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玲燕
近幾年,內卷文化,逐漸走進公眾視野。內卷文化之所以引起極大的社會關注,有三大原因:
首先是內卷文化本質是一種競爭文化,而一旦涉及競爭,必定與社會資源占有有關,因此也是與每一個社會個體息息相關的。教育內卷,便是教育資源的爭奪,這實際上也是對孩子未來可能的社會資源的爭奪。
二是內卷文化的主體,主要是中產階層。中產階層的焦慮里,一大部分是自身的競爭焦慮,還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子女的教育焦慮,這一部分的焦慮,實際是害怕階層下沉。
三是內卷文化的思維空間是密閉的,容易形成狹小空間里的盲目競爭。就教育內卷而言,實質是一場高考競賽,在這一場競賽里,許多東西被提前,許多東西被壓榨。
教育,走向了一場世紀式的奇觀。因此,要真正弄清楚教育內卷的底層邏輯,從根本上認清楚教育內卷的原因、特征,就必須厘清以上三個問題,這樣才有可能實施走出內卷可能性的必要論證。
第一,什么是內卷文化?
首先,內卷一詞,誕生于人類學。目前并沒有明確的定義。
內卷,形象地說,一方面在空間上是向內萎縮的,因為缺乏更多的資源支持,路會越走越窄,最終會形成資源爭奪者的非良性競爭。另一方面,處于內卷中的人們,往往會因為空間的密閉,以及資源的局限,而陷入焦慮與不安。
關于內卷,有一個經典的比喻:電影院里第一排觀眾站起來了,后面的人也不得不站起來,所有人都更累了,收益卻沒有提升。但是,第一排站起來了,你不站起來不行啊。最后,大家都站著觀影,體驗更差了,還顯得很不文明,都急赤白臉的。
這個比喻實際上說明了人們是如何被內卷的過程:銀幕就是大家聚在這里的目的,本來大家都坐著看,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是,有人站起來了,一定會擋掉一部分人的視線。那部分人也勢必會以站起來的姿態,爭取自己的權益。然后,一定還會有另一部分人被擋掉。最后,一定是大家都站起來了。
在這場博弈中,誰也不能獨善其身。
其次,從宏觀上講,內卷文化,實際是個人在時代的大背景下被裹挾的必然結果。因此,內卷,有被動的成分,也因為被動,其中一定會缺乏人性的東西,是唯目的論的。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教授黃平在關于內卷文化的研究中說:
“二戰后興起的控制論有一個經典的比喻,把大腦比喻成一個黑色的盒子,控制論者不關心大腦里面是什么,只關注我給這個黑盒子輸入一個信息,它會給我一個怎樣的反饋。理想的情況是反饋的過程中沒有任何信息耗散,準確可控,人最好能變成機器人。如果我們用理性來統治這個社會,它必然使用計算的手段,把一切都轉化為數據。就像有了績點的算法之后,大學生玩命地刷績點,寫一篇論文本來我規定3000字以上就可以,有的學生最后卷到了15000字,他就是那種第一排站起來的人,他不是為了讓自己更優秀,他就是為了打擊別的競爭者。”(參考黃平教授音頻課程)
這些陷入內卷的人,會逐漸喪失初心,喪失有溫度的生活模式,而純粹變成一種手段,一個目的。因此,黃平還認為,內卷可能會影響一代人的思維方式。最后,生活在內卷時代的每個人,都會是“卷心人”。
而當內卷文化裹挾教育的時候,就孕育了許多的“小鎮做題官”,孕育了無數各顯神通的教育機構。而作為主體的孩子,卻被拋在了教育這個范疇之外。
第二,教育內卷的形成機制及特征。
首先,教育是如何被內卷的?
我們不妨先看一看中國人民大學的一位博士爸爸是怎么說的:
“他們會告訴你,教育的第一大目的,是幫助學生成長。但是有沒有人告訴你,在任何一個國家里,教育都是用來實現社會分層的?相比于資本,相比于身份,相比于關系……通過考試來劃分人的階層是最合理的事情!東方國家的考試是干什么用的?不是田園牧歌,為了幫助你成長。不!考試是為了決定你畢業以后掙1萬塊錢?5000塊錢?3000塊錢?還是到勞動力市場去打零工!教育是干這個的!”
