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志科,羅志華,茅倬彥
(1.河北大學 哲學與社會學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2.陜西師范大學 哲學與政府管理學院,陜西 西安 710119;3.首都經濟貿易大學 勞動經濟學院,北京 100026)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提出“制定人口長期發展戰略,優化生育政策,增強生育政策包容性”,這表明生育政策的優化和調整不僅對中國人口變動具有調節效應,也對國家社會經濟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1]我國生育政策大致經歷了嚴格計劃生育政策時期、單獨二孩政策時期、雙獨二孩政策時期和全面兩孩政策時期四個階段的調整,人們的生育意愿和生育水平也在隨之不斷發生變化。[2]根據2017年全國生育狀況抽樣調查的數據結果顯示,在過去的10年間,我國總和生育率、遞進總和生育率、內在總和生育率的均值分別為1.65、1.67、1.74,[3]全面兩孩政策可能在短期內顯著提升了生育水平。然而,伴隨2017年二胎需求的集中釋放,全面兩孩政策對生育水平的堆積效應可能正在消退。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2018年、2019年全國出生人口已分別降至1 523萬人和1 465萬人。
在現行全面兩孩政策施行及其生育堆積效應減退的背景下,本研究主要關心和想要回答的問題是:在全面兩孩政策的背景下,處于生育黃金階段的青年夫婦尤其是“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與行為現狀如何?與其他兩類夫婦相比,他們在生育意愿與行為上存在著怎樣的差異?表現出何種特征?這些差異和特征又將對青年夫婦未來生育意愿和行為的變動有何影響?本研究試圖利用2017年全國生育狀況抽樣調查數據,采用交叉表和卡方檢驗、均值比較和方差分析等方法對以上問題做出回答,以深化我們對生育意愿、生育行為和生育水平研究的相關認識,進一步了解和把握未來我國人口發展的變動態勢,制定更具針對性和操作性的生育配套政策,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
生育意愿與行為研究有水平研究和趨勢研究兩個視角,[4]前者主要從靜態角度分析生育意愿與行為的基本情況和差異,后者則更注重從動態角度考察生育意愿與行為的變動趨向。目前,生育意愿與行為的相關研究涉及群體較為廣泛,包括普通城鄉居民、[5]育齡婦女、[6-7]流動人口、[8-9]農村居民、[10]獨生子女、[11]城市青年夫婦等,[12]但對“雙非”夫婦群體的關注總體上較少。根據筆者在中國知網(CNKI)的檢索結果,國內對“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與行為相關研究主要有三類:
一是以風笑天、賈志科等為代表,對不同類型城市青年夫婦的生育意愿進行比較研究。風笑天基于全國12 城市調查數據,對城市育齡人群的二孩生育意愿及其影響因素展開分析,結果表明“雙獨”“單獨”和“雙非”三類夫婦的再生育意愿較為接近,希望生育二孩的比例均在四至五成左右,[13]影響已有一孩家庭是否生育二孩的根本原因是育齡夫婦內心所具有的生育需求。[14]賈志科利用江蘇南京、河北保定的兩城調查數據,以“雙獨”夫婦和“雙非”夫婦為參照,對“單獨”夫婦的二胎生育意愿進行研究,發現在理想子女數和意愿子女數上,三類夫婦之間不存在明顯差異;但在單獨二孩和雙獨二孩政策子女數方面,“雙非”夫婦比“雙獨”夫婦和“單獨”夫婦具有更強烈的生育意愿。[15]
二是以楊菊華為代表,對流動夫婦的二孩生育意愿進行了分析研究。研究發現在單獨二孩的政策背景下,不足15%的流動人口、約22%的“單獨”人群明確表示打算生育二孩,“單獨”(尤其是丈夫為獨生子)、已育一女的夫婦二孩生育意愿分別強于“雙獨”和“雙非”、已育一子的人;如果丈夫是獨生子并且育有一女,則其二孩生育意愿明顯高于其他類型的夫婦。[16]由此可以看出在單獨二孩的政策背景下,三類夫婦的二孩生育意愿普遍較低,并且依舊存在相當程度的“男孩偏好”。
