。雖然受到男性視角的限制,作者在這里靈活地以他人觀察的視角由外向內地表現女性人物的精神情感狀態。
從整體敘事上來看,《傻子與數學家羊》通過傻子兒童的視角以及單方面的罪行指控來試圖還原歷史真相和人物形象,而這種不可靠的敘述者以及其中穿插的不確定敘述的標識,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敘述者的話語霸權,暗示讀者不要寄希望于敘述者提供全部的真相,女性真實的經歷和內心也許與男性敘述者的認知存在出入。讀者可以通過推敲敘述語言背后的內容,對人物的性格、情感作出深層解讀。作者通過敘述鋪排營造較為客觀的評價氛圍,避免了女性形象成為被敘述者主宰的扁平形象,為被敘述的女性留有一定的主體表達空間。
鄒賢堯一直秉持著社會政治歷史的認知價值與文學價值相互融合的文學創作理念,即使沒有宏大嚴肅的歷史和社會背景的描寫與反映,但也將體現著時代政治因素的日常生活真實地表達出來。所以他的創作常會帶有沉重的時代氣息,與一部分有相關記憶的“大眾”實現共鳴,同時也能在春風化雨中為另一部分年輕“大眾”提供認識時代的通道,從而在文學中生發出現實意義,真正做到“文學反映生活”,在浮躁喧嘩的文學世界開辟回味感動與安穩一隅。鄒賢堯關注時代歷史中蕓蕓眾生的生存狀態,深入到日常生活的肌理和現代人的精神世界中,展現現代社會人與人、人與社會的微妙關系。而在這關系中,我們對女性形象的重點關注,不論是故事層面和敘述層面的追問與理解,也是人類的精神探索與啟迪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