這位博士爸爸的話,實際上是戳中了目前教育的兩個特征:
第一,教育競爭的存在,是因為教育是達到社會分層相對公平的途徑,也就是準入機制比較透明。
正如清華大學李強教授說的:“至于文化資源,與人們的才能、能力密切相關,從理論上看屬于‘自致因素。……以文化資源來區分社會地位,相對其他資源來區分社會地位,更具有合理性。……比如‘高考導致文憑至上、學歷至上,但相對于其他資源配置上的不公正而言,文憑、證書和學歷的競爭,在競爭機制上更強調公平原則。”也因此,教育內卷,實質是在相對公平的,大眾都能參與的賽道上的競爭。
第二,教育的終極目標,是與孩子未來的社會階層掛鉤的,比如你達到什么文憑,在就業市場的競爭力是不同的。
這種邏輯導向,一方面使社會呈現出公平機制的存在,另一方面,這種邏輯也迎合了中國人的社會行為特征,呈現出難得的集體參與性,“中國人是否走向集體主義先以血緣關系及其認同性來決定,而后是要看各種社會資源的分配在成員間是否均等,如果均等并達成各成員間的均衡性,他們則接受該群體的道德規范,最終遵從于權威……”
教育準入機制的相對公平性,使得參與者懷有安全感,相信通過努力就可以獲得相應的目標。這也就是李強教授所說的“自致因素”。
可以說,這兩個特征已構成目前教育簡單粗暴的邏輯,而這個邏輯特別適用于中產階層。
因此,有必要了解一下中國社會分層機制。
清華大學教授李強在《社會分層十講》里,分析了中國歷史上社會分層的準入機制。總結的七大階層準入機制如下:
第一是血統或等級。這個主要是繼承式的,大家都懂。
第二是通過關系網或者私人介紹。這一點仍然是古今通用的。
第三是推薦制度。這個50后、60后比較熟悉,那個時候,上大學就是“群眾推薦”的。
第四是考試制度。古代的科舉制度延用一千多年,如今的高考、研究生入學考試等,就是通過考試,進行社會分層。你考上大學,就相當于進入了文化階層。
現在孩子從幼兒園開始,父母就奔著高考去了。然后,就出現了“小鎮做題官”等現象。
第五是文憑制度、學位制度。這個東西把考試制度標準化了。也就是說,社會通用的法則是,你如果是博士或者碩士,那么,用人單位就會額外加錢。與評職稱也是關系莫大,職稱最后也是跟錢掛鉤,跟地位掛鉤的。
第六是選舉制度。
第七是市場競爭或經濟競爭。這種通過市場競爭獲得金錢地位的方式,與上面考試相關的準入機制,都是相對公平的。
說到底,社會分層的依據,很大一部分是參考個體占有社會資源的多寡。社會資源,大體分為組織資源、經濟資源和文化資源。
教育內卷,所追逐的是盡可能地占有文化資源,而后通過這些文化資源去爭取更多的如經濟資源、組織資源。這條社會階層上升之路,相對公平,也是獲得了社會認可的。
最后,基于中國目前教育的特征,教育內卷似乎不可避免。而一旦內卷,一定會呈現出非理性的一面。
其一,是群體性鮮明。進入教育內卷的群體,主要是中產階層。
為什么?因為中產階層基本是靠自己的努力獲得還可以的社會分層的。當他們發現還有很多人比他更努力,并且在下一代的培養上已經大大超過他的時候,他就會害怕,害怕自己的孩子被別人超越,被社會落下。有一天,自己的孩子,不如自己。
這種害怕里,隱藏的是階層下沉的焦慮。中產階層,說到底還是靠出賣勞動力、出賣技術的一群人,他們沒有先天的優勢,也極少有后天的支持,他們的底氣并不足。在教育分層這件事上,他們享受過好處,因此,更能體會其中的壓力。也因此,教育內卷的主力軍,往往就是他們。
其二,陷入內卷的孩子,基本脫離了教育的本質,脫離了人本主義,可以說是逆教育規律的。
第一個特征是,課業教育被無限制提前。學齡已經提早到兩歲、三歲,所謂“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口號,實際投射的不過是中國家長的普遍性焦慮。
中國的家長,不得不把高考作為教育的終極目標。為了高考,從娃娃抓起,各種課外輔導,各種爭分奪秒,最后,我們的孩子只剩下了做題、做題、做題……昏天黑地,沒有時間鍛煉,沒有時間交朋友,沒有時間發現自己的興趣愛好,更遑論發展自己的興趣愛好。“高考”就像一個緊箍咒,把家長和孩子都箍傻、箍死了。
第二個特征是,學習變成家長的需求,而非孩子本身的興趣。因此,這個過程中,很容易就形成親子關系的緊張,形成孩子的心理問題。濃重的厭學情緒,便是始于家長的一意孤行和粗暴強迫。
那些刷題出來的孩子,到社會上到底有多少競爭力,我們還得拭目以待。但是,諷刺的是,那些當年成績拔尖的“小鎮做題官”們,已經在嘗試“葛優躺”了。
第三,教育內卷,因為巨大群體的社會認同,最終走向封閉式競爭。這種非理性內卷,是否有破局的可能?