三是以卿石松、丁金宏和鐘曉華為代表,檢驗了生育政策對城市“雙非”夫婦再生育意愿的影響效應。研究結果表明,單獨二孩政策對生育意愿的影響有限,“單獨”夫婦、“雙獨”夫婦和“雙非”夫婦之間的生育意愿沒有明顯的差異。[17]全面兩孩政策對城市“雙非”夫婦的再生育意愿作用也有限,受訪人群的再生育意愿在政策實施前為34.5%,政策實施后也僅僅提升了約7個百分點左右。此外,全面兩孩政策與部分非政策性因素相互疊加,增加了再生育意愿的分化風險,[18]由此可能會擴大不同群體之間再生育意愿的差距,進而加劇生育率失衡狀態和生育危機。[19]
總的來看,已有研究利用全國或地方調查數據對不同政策背景下“單獨”夫婦、“雙獨”夫婦和“雙非”夫婦的二孩生育意愿進行了分析,研究越來越深入,也越來越精細。但不可否認的是現有研究仍存在進一步拓展的空間,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第一,已有相關研究主要關注城市育齡群體和流動夫婦,很少有研究專門針對18-35歲城鄉青年育齡夫婦這一群體的生育意愿和行為進行分析與研究;第二,已有多數研究主要基于單獨二孩和雙獨二孩政策背景分析三類夫婦的再生育意愿,很少有在全面兩孩政策下針對“雙非”夫婦的理想與實際生育意愿和行為差異展開對比分析。盡管有個別研究關注了“雙非”夫婦的再生育意愿,但其研究重點主要是檢驗全面兩孩政策對“雙非”夫婦再生育意愿的實施效果,未能對“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和行為差異進行比較分析;第三,已有多數研究所使用的調查數據大多為個人或單位組織實施,缺乏國家層面組織實施的全國性、權威性和大規模的抽樣調查。因此,這就為本研究的開展留下了一定的空間。
本研究的調查數據來源于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原國家衛生計生委)組織實施的“2017年全國生育狀況抽樣調查”。該調查采用分層、三階段、與規模成比例的概率抽樣方法,對2017 年7 月1 日零時現住中國大陸31個省(區、市)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范圍內的15-60歲的中國籍女性人口進行了調查,最終獲取樣本規模約25萬人。[20]在本研究中,鑒于我們關注的研究對象主要是18-35歲的“雙非”夫婦,因而在剔除缺失值、無回答等情況并充分考慮本研究目標的基礎上,最終選取了其中54 719名被訪者構成了本研究分析使用的樣本。樣本的基本情況見表1。

表1 全國生育狀況抽樣調查中青年夫婦構成的基本情況(人、%)
本研究分析使用的變量主要涉及四個維度,即數量、性別、數量與性別組合以及數量差距。
數量維度包括理想子女數、打算生育子女數、生過子女數以及現有子女數。在實際調查中,通過詢問被訪者“您認為一個家庭有幾個孩子最理想”“您打算生幾個孩子”“截至2017 年7 月1 日零時,您一共生過幾個孩子”“您現有幾個孩子(包括收養的,不包括送養及下落不明的,不含現孕)”來分別測量其理想子女數、打算生育子女數、生過子女數以及現有子女數。鑒于當前我國育齡群體的生育意愿偏低且實際生育行為受到現行生育政策的限制,[21]因而在統計分析時將理想子女數、打算生育子女數、生過子女數以及現有子女數分別操作化為三分類變量,即1個及以下、2個、3個及以上。
性別維度包括理想生育性別偏好、打算生育性別偏好、生過子女性別結構以及現有子女性別結構。在理想子女數、打算生育子女數、生過子女數以及現有子女數的基礎上,問卷調查進一步詢問了被訪者對生育孩子性別的意愿和實際情況。以理想子女數為例,在被訪者回答完“您認為一個家庭有幾個孩子最理想”后,繼續追問被訪者想要“幾個男孩,幾個女孩”。在理想生育性別偏好和打算生育性別偏好方面,若男孩數量多于女孩數量,則為“男孩偏好”;若男孩數量等于女孩數量,則為“無偏好”;若男孩數量少于女孩數量,則為“女孩偏好”。在生過子女性別結構和現有子女性別結構方面,若男孩數量多于女孩數量,則為“男多”;若男孩數量等于女孩數量,則為“無偏”;若男孩數量少于女孩數量,則為“女多”;若男孩數量和女孩數量均為0,則為“未生過”。
