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芳
摘? ? 要:在語文教學中,對小說文本的解讀不能限于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對卡夫卡的小說《騎桶者》的解讀,可以環境描寫為切入點,以人物分析為著力點,以細節賞析為深入點,而這也可成為課堂教學的三個主要環節。
關鍵詞:文本解讀;小說教學;《騎桶者》
卡夫卡的小說《騎桶者》因其情節的荒誕性和人物的模糊性,讓教師很難實施生動的課堂教學,往往出現解讀得越多學生越覺得枯燥、分析越多學生越感到困惑等情況。鑒于此,抓住一個恰當的切入點,找到一個貫穿始終的抓手,對實施課堂教學尤其重要。筆者以為,《騎桶者》的教學可以從以下三個環節對文本進行多維度解讀。
一、以環境描寫為切入點
小說開頭的環境描寫,可以作為文本分析的切入點。茅盾曾指出:“作品中的環境描寫,不論是社會環境或自然環境,都不是可有可無的裝飾品,而是密切聯系著人物的思想和行動。”環境與人物的表現、心情、身份、時代相適應,環繞在人的周圍,制約著人的思想和行動,同人的生活命運有著血肉相連的關系。
文章開篇強調“煤燒光了,煤桶空了,煤鏟也沒用了”,一切空空如也的感覺讓人一下走進那個物質極度匱乏、經濟蕭條、人民窮困的社會,這是奧匈帝國那個缺煤的冬天的真實寫照。煤燒光了,求生的意念仍在;天空是冷酷的,拒絕提供幫助,暗示了主人公最后的悲慘結局。看似是環境描寫,卻影射了當時的社會狀態,然而即使在這樣貧乏的社會,也有極大的貧富懸殊,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接下來作者寫“火爐里透出寒氣”“滿屋冰涼”,其實這不僅是自然環境的寒冷,更是整個社會大環境的折射。這是一個怎樣的現實世界?人與人之間是那么冷漠,沒有一絲溫暖,連天空也成了“一面銀灰色的盾牌,擋住向蒼天求助的人”。上帝也漠然,無視人間疾苦。窮人困苦,有能力幫助他人的人如后文煤店老板及其妻子卻并未給出幫助,反而將“我”扇走,世界是冷漠的,如同寒冷的天氣,冰冷到了極點。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社會,將如何生存?人無處藏身。
《騎桶者》講述的這個故事像一個荒誕的夢境,而夢里的寒冷卻是真實存在的,或許寒冷的不只是身體,更是心靈。
二、以人物分析為著力點
緊承第一段的環境描寫,接下來,人物分析應是著力點。高爾基提出“文學應該是人學,人是文學注意的中心”。經典小說的不朽,有時就在于成功的人物形象塑造,而人物的性格特點也直接關乎小說的主旨,有時不起眼的小人物看似不經意的言行舉止也暗藏著深意。
小說中的人物老板和老板娘,在“我”眼里,是高高在上的富人,“我”對他們而言,自始至終都只是顧客而已。老板似乎聽到有人要煤,但他心里想的只是生意,他要做的事情是報煤的價格。老板娘呢,不管她是真沒聽到,還是假沒看見,她不愿意接待沒錢的顧客。他們眼里只有金錢,沒有同情。這是一個金錢至上、自私自利、沒有溫情的社會。這樣的社會,多么可怕!