首先,我們必須認清楚這個事實:教育之所以被內卷,不是賽道的狹窄,而是思維的密閉。
教育內卷,實質仍然是在高考這條賽道上的封閉式競爭。而因賽道的過于清晰和單一化,最終會形成賽道上的人的思維密閉。
這些年,之所以會特別流行狼文化、《三體》中的“黑暗森林”理論,大概也與這種密閉思維有關。這些理論,看似推崇社會達爾文主義,實際上卻是在挑戰道德底線和人類信念。
這些所謂的競爭文化,在成人世界,你稍稍清醒點,就會看明白,那只不過又是一波關于資本積累的營銷。
而對于教育而言,它內卷的實質,也不過是為了拿到能夠進入這些理論的通行證。從整個邏輯來看,并沒有什么問題,并且邏輯非常嚴密,無懈可擊。但也正是這種無懈可擊,說明了教育已經被裝進了一個套子。
這個套子,同時還獲得了普遍的社會認同。沒有哪個家長有底氣說,我們不跟你們玩了。這場教育的內卷,實際上,是隱藏了社會身份的認同層面的。
我們看看關于認同的含義,查爾斯·泰勒是這樣規定的:
……我的認同是由承諾(commitments)和自我確認(identifications)所規定的,這些承諾和自我確認提供了一種框架和視界,在這種框架和視界之中,我能夠在各種情境中嘗試決定什么是善的,或有價值的,或應當做的,或者我支持的或反對的。換言之,它是這樣一種視界,在其中,我能夠采取一種立場。[5]
也就是說,擁有認同感就相當于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中的存在獲得了依據,他的一切思想、言行都有了一個完整的“內在參照性”,這是安東尼·吉登斯在其著作《現代性與自我認同》里所著重解釋的一個描述,對自我的需求、身份、所處環境都有了一個明確的界定,因此,他的行動是富有指導性和目的性的。當然,還有安全感。
教育之所以被瘋狂內卷,與這種指導性、目的性、安全感,緊密相連。
其次,我們到底還能不能解開這盤密不透風的死局?
黃平教授在《內卷文化十五講》中,專門講了前幾年的熱播劇《甄嬛傳》的內卷生態,他說:“《甄嬛傳》中,皇帝是必須有的,我怎么才能變成皇帝最寵愛的女人?如果他不寵愛我了,我把他弄死,換一個皇帝,但她從來沒想過說我們不要皇帝了。這部劇恰恰是復制了內卷這個單一環境下過密競爭的模式。網絡玄幻小說也是這樣,一級又一級地升級煉丹‘,敗帝王、斗蒼天、奪得皇位以成仙,他從來沒想過不修仙可不可以。”(參考黃平教授音頻課程)
當然不可以。因為,甄嬛這些后宮的女人,都是被后宮這種特殊的系統給困住了,她們的思維也被這種系統給改造了。只是,為什么能被困住,能被改造呢?
因為她們要在這個系統里活得好,活成人上人,就必須爭奪后宮最大的資源———皇帝,權力的象征系統。甄嬛說,“我不爭”,行不行?不行。因為你在那個系統里。
因此,內卷,就像一個密閉空間,人們都在為里面的一塊肉,爭相撕咬。但是,那塊肉,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在哪里,他們看似知道,又確實不太知道。他們只知道必須先干翻競爭的那些人,自己才有可能咬到那塊肉。
教育內卷,說到底,也仍然不過是被困在系統里了。只是這個系統強大的目的性,以及對于公平的強烈認同與需求,他們最后都成為了“后宮的女人”。
最后,我們終究是敗給了成功文化。我們的文化,從來只歌頌成功,對失敗是零容忍的。
社會在不斷進步,在越來越多元的社會,社會分層也必將更加多元化,看待社會分層的角度和立論根據也會越來越合情合理。或許,現在我們正處于競爭文化的晚期,總是顯得急赤白臉的。但是,那些被內卷的人,是不是也該是時候調整一下視野,調整一下策略,或許,孩子的未來會更好一些呢?
那些從這場賽跑里拼出來的文化階層,他們應該叫做知識分子。而知識分子的使命,我想以薩義德的話來作結。
“對權勢說真話是小心衡量不同的選擇,擇取正確的方式,然后明智地代表它,使其能實現最大的善并導致正確的改變。
“批評的社會目標是為了促進人類自由而產生的非強制性的知識。從事批評和維持批判的立場是知識分子生命的重大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