數量和性別組合維度主要是基于“單獨”夫婦、“雙獨”夫婦和“雙非”夫婦的理想子女數、打算生育子女數、生過子女數、現有子女數與其性別的組合。以理想子女性別結構變量為例,問卷調查中詢問“您認為一個家庭有幾個孩子最理想?其中,男孩是多少,女孩是多少?”據此可得出家庭理想子女數量和性別結構的綜合變量。根據數據結果進一步將其細分為:1個男孩、1個女孩、1男1女、2個男孩、2個女孩和其他六種類別。
數量差距維度主要是為了分析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的差距,即理想子女數、打算生育子女數與現有子女數之間的差。根據研究需要,分別計算了理想子女數與現有子女數之差、打算生育子女數與現有子女數之差,結合調查數據結果進一步將其細分為以下情況:理想>現實,理想=現實,理想<現實;打算>現實,打算=現實,打算<現實。
為了全面了解和把握全面兩孩政策下“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和行為的基本情況,更加深入地分析和探討其與其他兩類夫婦的差異表現,本研究主要利用交叉表和卡方檢驗、方差分析和多重比較等方法對三類夫婦的生育意愿及其行為進行比較。一方面,采用交叉表和卡方檢驗對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和行為的數量差異、性別差異以及三類夫婦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的差距進行分析;另一方面,使用方差分析和多重比較法對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與行為在數量方面的均值進行比較,考察三類夫婦生育意愿與行為的數量差異,把握當前“雙非”夫婦的理想子女數、打算生育子女數、生過子女數和現有子女數的總體狀況。
1.“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及其與“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的數量差異對比
表2 報告的是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的數量差異比較情況。結果顯示:在0.001 的顯著性水平下,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的生育意愿存在顯著的數量差異,但三類夫婦的理想生育意愿和實際打算均呈現出“倒U”形結構。就理想狀態而言,超過93%的“雙非”夫婦理想子女數是2 個及以上,近88%的“單獨”夫婦理想子女數是2個及以上,約77%的“雙獨”夫婦的理想子女數是2個及以上,可見“雙非”夫婦的多生意愿最強,尤其是選擇3個及以上的比例顯著高于其他兩類夫婦。但從實際打算看,“雙非”夫婦和“單獨”夫婦打算生育二孩的比例較為接近,約在65%~67%之間,均顯著高于“雙獨”夫婦;但“雙非”夫婦實際打算生育3 個及以上的比例顯著高于其他兩類夫婦。由此可見在理想狀態與實際打算的生育數量上,“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最強,其次是“單獨”夫婦,最后是“雙獨”夫婦。值得注意的是盡管三類夫婦理想狀態下選擇生育2 個孩子的比例較高,但實際打算生育2 個孩子的比例則大幅下降。

表2 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的數量差異比較(%)
2.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的生育意愿在性別結構方面的差異對比
從表3的結果可以看出:在0.001的顯著性水平下,三類夫婦的性別偏好存在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性差異。就理想生育性別偏好而言,三類夫婦在性別選擇上“無偏好”的比例最高,均超過70%;“女孩偏好”的比例均略高于“男孩偏好”,其中“雙獨”夫婦的“女孩偏好”最為明顯,而“雙非”夫婦的“女孩偏好”表現最弱。從打算生育性別偏好來看,“雙非”夫婦和“單獨”夫婦的“無偏好”比例較為接近,均略超過50%,明顯高于“雙獨”夫婦;在“女孩偏好”上,依然是“雙獨”夫婦最為明顯,而“雙非”夫婦選擇比例最低。此外,通過對比三類夫婦的理想和打算生育性別偏好情況可以發現盡管理想狀態下“男孩偏好”和“女孩偏好”比例均較低,但在實際打算中“男孩偏好”和“女孩偏好”比例均有所上升,“雙非”夫婦的性別偏好處于居中或較弱的狀態,但“雙獨”夫婦的“女孩偏好”非常明顯。

