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積家 龍潞嬌 王婷 和秀梅



[摘 要]通過3個實驗考察顏色文化差異對道德概念黑白隱喻表征及行為選擇的影響。結果表明,顏色文化差異影響黑白與道德的隱喻聯結:白族道德概念的黑白隱喻表現為“白好黑壞”,彝族道德概念的黑白隱喻表現為“黑好白壞”。有不同黑白文化的民族的黑白概念與道德概念的隱喻聯結有特異性。
[關鍵詞]顏色文化;黑白;道德隱喻;彝族;白族
[作 者]張積家,廣西師范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廣西桂林,541001。龍潞嬌,中國人民大學心理學系碩士研究生;王婷,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博士后。北京,100872。和秀梅,大理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云南大理,671000。
【中圖分類號】C912.6-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54X(2021)02-0070-0012
一、引 言
隱喻(metaphor)是用一個認知域的概念去表達另一認知域的概念,存在于各種語言中,是深層認知機制。[1]4隱喻反映人類借助于低層次感知覺經驗去發展高層次概念。抽象思維激活身體圖式,感知覺經驗影響抽象認知。“隱喻一致性效應”(Metaphor Consistency Effects)是指感知經驗促進與隱喻映射方向一致的概念加工[2],抽象思維也以一致方式影響知覺判斷[3]。
道德是人在共同生活中遵循的準則和行為規范。人類將具體概念映射于道德領域,借助具體概念去理解道德,就是道德隱喻(Moral Metaphor)。概念隱喻理論認為,人類在感知運動經驗(如空間、顏色、溫度等)的基礎上構建關于世界的意向圖式,用來理解和表征抽象概念。研究者發現諸多道德隱喻,包括垂直隱喻[4][5]、亮度隱喻[6]、大小隱喻[7]、潔凈隱喻[8]、顏色隱喻[9]、溫度隱喻[10]、苦甜隱喻[11]、香臭隱喻[12]和輕重隱喻[13]等。吳念陽等認為,不同文化的道德隱喻內涵相似。[14]尹新雅等卻認為,隱喻源于身體經驗。身體經驗只說明什么可能是隱喻,潛在隱喻在文化中能否成為隱喻,要依據文化模式。隱喻的文化性體現在:(1)隱喻理解受文化經驗影響;(2)隱喻與文化有整體相合性(coherence);(3)隱喻有文化差異。[15]
顏色是重要的認知域。黑白是最基本的顏色。即使人不能分辨其他色彩,也保持著對黑白的認知。Berlin和Kay發現,一種語言中即使沒有其他顏色詞,也有黑和白。[16]178兒童在分辨彩色前就能分辨黑白。黑白就成為人類最早出現、最基本的顏色概念。在不同語言中,黑白均是典型意象圖式,被賦予更多的文化義和象征義。黑白與善惡有隱喻聯系。在體育比賽中,穿黑色隊服的運動員被知覺為更野蠻,被罰概率更高[17]。判斷詞匯顏色時,詞匯為白色時,有道德義反應快;詞匯為黑色時,有不道德義反應快[9]。回憶不道德事件后,被試傾向將環境判斷為更暗[6]。Zarkadi等發現,不論是判斷道德困境還是社會問題,被試都以“非黑即白”方式反應[18]。殷融等發現,道德判斷受黑白背景影響[19]。宋詩情等發現,黑色背景抑制誠信行為[20]。陳瑋等發現,在道德厭惡詞啟動下,加工黑色中性詞比加工白色中性詞時間更長,誘發更大波幅的N1和N350的腦電波 1。[21]
不同文化對黑白認知有相似之處。《圣經》稱上帝為“世界之光”,稱撒旦為“黑暗之王”;印度文化用光明象征真誠,用黑暗象征欺騙;古希臘和古羅馬用白代表純潔、善良,用黑代表罪惡、不公正[22]。語言中存在黑白隱喻。“白”在英語中象征公正、純潔、誠實,如“white person”(純潔的人),“黑”象征邪惡、狡詐、自私,如“black man”(惡人)。在漢語中,“黑暗”也意味著不公正,“光明”意味著公正。
不同文化對黑白認知也存在差異。我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顏色文化有多元性。在云南,居住著眾多少數民族,他們有不同黑白文化。彝族尚黑。“尚”即尊崇、崇尚、推崇。表現在:(1)彝族生活的地方、山或水,多冠以“黑”。雅碧江和金沙江稱為“納彝江”或“諾矣江、諾水”。“納彝、諾矣、諾”均是“黑”意。(2)認為“黑”有大、旺盛意,族稱和人名常冠以“黑”。川滇黔彝族自稱“諾蘇、糯蘇、納蘇、尼蘇、湟蘇”。“諾、糯、納、尼、湟”在彝語中都指“黑”,“蘇”指“人(族)”。(3)以黑為美,傳統服飾以黑為底色[23]。新房建成后先用火煙熏黑,然后居住[24]。(4)以黑色為尊。彝語“黑”有深、高、貴等義,高貴者、深刻道理均用“黑”形容。歷史上,彝族階層分黑白,“黑彝”高貴,“白彝”低賤。黑彝認為自己血緣高貴,連骨頭都是黑的[24]。唐宋時,彝族先民被稱為“烏蠻”。[23](5)以黑為吉祥。彝族婚禮有將迎親人抹黑臉的習俗,以示吉祥。[23]在尚黑同時,彝族厭白,認為黑貴白賤、黑尊白卑。[25]
