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敬東
2003 年,費孝通先生在耄耋之年發表了一篇文章,叫作《試談擴展社會學的傳統界限》①,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在文章里,費老再次強調了這樣一層意思:我們今天的社會研究,大體上都是“只見社會不見人”,只是對社會的測量、描述和判斷,卻沒有具體的人生感受和體悟,也沒有人與人相處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那種道義關系。我想,他講的不只是針對中國的社會學,當然也針對廣義上的中國社會科學,甚至是對中國當前總體學問形態的一種反思吧!
那么,反過來說,中國學術界應該做一種什么樣的社會學或社會科學呢?在費老看來,中國真正的社會構建的基礎,是孔子講的推己及人、設身處地、感同身受、將心比心等等,這個一層一層推展的過程,就像他所描述的差序格局一樣,擴散開去的是一種情感模式、理解模式,甚至是感應模式。這樣的模式,實際上是將情理和精神一層一層地連帶起來,從而構成一個完整的人的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態。在這個過程中,每個人并不是一個純粹個體意義上的人,而是把人與人、人與祖先、人與神明結合起來,把所有與他相互親近的存在,甚至是呵護他并為他所敬畏的上天都融合在一起了。
費老的這種想法,讓我也想到馬塞爾·莫斯的發現。莫斯的世界觀,以及他所研究的整體世界構造,其實與費老的理解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也就是說,我們理解和研究社會的起點究竟是什么?這個起點,不是自然法學家們說的所謂每個人的自然權利,而是我們與出生伊始便面對的被給予的世界(the given world)②之間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