表3 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的性別偏好差異比較(%)
1.“雙非”夫婦的生育行為及其與“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的數量差異對比
表4的結果顯示:在0.001的顯著性水平下,不同類型青年夫婦在生育子女數量的選擇比例上存在統計意義的顯著性差異,“雙非”夫婦生過和現有子女為2 個的最多,呈現出“倒U”形結構,而“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生過和現有子女為1 個及以下的最多,呈現出明顯的梯度遞減結構。從生過情況來看,超過58%的“雙非”夫婦生過2 個及以上的孩子,比例明顯高于“單獨”夫婦,顯著高于“雙獨”夫婦。從現有狀態來看,“雙非”夫婦現有2個及以上子女的比例接近六成,“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現有2 個及以上子女的比例只有二至四成左右。從數據結果的比較來看,三類夫婦在“生過子女情況”和“現有子女狀態”上的比例和結構較為相似,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青年夫婦的生育行為內部差異不明顯。但對比生育意愿來看,生育行為與意愿之間卻存在著較大差距。

表4 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行為的數量差異比較(%)
2.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的生育行為在性別結構方面的差異對比
表5 報告的是不同類型青年夫婦實際生育子女的性別結構差異比較情況。結果顯示:在0.001的顯著性水平下,三類青年夫婦在實際生育子女的性別結構上具有統計意義的顯著性差異。從生過和現有子女的性別結構來看,“雙非”夫婦生過和現有子女性別結構“無偏”的比例最高,“男多”“女多”和“未生過”(或“無孩子”)的比例均最低;而“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在生過和現有子女性別結構為“男多”和“女多”的比例較為接近,但在生過和現有子女性別結構為“無偏”和“未生過”(或“無孩子”)的比例卻呈現相反的狀況,即:“單獨”夫婦生過子女性別結構為“無偏”的比例高于“雙獨”夫婦,“未生過”子女的比例低于“雙獨”夫婦,而在現有子女性別結構上卻恰恰相反。

表5 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行為的性別結構差異比較(%)
1.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與行為在數量方面的方差分析
表6 的結果顯示“雙非”夫婦在理想子女數、打算生育子女數和生過子女數、現有子女數上均高于其他兩類夫婦;三類夫婦在生育意愿與行為的數量方面呈現出明顯差異,均值最高的是“雙非”夫婦,其次是“單獨”夫婦,最后是“雙獨”夫婦。此外,從三類夫婦的生育意愿與行為在數量方面的均值來看,理想子女數最高,其次是打算生育子女數,再次是生過子女數,最后是現有子女數。具體而言,在理想子女數與打算生育子女數方面,“雙獨”夫婦、“單獨”夫婦和“雙非”夫婦的理想子女數均值分別為1.79、1.93和2.09,打算生育子女數均值分別為1.55、1.79和2.06,平均理想子女數高出平均打算生育子女數0.1 個;在生過子女數與現有子女數方面,“雙獨”夫婦、“單獨”夫婦和“雙非”夫婦的生過子女數均值分別為1.06、1.35和1.67,現有子女數均值分別為1.05、1.34和1.66,平均生過子女數高出平均現有子女數0.01個。而從生育意愿與實際生育行為之間的差距來看,三類夫婦的平均數差距大約在0.43~0.53 個之間,其中“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與實際生育行為的平均數差距最小,大約在0.39~0.43 個之間;其次是“單獨”夫婦,大約在0.44~0.63 個之間;差距最大的是“雙獨”夫婦,大約在0.49~0.74 個之間。由此可以看出,全面兩孩政策調整后,“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可能最先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釋放,轉化成為現實的生育行為,而其他兩類夫婦的生育意愿與實際行為差距可能并非因生育政策因素而導致,尤其是“雙獨”夫婦,其生育意愿可能還存在一定的釋放空間。