白族尚白。表現在:(1)以“白”為民族標志,自稱“白、白子、白尼、白伙、白人”。毗鄰民族也以“白”稱呼白族,如“白尼、白衣、白特、那白、白水蠻”。漢代稱白族部落為“白國、大白子國”,稱白族首領為“白王”。(2)認為白色象征純潔、忠貞,兼有吉祥、孝順、善良意蘊。白虎、白鹿、白蛇、白鼠、白鶴、白蝴蝶、喜鵲均為吉祥物。說某人“心白”,是夸其助人為樂、大方熱情、善良高尚。[26](3)以白為美,視白色為蒼山雪,最圣潔,白族傳統服飾喜用白色。白族民居色彩“崇白”。自然界中無純白色,白族民居的白色接近純白[27]。
黑白道德隱喻研究多來自西方文化和漢文化。文化和語言對隱喻塑造非常重要。一個民族或族群在文化和語言中形成的隱喻方式誘發具體概念向抽象概念的映射方式。隱喻方式重復使用是形成圖式映射、導致特定知覺運動系統與抽象認知關聯的重要因素。[28]身體運動經驗為概念隱喻映射提供基礎,文化和語言介入強化或弱化部分的隱喻聯結。[29]因此,本研究擬考察彝族和白族的顏色文化差異是否影響道德的黑白隱喻表征及行為選擇。
語言普遍論主張,顏色認知以視覺系統和顏色物理特性為基礎,獨立于文化和語言;語言相對論卻認為,文化和語言差異將引起顏色認知差異。彝族和白族的顏色表征存在差異。張啟睿等發現,彝族將11個基本顏色詞分為暗色(黑、灰、棕)、冷色(藍、綠、紫)、暖色(紅、黃、橙、粉紅)和白色,“黑”“白”被分成不同類。白族將11個基本顏色詞分為暗色(黑、灰、棕)、暖色(紅、黃、橙)、冷色(藍、綠)和民族偏愛色(白、紫、粉紅)。[30]謝書書等發現,彝族對不同亮度黑色區分和再認比對白色快,錯誤率低;白族對不同亮度白色區分和再認比對黑色快,錯誤率低。[31]張積家等提出,在顏色認知中既有生理因素作用,也受文化和語言影響。[32]文化和語言對顏色認知的影響是直接效應(影響記憶)和間接效應(影響知覺)并存。[31][33]彝族和白族的顏色文化差異是否影響道德的黑白隱喻?黑白與善惡在兩民族心中是否有不同隱喻連結?
就現有文獻看,白族有“道德為白”隱喻似無爭議。對白族而言,白象征純潔、忠貞、孝順、善良和高尚。[26]彝族是否存在“道德為黑”隱喻?現有語言學和行為證據是正反兩方面的。支持彝族有“道德為黑”隱喻的直接證據有:彝族用黑色指講義氣、辦事果斷,彝語叫“俄諾”,被稱為“俄諾”的人高大、耿直。[25]但彝族直接將黑與善、白與惡聯系的語言學證據少,多是間接證據:(1)彝族以“黑”為族稱,以“黑”命名生活地區的山、水、地方,由于人都有自我肯定傾向,“黑”在彝族心中自然有道德(善)義;(2)彝族以黑為美,若黑有不道德義,彝族就不會以黑為傳統服飾底色,畢摩也不會身著黑衣;(3)彝族以黑為貴,若黑有不道德義,彝族貴族不會自稱“黑彝”;(4)彝族以黑為尊,彝族辦喪事時用黑頭巾、黑氈衣等送葬,犧牲用黑羊,祭器漆黑色,用來表示對死者尊重;(5)彝族以黑為祥,不善何以祥?(6)彝族有黑虎、黑鷹崇拜,自認為是黑虎后代,若黑象征惡,從情理上說不通;(7)彝族以黑為大、為重、為旺盛,這些詞在多數語境下是褒義或中性。反對彝族存在“道德為黑,不道德為白”隱喻的證據主要是語言學的:(1)在日常生活中,“額黑”是生氣,“感冒黑”是重感冒,“路白”是“正路”,“好白”即“好心”;(2)在宗教義中,“黑死”是“兇死”,“黑路”是“魔鬼走的路”,“白死”即“善終”,“白路”即“歸祖吉祥之路”;(3)在法制義中,“黑”有“當事人、重罪”義,“人黑”即主謀,“黑罪”是“重罪”;“白”有“清白、輕罪”義,“罪白”是“輕罪”,“人白”即“旁觀者”。[25]