可是,如果說“我”是個下層人,老板和老板娘其實也只能算“中層人”,在他們上面,還有上層人、上上層人。在這個社會的金字塔里,這三個人或許都身處弱勢群體,但他們之間也是界限分明。這讓我們想起了魯迅小說里的阿Q,自己被趙太爺鄙視,但還看不起跟他一樣處于社會底層的王胡。還有《祝福》中的祥林嫂,因為“克夫”、死了孩子命苦而被同樣是窮人的柳媽們鄙夷。于是,一個尚有一絲尊嚴的貧窮者,最后的結局只能像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被人無視,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文中的“騎桶者”是一個貧窮、守信、害怕失敗、有幾分自卑懦弱又有幾分自尊、善于用神勝利法安慰自己的小人物。他開始懷揣著一個美好的幻想,并以自己滑稽的行為去實現這個幻想,他像浪漫主義騎士堂吉訶德一樣可笑而可悲。騎桶者注定是一個悲劇性人物,更不用說后來被老板娘用圍裙扇走,消失在一片虛無的冬日之中的結局。其實從文章的表面來看,騎桶者就是一個失敗者,理想很豐滿,而現實卻很骨感,他在那樣的社會中絕對不是特例。騎桶者的悲劇不是性格悲劇,而是社會悲劇,他是那個時代底層小人物的縮影。
三、以細節賞析為深入點
實施課堂教學的第三個環節是細節賞析。匈牙利文學批評家盧卡契指出,在卡夫卡的筆下,“那些看起來最不可能、最不真實的事情,由于細節所誘發的真實力量而顯得實有其事。必須明白,沒有這種恰恰在次要細節中顯現的現實主義的‘比比皆是,則對我們總體存在中所產生的魔幻的不斷召喚,就會把夢魘降低為一種牧師的說教。所以卡夫卡作品的整體上的荒謬和荒誕是以細節描寫的現實主義基礎為前提的”。文中有幾處細節,看似不經意,實則頗具匠心,暗藏著作者內心深處想要表達的真實情感。
(一)騎桶飛升的方式
“我”的煤桶會飛,雖然飛不高。這樣的方式很神奇,也顯得很荒誕。它像《天方夜譚》中阿拉伯神話里神奇的飛毯,像天使的翅膀,像哈利·波特的魔法掃帚,但感覺又很不一樣。它自己無法控制,飄忽不定,無法著陸,只能被動地、不由自主地低飛。異化的煤桶成了一個空中的漂浮物,成了“我”的如同一頭跛足駱駝一樣的坐騎,預示了借煤失敗的必然性。作者用虛構想象的方式表現心靈的真實體驗,小說從現實走向了虛幻,使一切變得不確定。
此外,作者還特別強調,騎著這個煤桶,“我時常被升到二層樓那么高”。這里用一個被動句表現出“我”處于被動的人生狀態:不能主動掌握自己的人生,命運掌控在別人手中,任人宰割。“被自由”,實際上并不是自由,而是茍且偷生。
(二)煤店老板的對話
煤店老板和老板娘自始至終顯得高高在上,與“我”的乞求截然對立,與“我”的低聲下氣形成鮮明對比。正是這種不對等的價值訴求,才從本質意義上使“我”和煤店老板夫婦隔開在兩個世界里。最終,現實粉碎了“我”的夢想,粉碎了“我”對他們的善意想象。騎桶者在嚴寒中的乞求,無情者在鐘聲中的謊言,“我看不見,我聽不見”,看不見的是心底的一點憐憫,聽不見的是冰山升起的聲音,是良心的自我譴責。
從老板和老板娘對話的內容中,讀者隱約能感覺到,他們也并非真正的上層人。老板娘對丈夫身體的關心,只出于為她自己考慮,或許,她只是為了找個理由,讓自己出去打發“我”。被生活壓迫的人壓迫著比他更底層的人,而將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的悲劇的深義正在于此。
(三)漂浮消失的結尾
小說結尾,煤店老板娘用圍裙把“我”扇走。她的圍裙就像鐵扇公主的扇子一樣,輕而易舉就將“我”扇得遠遠的。“我”被疏離、被隔離和被驅趕,“我”的一切努力無法喚起現實世界對“我”的關注。“我”最后升騰,走向另一種絕望。
卡夫卡說:“巴爾扎克的手杖上刻著‘我在摧毀一切障礙,而我的手杖上則是‘一切障礙在摧毀我。”世上最遠的距離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在你身邊,苦苦哀求,你卻連看也不看一眼,毫不在意,無視地走過。這表現出“我”與這個世界的徹底決裂。
“我”其實是主動逃避到一個比這更寒冷的神秘地方——冰山區域,這里遠離人群,這里沒有可惡的人類,這里歲月靜好,只有“我”一個。在這里,是生存還是毀滅,已無意義。
一個孤獨者與現實世界的訣別,如此決絕!其中夾著多少悲哀、無奈和跌至谷底深淵的絕望!
卡夫卡的作品大都用變形荒誕的形象和象征手法,表現被充滿敵意的社會環境所包圍的孤立、絕望的個人。騎桶者是卡夫卡自身的影子,是一個徹底的孤獨者形象,反映了人與世界的不可通融性。
從以上三個維度進行的文本解讀,也是課堂教學的三個主要環節。切入點是小說開頭的環境描寫,再由環境的冷酷引入人心的冷漠,轉入教學環節的第二步——分析人物形象。第三個環節就是抓文中的細節設置,如騎桶的方式、人物對話和結尾安排,挖掘其背后的寓意,從而深度理解小說主旨。對小說的深層解讀應基于小說本身,從文本的字里行間發現隱藏其中的深義,并注重多維度的細節解讀,拓寬語文學習的外延,而不是將之視作無用的閑筆浮光掠影地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