表6 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與行為在數量方面的方差分析(%)
2.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與行為的數量與性別組合差異對比
從表7的結果可以看出:在0.001的顯著性水平下,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與行為的數量和性別組合存在統計意義上的顯著性差異。一方面,在理想子女數和打算生育子女數上,從選擇“1 男1女”的情況來看,“雙非”夫婦和“單獨”夫婦的選擇比例較為接近,理想和打算生育“1男1女”的比例分別約為75%左右和略超47%;而“雙獨”夫婦理想和打算生育“1 男1 女”的比例分別接近67%和略高于37%。從選擇“1 個男孩”和“1 個女孩”的情況來看,“雙非”夫婦的比例最低,略低于“單獨”夫婦,顯著低于“雙獨”夫婦;而從選擇“2個男孩”的情況來看,“雙非”夫婦的比例最高,明顯高于“單獨”夫婦,顯著高于“雙獨”夫婦;但從選擇“2個女孩”的情況來看,“雙非”夫婦的比例最低。另一方面,在生過子女數和現有子女數上,“雙非”夫婦與其他兩類夫婦的情況也呈現出顯著差異,主要表現為:從生過和現有“1 個男孩”和“1 個女孩”的情況來看,“雙非”夫婦的比例最低,“雙獨”夫婦的比例最高,而“單獨”夫婦介于二者之間;從生過和現有“1男1女”“2個男孩”和“2個女孩”的情況來看,“雙非”夫婦的比例最高,“雙獨”夫婦的比例最低,而“單獨”夫婦介于二者之間。

表7 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與行為的數量和性別組合差異比較(%)
通過對比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的生育意愿與行為可以發現:人們的生育意愿與行為存在明顯的差異,在實際生育行為上,“雙非”夫婦選擇了“多生”(包括生“1男1女”“2個男孩”和“2個女孩”),因而實現其生育意愿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一些,而“雙獨”夫婦選擇了“少生”(包括“1 個男孩”和“1 個女孩”),因而其生育意愿實現的可能性也就隨之降低。以“1男1女”為例,“雙非”夫婦認為理想狀態為“1男1女”的比例為74.64%,而打算生育“1男1女”的比例降至47.49%,但目前生過和現有“1男1女”的比例為27.28%和27.71%;“雙獨”夫婦認為理想狀態為“1 男1 女”的比例為66.75%,而打算生育“1男1女”的比例降至37.29%,但目前生過和現有“1男1女”的比例僅為10.61%和10.42%。
此外,從生育意愿與行為的數量和性別組合排序來看,在理想子女數量和性別組合上,除其他情況外,按選擇比例的多少進行先后排序,分別為1 男1 女、1 個女孩、1 個男孩、2 個女孩、2 個男孩,“雙非”夫婦與其他兩類夫婦的情況略有差異,主要表現在1 個男孩和1 個女孩的選擇上,“雙非”夫婦選擇1 個男孩的比例略高于1 個女孩;而在打算生育數量和性別組合上,除其他情況外,按選擇比例的多少進行先后排序,分別為1 男1 女、1 個男孩、1 個女孩、2 個男孩、2 個女孩,“雙非”夫婦明顯不同于其他兩類夫婦,相較于“雙獨”夫婦和“單獨”夫婦,“雙非”夫婦表現出更為明顯的男孩偏好,選擇2個男孩和1個男孩的比例明顯高于2個女孩和1個女孩;但在實際生過和現有子女數量和性別組合上,卻與理想和打算大相徑庭,除其他情況外,按實際比例的多少進行先后排序,分別為1 個男孩、1 男1女、1個女孩、2個男孩、2個女孩,“雙非”夫婦的實際生育情況明顯不同于其他兩類夫婦,生過和現有1男1女的比例最高,其次是1個男孩,此后依次是1個女孩、2個男孩、2個女孩。