為確立兩民族是否存在不同黑白隱喻,筆者做過調查。對象是32名彝族大學生和35名白族大學生。內容包括:(1)你認為“黑”代表:①道德、善;②在多數情境下代表道德、善;③不一定,要看情境;④在多數情境下代表不道德、惡;⑤不道德、惡。(2)你認為“白”代表:①道德、善;②在多數情境下代表道德、善;③不一定,要看情境;④在多數情境下代表不道德、惡;⑤不道德、惡。要求被試在選擇后面括號內打√號。記分方法為:選擇①記1分,②記2分,③記3分,④記4分,⑤記5分。分析表明,彝族和白族對黑和白的道德義評定存在顯著差異,彝族(M=2.72)比白族(M=3.47)更傾向認為黑代表道德,t=3.54,p=0.001,d=0.86;白族(M=2.34)比彝族(M=3.10)更傾向認為白代表道德,t=-3.10,p=0.003,d=0.76。由于題目存在“不一定”(3分)的選項,被試選擇有趨中傾向。一周后回訪,要求迫選。被試是32名彝族大學生和32名白族大學生。問題為:(1)你認為“黑”代表:①道德、善;②不道德、惡。(2)你認為“白”代表:①道德、善;②不道德、惡。兩民族學生對黑白的道德義選擇比例差異非常顯著,χ2(1)=5.32,p=0.021,φ=0.29。彝族認為黑代表道德比例(56.25%)顯著高于白族(21.88%),白族認為白代表道德比例(87.5%)顯著高于彝族(43.75%)。這表明,在外顯的意識層面,彝族比白族對黑給予更道德的評價。
外顯的意識評價容易受時代精神影響。內隱的潛意識傾向又如何?與外顯的意識評價比,內隱的潛意識傾向更能真實地反映人的態度。筆者預期:在彝族心中,黑與道德、白與不道德之間存在隱喻聯結;在白族心中,白與道德、黑與不道德之間存在隱喻聯結。這些隱喻聯結能夠在內隱實驗中顯現出來。研究假設是:顏色文化差異影響彝族和白族的道德概念的黑白隱喻表征及行為選擇,有不同黑白文化民族的黑白范疇與道德范疇的隱喻聯結有特異性。
二、實驗1 顏色文化差異對詞性判斷中道德概念與
黑白概念隱喻聯結的影響
實驗1采用Stroop范式的變式——道德詞性判斷任務來考察彝族和白族的道德的黑白隱喻表征。如果顏色文化差異影響道德的黑白隱喻表征,不同民族應呈現出不同的色詞Stroop效應:當詞匯以與民族的黑白隱喻一致的顏色呈現時反應快,以與民族的黑白隱喻不一致的顏色呈現時反應慢。兩民族被試會呈現出相反的黑白隱喻模式。
(一)被試
60名被試,彝族和白族各30名,每一民族男女各半,來自云南民族大學彝族/白族文化發展協會。彝族來自楚雄地區,白族來自大理地區,兩民族被試居住地毗鄰,生產方式類似,教育背景接近,母語為民族語言,能熟練運用漢語交流、閱讀和寫作。年齡為20.18±2.78歲,視力或矯正視力正常,色覺正常。
(二)設計
2(民族:彝族/白族)×2(詞匯類型:道德詞/不道德詞)×2(詞匯顏色:白色/黑色)混合設計。民族為被試間變量,詞匯類型和詞匯顏色為被試內變量。因變量為詞性判斷的反應時和錯誤率。
(三)材料
道德詞、不道德詞和中性詞(用于實驗2)各20個,均為雙字詞。根據《現代漢語頻率詞典》,均為高頻詞。道德詞、不道德詞和中性詞詞頻差異不顯著,F(2,57)=0.83,p>0.05。32名不參加實驗的大學生采用9點量表評定詞匯,1代表非常不道德,9代表非常道德。道德詞得分(7.86±0.59)顯著大于5,t=26.87,p<0.001;不道德詞得分(2.57±0.48)顯著小于5,t=-26.74,p<0.001;中性詞得分(5.19±0.78)與5差異不顯著,t=0.87,p>0.05。道德詞、不道德詞及中性詞均符合中文詞的道德范疇詞性認知。材料信息見表1。
將材料處理成像素一致的圖片。目標詞呈現在正中,字體為微軟雅黑,大小為80號,顏色為:黑色[HSL顏色模式(D)(下同),色調(U)170,飽和度(S)0,亮度(L)0];白色[色調(U)170,飽和度(S)0,亮度(L)255]。圖片背景顏色為灰色H[色調(U)170,飽和度(S)0,亮度(L)128]。20個不道德詞與20個道德詞以黑白顏色各出現一次,共80試次。
(四)程序
采用E-Prime 2.0軟件編程。被試端坐在計算機前,雙眼距屏幕60cm,兩手食指分別放在 F鍵和J鍵上,要求對詞匯道德效價盡快盡量準確地做出按鍵反應:道德詞按F鍵,不道德詞按J鍵。按鍵方式在被試間平衡。實驗前練習5次。首先,在屏幕中央呈現注視點“+”500ms,隨后呈現一個中文詞,被試按鍵判斷后,中文詞消失,進入500ms緩沖界面,接著進入下一試次。如果在2000ms內未反應,中文詞自動消失,程序將這次判斷計為錯誤。80試次按隨機順序呈現。計算機自動記錄反應時及按鍵選擇。結果用SPSS 22.0軟件分析。
(五)結果與分析
反應時分析刪去錯誤率超過20%的被試和小于300ms或大于1000m的數據。彝族和白族分別剔除2名被試。結果見圖1。錯誤率極低,不足1%,故不分析。
方差分析表明,詞匯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1,54)=9.82,p<0.05,ηp2=0.18。道德詞反應時(M=679ms,95%CI[669,693])顯著快于不道德詞(M=726ms,95%CI[703,750]);民族、詞匯類型和詞匯顏色三因素交互作用顯著,F(1,54)=26.26,p<0.05,ηp2=0.37。其他的主效應和交互作用均不顯著,ps>0.05。為了比較彝族和白族的反應模式,將兩民族數據分別進行方差分析。
彝族被試:詞匯顏色的主效應不顯著,F(1,27)=1.08,p>0.05;詞匯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1,27)=12.11,p=0.002,ηp2=0.31。道德詞反應時(M=689ms,95%CI[678,700])顯著短于不道德詞(M=733ms,95%CI[722,744]);詞匯類型與詞匯顏色的交互作用顯著,F(1,27)=69.5,p<0.001,ηp2=0.72。簡單效應分析表明,黑色道德詞反應時(M=674ms,95%CI[665,683])顯著短于白色道德詞(M=703ms,95%CI[691,715]),p<0.001;白色不道德詞反應時(M=710ms,95%CI[697,723])顯著短于黑色不道德詞(M=758ms,95%CI[742,774]),p<0.001。
白族被試:詞匯顏色的主效應不顯著,F(1,27)=1.57,p>0.05;詞匯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 (1,27)=11.99,p<0.01,ηp2=0.31。道德詞反應時(M=668ms,95%CI[655,681])顯著短于不道德詞(M=719ms,95%CI[700,738]);詞匯類型與詞匯顏色的交互作用顯著,F(1,27)=94.2,p<0.001,ηp2=0.78。簡單效應分析表明,黑色道德詞反應時(M=695ms,95%CI[678,712])顯著長于白色道德詞(M=640ms,95%CI[626,654]),p<0.001;黑色不道德詞反應時(M=677ms,95%CI[661,693])顯著短于白色不道德詞(M=747ms,95%CI[725,769]),p<0.001。
(六)討論
判斷道德詞顯著快于判斷不道德詞,符合極性差異研究的趨勢:預測維度正極性端點比預測維度負極性端點快。詞匯翻譯選擇的研究證明,對積極詞反應比對消極詞快[19,34]。在加工詞匯時,負性維度要消耗更多的認知資源,反應時更長。
實驗1顯示,對兩民族被試而言,黑白顏色和詞匯類型的交互作用均顯著,彝族對黑色道德詞和白色不道德詞反應快,白族對白色道德詞和黑色不道德詞反應快。正因為兩民族被試對黑白有相反的認知,所以呈現出相反的結果。這說明,文化和語言對顏色認知具有間接效應。被試任務是判斷道德詞的詞性,詞的顏色卻產生影響,這種影響是知覺性的。因此,不同顏色文化塑造了不同的顏色知覺空間,顏色文化差異影響著道德的黑白隱喻表征。
三、實驗2 顏色文化差異對翻譯匹配任務中道德概念與
黑白概念隱喻聯結的影響
參考Lakens等[35]、殷融等[19]考察權利垂直空間隱喻和道德黑白隱喻的詞匯翻譯匹配范式。研究假設是:在翻譯匹配中,彝族傾向于將中文不道德詞與白色俄文備選詞匹配,將中文道德詞與黑色俄文備選詞匹配;白族傾向于將中文不道德詞與黑色俄文備選詞匹配,將中文道德詞與白色俄文備選詞匹配。
(一)被試
60名被試,彝族和白族各30名,每一民族男女各半,被試背景與實驗1的被試類似,年齡為20.09±2.60歲,未接觸或學習過俄語。未參加實驗1。
(二)設計
2(民族:彝族/白族)×3(中文詞類型:道德詞/不道德詞/中性詞)混合設計。民族為被試間變量,中文詞類型為被試內變量。因變量是在翻譯匹配中對3種類型中文詞選擇黑色俄文詞或白色俄文詞作為正確翻譯詞的比例。
(三)材料
實驗1評定過的詞,不道德詞、道德詞和中性詞各20個,共60個。120個俄文詞,每個實驗序列呈現的兩個黑白俄文詞字母數量一致,隨機排列呈現順序。俄文詞是由一位第二外語為俄語的大學生隨機挑選出的有意義詞匯。
(四)程序
采用E-Prime 2.0軟件編程。被試端坐在計算機前,雙眼距屏幕約60cm,兩手食指分別放在 F鍵和J鍵上,黑白俄文詞和黃色中文詞按照中文詞在中上部、俄文詞在下部兩側放置在同一張圖片上。兩個俄文詞左右對稱,一個為黑色[色調(U)170,飽和度(S)0,亮度(L)0];一個為白色[色調(U)170,飽和度(S)0,亮度(L)255]。圖片背景為灰色[色調(U)170,飽和度(S)0,亮度(L)128]。每張圖片上兩個俄文詞字形不同,字母個數相同。在兩個俄文詞的正中上方呈現一個中文詞,顏色為黃色[色調(U)42,飽和度(S)255,亮度(L)128](圖2)。實驗包括120試次,60個中文詞(道德詞、不道德詞和中性詞各20個)與黑、白顏色各搭配一次,黑色俄文詞與白色俄文詞在屏幕左右呈現順序平衡。被試用非實驗詞進行10次練習后開始實驗。