表8 報告的是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的差距。結果顯示,在0.001 的顯著性水平下,“雙非”夫婦與其他兩類夫婦的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差距存在統計意義上的顯著性差異。在理想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比較上,“雙非”夫婦理想與現實的符合程度最高,有一半以上青年夫婦的理想生育意愿得到了實際滿足;而“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的理想生育意愿高于現實生育行為,分別占到了五成以上和六成以上,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這兩類夫婦的理想生育意愿存在較大的未滿足空間。在打算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的比較上,差距進一步縮小,三類夫婦均呈現出相似的情況,即“打算=現實”的比例最高,“打算<現實”的比例最少,“打算>現實”的比例介于二者之間。但“雙非”夫婦的生育打算與現實生育行為一致性最高,而“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意愿與行為的不一致性主要體現在生育打算大于現實生育行為上,尤其是“雙獨”夫婦,“打算>現實”的比例占到了四成以上。總的來說,無論是理想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的對比還是生育打算與現實生育行為的比較,均反映出三類夫婦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具有一定程度的不一致性,生育意愿還具有進一步釋放的空間和可能。鑒于全面兩孩政策實施后,“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滿足,因而進一步全面放開生育限制的政策紅利,將主要體現在“雙非”夫婦的“多孩”生育意愿上,其他兩類夫婦受生育政策進一步放開的影響可能會相對較小。

表8 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的差距比較(%)
本研究利用2017年全國生育狀況抽樣調查數據,以“雙獨”夫婦和“單獨”夫婦為參照,對“雙非”夫婦的生育意愿及其行為狀況進行描述統計,利用交叉表和卡方檢驗、方差分析和多重比較等方法對三類夫婦的生育意愿和行為及其差異進行分析與比較,得出如下幾點基本結論:
第一,在生育意愿方面,“雙非”夫婦、“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的理想與打算生育數量在結構上較為相似,但“雙非”夫婦的多生意愿更強;性別偏好均以“無偏好”為主,但“雙非”夫婦的“女孩偏好”較弱。
第二,在生育行為方面,近六成“雙非”夫婦已生過或現有2個及以上孩子,實際生過和現有孩子數量明顯高于其他兩類夫婦。
第三,從生育意愿與行為的差異比較來看,三類夫婦的理想子女數和打算生育子女數是1.89~1.99 個,而實際生過和現有子女數是1.46~1.47 個,“雙非”夫婦的意愿顯著高于“雙獨”夫婦,明顯高于“單獨”夫婦;“1 男1 女”仍然是三類夫婦的理想數量和性別組合偏好,但僅有兩成夫婦實現了愿望,“雙非”夫婦的意愿與“單獨”夫婦接近,但在意愿實現的比例上均高于其他兩類夫婦。
第四,從生育意愿是否轉化為現實生育行為的角度來看,與其他兩類夫婦相比,“雙非”夫婦的理想和打算大于現實的比例最低,理想和打算等于現實的比例最高,生育意愿得到了較好的滿足,但仍有三到四成青年夫婦的生育打算高于現實生育行為,其生育意愿還有進一步釋放的空間。
基于上述研究結論,未來相關研究尚有諸多問題值得進一步深入探討:
第一,關于生育意愿與行為的測量指標體系問題。目前,有關生育意愿與行為的測量日趨成熟和完善,現有指標體系的測量結果越來越能夠接近概念的內涵和本質。在數量方面,測量生育意愿的主要有:理想子女數、意愿生育子女數、打算生育子女數、雙獨二孩政策意愿生育子女數、單獨二孩政策意愿生育子女數、全面兩孩政策意愿生育子女數等;在性別方面,主要包括:男孩偏好、女孩偏好和無偏好;在數量和性別組合方面,主要有:1個男孩、1個女孩、1男1女、2個男孩、2個女孩及其他等。測量現實生育行為也發展出一些相應的指標,如生過子女數、現有子女數、生過孩子性別結構、現有孩子性別結構等。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生育意愿是包含數量、性別、時間、動機等多個維度的概念,但現有研究大多更為關注數量和性別,而忽略了時間、動機等維度。因此,在未來研究中,應盡快發展出測量生育意愿和行為在時間、動機等維度上的相應指標,以豐富和完善生育意愿和行為的測量指標體系。
第二,關于不同類型青年夫婦的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的差距問題。根據此次研究的數據結果,“雙非”夫婦的理想生育意愿與實際生育行為、打算生育意愿與實際生育行為的滿足程度均高于“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也有研究發現,夫妻雙方所生活的城市類型和收入水平只對“雙非”夫婦的二孩生育意愿具有顯著影響,而與“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的二孩生育意愿無關。[14]對此,值得進一步深入思考的是:是否存在一些其他因素(如夫妻年齡差、不同出生地、文化程度差異、家庭環境氛圍等)造成了三類青年夫婦生育意愿與行為的差距?尤其是“多子”與“少子”的家庭環境。從家庭社會學的角度來看,家庭環境對個人的影響往往是內在的、持久的,特別是父母的生育觀念可能會對子女的生育觀念具有傳遞作用。對于“雙非”夫婦來說,夫妻雙方均生活在一種“多子”的環境和氛圍中,兄弟姐妹的陪伴可能也讓他們形成一種與父輩近似的“多生”觀念;而對于“單獨”夫婦和“雙獨”夫婦而言,夫妻雙方或至少有一方是獨生子女,身處“少子”家庭環境中的他們或多或少可能會受到父母的影響,形成“少生”的生育觀念。誠然,這種家庭環境因素對夫妻生育觀念的影響可能是復雜的,其內在作用機制仍有待進一步的討論和研究。
第三,關于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差距研究的方法問題。探討生育意愿與行為差距的方法,目前主要有定量研究和定性研究兩種方法。定量研究普遍采用描述統計和回歸統計分析,側重討論生育意愿與行為的差異狀況及其影響因素;定性研究則較多在扎根理論的基礎上,對深度訪談資料進行生育意愿與行為差異方面的編碼分析。然而,如何解釋生育意愿與行為的差距是一個比較復雜的問題,它的解釋機制不僅涉及國家政策和社會經濟文化等宏觀層面的策略,也包括個體的家庭背景、經濟水平、文化觀念等微觀層面的因素。因此,在研究生育意愿與行為差距的方法選擇上,也應該立足于一種綜合性的視角,探索使用定量研究方法與定性研究方法結合的混合研究方法。與單純的量化或質性研究相比,混合方法在檢驗工具有效性和增加研究的顯著性等方面具有良好的應用價值,[22]能更為全面準確地反映人們的生育意愿與其現實生育行為之間存在差異的內在原因。
第四,關于生育意愿與現實生育行為差距的研究成果使用及其價值問題。有關生育意愿與行為的差距研究有兩項重點工作:一是找出在現行生育政策背景下還有哪些人群的生育意愿尚未得到實際滿足,該人群具有哪些方面的特征,進而發現未來生育政策及其配套服務調整和完善的重點指向和關注人群;二是找到不同人群生育意愿未能得到實際滿足的原因所在,只有搞清楚究竟為什么想生的沒有生出來,才能找到未來生育支持體系建設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因此,未來探討生育意愿與行為的差異及其影響因素,需要對想生和不想生的人群進行細化分類,再加以討論,比如對于那些想生實際卻沒有生二孩的人群來說,已有研究表明撫育經濟成本過高、照料壓力過大等因素會影響家庭生育決策,[23]但哪些人群是因為撫育經濟成本過高不生孩子,哪些人群又是因為照料壓力過大不生孩子,需要在今后的相關研究中做出進一步的分析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