實驗程序為:首先在屏幕中央呈現注視點“+”300ms,隨后顯現圖片,要求被試首先看圖片上方的中文詞,然后憑直覺盡快按鍵選出認為對應的俄文詞,選左邊俄文詞按F鍵,選右邊俄文詞按J鍵。按鍵方式在被試間平衡。按鍵反應后,自動進入下一試次。120組材料隨機呈現,計算機自動記錄反應選擇。實驗結束后,詢問被試中文詞顏色是否影響了翻譯選擇任務執行。
(五)結果與分析
以下情況的數據不納入分析:(1)10%的反應時小于300ms或大于1000ms;(2)實驗結束后報告中文詞顏色干擾了反應。按以上標準,剔除了3名彝族被試、2名白族被試。被試選擇黑、白俄文備選詞作為正確翻譯詞的比例見圖3。
以彝族選擇黑色俄文詞的比例為因變量,以中文詞類型為自變量進行方差分析。結果表明,中文詞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1,26)=48.4,p<0.001,ηp2=0.65。t檢驗表明,當中文詞為道德詞時,選擇黑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60.4%)顯著高于隨機選擇比例(50%),t(26)=5.32,p<0.001,d=2.09。由于選擇白色俄文備選詞比例與選擇黑色俄文備選詞比例之和為100%,因此,選擇白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39.6%)顯著低于隨機選擇比例,p<0.05。當中文詞為不道德詞時,選擇黑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40.8%)顯著低于隨機選擇比例,t(26)=4.58,p<0.001,d=1.80。選擇白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59.2%)顯著高于隨機選擇比例。當中文詞為中性詞時,選擇黑色俄文備選詞作為正確翻譯詞比例(50.4%)與隨機選擇比例無顯著差異,相應地,選擇白色俄文備選詞作為正確翻譯詞比例(49.6%)與隨機選擇比例也無顯著差異,p>0.05。
以白族選擇白色俄文詞比例為因變量,以中文詞類型為自變量進行方差分析。結果表明,中文詞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1,27)=63.7,p<0.001,ηp2=0.66。t檢驗顯示,當中文詞為道德詞時,選擇白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63.1%)顯著高于隨機選擇比例(50%),t(27)=9.08,p<0.001,d=3.49。由于選擇白色俄文備選詞比例與選擇黑色俄文備選詞比例之和為100%,因此,選擇黑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36.9%)亦顯著低于隨機選擇比例,p<0.05。當中文詞為不道德詞時,選擇白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40.0%)顯著低于隨機選擇比例,t(27)=6.63,p<0.001,d=2.55,選擇黑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60.0%)亦顯著高于隨機選擇比例,p<0.05。當中文詞為中性詞時,選擇白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49.3%)與隨機選擇比例無顯著差異,p>0.05,相應地,選擇黑色俄文備選詞為正確翻譯詞比例(50.7%)與隨機選擇比例也無顯著差異,p>0.05。
(六)討論
在實驗2中,備選詞顏色與任務不相關。98%的被試報告選擇中未受詞匯顏色影響。結果表明,彝族傾向于將白色俄文詞與不道德概念、黑色俄文詞與道德概念聯結,白族傾向于將黑色俄文詞與不道德概念、白色俄文詞與道德概念聯結,呈現相反的模式。彝族無意識地展現出“黑好白壞”認知,白族無意識地展現出“白好黑壞”認知。這表明,顏色文化差異影響道德概念的黑白隱喻表征。在彝族心中,黑與道德詞的心理表征一致,白與不道德詞的心理表征一致;在白族心中,白與道德詞的心理表征一致,黑與不道德詞的心理表征一致。
實驗1和實驗2探討顏色文化差異是否在詞匯加工層面影響道德的黑白隱喻表征,發現不同顏色文化使黑白與道德詞產生方向不一致的隱喻聯結。那么,在道德行為層面,顏色文化差異是否影響兩民族被試對黑白具有的道德含義選擇?
四、實驗3 顏色文化差異影響行為選擇中道德與黑白的隱喻聯結
借鑒Banerjee等的心境誘發范式[22],假設顏色文化差異影響道德的黑白隱喻表征,在道德事件紙條投放中,彝族傾向于將寫有不道德事件的紙條投到白色箱中,將寫有道德事件的紙條投到黑色箱中;白族傾向于將寫有不道德事件的紙條投到黑色箱中,將寫有道德事件的紙條投到白色箱中。
(一)被試
248名大學生。彝族和白族各124名,每一民族男女各半,來云南民族大學彝族/白族文化發展協會。背景與實驗1中被試類似,年齡為20.14±2.68歲。未參加實驗1和實驗2。
(二)設計
2(民族:彝族/白族)×2(道德回憶事件類型:道德事件回憶/不道德事件回憶)被試間設計。因變量是將寫有道德事件或不道德事件的紙條投放到黑色箱或白色箱的人數比例。
(三)材料
通過線上平臺,在工藝品店定制黑色[色調(U)170,飽和度(S)0,亮度(L)0]和白色[色調(U)170,飽和度(S)0,亮度(L)255]兩色投放箱(20×20×20cm正方體,材料厚度為3mm,材質為有機玻璃)各一個。正方體上面有直徑為10cm圓形投放口。0.5cm黑色寫字筆248支及白色A4紙248張。
(四)程序
將被試隨機分為兩組,每組124人,每組均為彝族和白族各半。第一組被試先進入一個有座椅的教室,分發給紙和筆,要求回憶做過的一件不道德事件,匿名寫在白色A4紙上,要求用三句以上的話書寫。然后,把紙條折起,進入另一教室,桌上放有黑、白兩箱(平衡黑、白箱左右擺放位置),告訴被試任意選擇箱子投放寫有不道德事件的紙條。然后,第二組被試進入有座椅的教室,分發給紙和筆,要求回憶做過的一件道德事件,匿名寫在白色A4紙上,要求用三句及以上的話書寫。然后,把紙條折起進入另一教室,桌上放置有黑、白兩箱(平衡黑、白箱左右擺放位置),告知被試任意選擇箱子投放書寫道德事件的紙條。實驗結束時,詢問被試在操作時是否意識到箱子顏色。
(五)結果與分析
道德事件回憶組寫出的事件有在公交車上給老人讓座、撿到失物歸還等;不道德事件回憶組寫出的事件有偷東西、借錢不還等。選擇黑、白箱投放人數比例見圖4。實驗后詢問表明,被試看到不同顏色的箱子,卻未意識到含義,屬于自然投放。
以彝族的道德事件紙條和不道德事件紙條投放人數比例為因變量,χ2檢驗顯示,回憶道德事件組和回憶不道德事件組投放黑、白箱的人數比例差異邊緣顯著,χ2(1)=3.23,p=0.072,φ=0.16;回憶不道德事件組投放白色箱人數比例(58%)顯著高于投放黑色箱人數比例(42%);回憶道德事件組投放黑色箱人數比例(58%)顯著高于投放白色箱人數比例(42%)。
以白族的道德事件紙條和不道德事件紙條投放人數比例為因變量,χ2檢驗顯示,回憶道德事件組和回憶不道德事件組投放黑白箱人數比例差異顯著,χ2(1)=27.19,p<0.001,φ=0.47;回憶不道德事件組投放黑色箱人數比例(76%)顯著高于投放白色箱人數比例(24%);回憶道德事件組將紙條投放白色箱人數比例(71%)顯著高于投放黑色箱人數比例(29%)。
實驗3讓被試先書寫與自身相關的道德事件與非道德事件,然后投放,相當于道德事件啟動與非道德事件啟動。以民族為自變量,以選擇黑色箱人數比例為因變量,χ2檢驗顯示,彝族和白族的道德啟動組和不道德啟動組對黑色箱選擇的人數比例差異非常顯著,χ2(1)=11.98,p<0.001,φ=0.32。彝族道德啟動組選擇黑色箱人數比例顯著高于白族道德啟動組,彝族不道德啟動組選擇黑色箱人數比例顯著低于白族不道德啟動組。以選擇白色箱人數比例為因變量,χ2檢驗表明,彝族和白族的道德感啟動組和不道德感啟動組對白色箱選擇的人數比例差異非常顯著,χ2(1)=13.21,p<0.001,φ=0.33。彝族道德啟動組選擇白色箱人數比例顯著低于白族道德啟動組,彝族不道德啟動組選擇白色箱人數比例顯著高于白族不道德啟動組。
(六)討論
對彝族而言,在道德事件啟動下傾向于將道德事件與黑聯結,在不道德事件啟動下傾向于將不道德事件與白聯結。對白族而言,在道德事件啟動下傾向于把道德事件與白聯結,在不道德事件啟動下傾向于將不道德事件與黑聯結。黑白與道德的映射出現特定方向。實驗3從行為層面證實:顏色文化差異的確影響黑白概念與道德概念的隱喻聯結。
五、綜合討論
(一)關于彝族和白族的道德概念的黑白隱喻表征
顏色認知是生物、語言、文化因素的綜合作用。無論是從人類進化角度看,還是從個體發生角度看,黑白都是最早出現、最基本的顏色概念。黑白作為基本認知范疇,被賦予更多的文化內涵和象征意義,影響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就包括道德。
本研究表明,在彝族和白族的黑白概念與道德概念之間存在隱喻關聯。這種關聯不僅體現在認知層面(實驗1和實驗2),也體現在行為層面(實驗3)。實驗1、2的結果與Sherman[9]、殷融等[19]的結果一致,說明彝族和白族在認知層面存在道德與黑白的聯結。實驗3的結果同Zarkadi等[18]、陳瑋等[21]的結果一致,說明彝族和白族在行為層面也存在道德與黑白的聯結。這表明,雖然顏色文化與語言有多樣性,但在個體民族中,黑白與道德均存在穩固的隱喻聯結。
(二)關于顏色文化差異影響道德概念的黑白隱喻表征
彝族和白族的黑白概念與道德概念的隱喻映射有不同方向。彝族傾向于將黑與道德聯系,將白與不道德聯系,與彝族的“尚黑厭白”文化相符;白族表現出相反的模式,將白與道德聯系,將黑與不道德聯系,與白族的“尚白厭黑”文化相符。同一顏色詞被彝族和白族賦予不同的象征義,同一顏色對兩個民族就有了不同的文化義。因此,本研究雄辯地證明了顏色文化差異對黑白顏色隱喻的影響。
顏色詞的相同隱喻與各民族在視覺刺激下的生理反應有關,不同隱喻與不同民族的生態環境、生產生活方式、語言和宗教信仰有關。絕大部分道德黑白隱喻研究都建立在“白好黑壞”的文化基石上。[19][20]而根據語言相對論,文化和語言差異必引起顏色認知差異。在不同文化和語言中,同一顏色有不同象征,在人心中引起不同聯想。顏色象征是顏色文化的重要內容。不同語言的顏色詞反映講話者對色彩的認知及情感。由于不同民族的社會生活經驗不同,對色彩的認知與體驗就存在差異,不同語言的顏色詞及涵義也存在差異。
根據概念隱喻理論,隱喻形成植根于人類的感知和運動體驗。彝族的“黑好白壞”隱喻和白族的“白好黑壞”隱喻都是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形成的。“黑好白壞”隱喻反映彝族的“尚黑厭白”文化,“白好黑壞”隱喻反映白族的“尚白厭黑”文化。民族學研究表明,影響兩民族顏色文化圖式形成的因素主要有:
(1)生態環境。彝族生活在高山大川之間,空間狹小封閉,自然景色幽深,高山、江水、山洞、森林、草叢都以黑為主導色的暗色調為主。彝族地區高寒,黑色有利于保暖[23]。白族先民生活在洱海沿岸,那里光照充足,藍天、白云、碧水、白雪,顏色對比明顯,容易形成對白色偏愛。
(2)生產和生活方式。在歷史上,彝語支各民族生活在高海拔地區,放牧黑色的牦牛和綿羊,以黑色作為居室色彩[23]。受傳統游牧生活影響,山區或半山區的彝族人喜愛飼養山羊。彝族服飾以黑為主、為貴、為美。《蠻書》:“烏蠻婦人以黑繒為衣,其長曳地。”史家稱彝族為“烏蠻”或“黑爨”[36]。彝族男女喜穿黑羊皮領袿。黑衣飾耐臟,在山區很實用。白族住在蒼山下、洱海邊,土地肥沃,物產豐富。白族喜潔凈,服飾以白為美、為貴,男子穿白色對襟衣,女子包“風花雪月”頭飾,腰系白繡花圍腰,腳穿繡花“白節鞋”[27]。白族民居色彩接近純白[27][37]。
(3)民族膚色。膚黑是彝族的體質特征[23]。《酉陽雜俎·境異篇》說:“木耳彝,人黑如漆。”《桂海虞衡志·志蠻》記載:烏蠻,“其人多深目,長身,黑面,白牙。”據考證,彝族先民羌戎就具有黑色體質。大小涼山及烏蒙山區彝族大多皮膚黝黑。涼山彝族女子外貌審美亦崇尚黑色[24]。與中國大多數民族一樣,白族屬蒙古人種,膚色呈黃色,外貌審美以膚白為美。
(4)圖騰崇拜和宗教。彝族以黑虎為圖騰,認為黑虎是祖先化身,自己是黑虎后代。黑虎保佑彝族逢兇化吉,人死后靈魂又變為黑虎。彝族男性自稱“羅羅頗(公虎)”,女人自稱“羅羅摩”(母虎)。彝族自稱“羅羅”(虎族)。《山海經·海外北經》:“有青獸焉,狀如虎,名曰羅羅”。明《驕雅》說:“青虎謂之羅羅”。因此,“羅羅”既是自稱,又是虎圖騰。黑鷹也是彝族的圖騰。彝族崇拜火。物體焚燒后出現黑色炭灰。火燒、煙熏后的黑灰稱為“鍋煙”,彝族賦予它很高禮遇。畢摩經書插圖以鍋煙為主色,漆器以鍋煙打底,孩子出生或結婚時新娘和賓朋有以鍋煙抹面的習俗[25]。黑虎圖騰源自于尚黑習俗,又強化尚黑習俗[23]。白族將白馬視為蒼山山神,白龍是白族村寨的本主神。蘭坪及維西的白族認為,白石是祖先的骨頭。怒江白族祭祀時用白雞[38]。白族的文化和宗教與藏族相似。白是藏族的圖騰色,有純潔、善良、吉祥、喜慶寓意[39]。白族受佛教影響。佛教認為,白象征光明、潔凈、無欲、善良、美好[40]。受佛教影響的民族大多尚白,如白傣將白象、白牛、白馬、白塔視為吉祥物[41],普米族崇拜白虎[42],蒙古族視白色為圣潔、吉祥、長壽和善良的象征[43]。
綜上,彝族和白族的道德的黑白隱喻差異與兩民族的黑白文化差異匹配。這種匹配關系證明顏色文化影響道德的隱喻認知。不同顏色文化塑造出不同顏色文化圖式,在不同顏色文化圖式作用下,形成了兩個民族的道德隱喻認知差異。
(三)關于語言在彝族和白族的道德概念黑白隱喻表征形成中的作用
彝族的生活環境(青山、河流、綠樹、青草、羊群,羊皮服飾及膚黑)提供了豐富黑色源。服飾文化和民居文化加強這種黑色源。生活在“黑色”環境中,“黑色”在彝族人頭腦中出現頻率自然高。反映在彝語中,就有以“黑”冠地名、山名、水名、人名和族名的做法,有以“黑”為“大、深刻、吉祥、美、貴、尊”的文化內涵和象征義[23][24]。研究表明,語言影響記憶、知覺和思維[44]。語言影響道德黑白隱喻表征主要通過語言標記、范疇與原型、隱喻來進行。“黑”“白”標記使兩民族在道德概念與黑白概念之間建立聯結。由于常用“黑”描述自己和與自己休戚相關的事物,“黑”就與彝族人的自我建立聯結;常用“黑”描述美的事物,“黑”就與美的事物建立聯結;常用“黑”做社會分類,“黑”就與階級建立聯結;“黑”還用于隱喻大的事物、深刻道理和圖騰,就與“大”“深刻”“尊崇”建立聯結。伴隨著以黑白命名和以黑白劃分等級的現象出現,彝族的尚黑傳統得到加強,逐漸形成以黑為貴的文化認同[45]。“黑”對彝族既有自我象征功能,又有審美功能,既有社會地位屬性,又有宗教信仰因素,就與道德概念建立聯結。在尚黑同時,彝族厭白。彝族有“三色文化”,崇尚黑、紅、黃,白不在其列。在歷史上,白彝(平民)與黑彝(貴族)對稱,因此有黑尊白卑義[46],“白”就與不道德建立聯結。同樣的邏輯也適用于白族。白族尚白,以白為美,崇拜白色,“白”廣泛用于自稱、他稱和圖騰名稱,以白為吉祥、善良、純潔、干凈,因而便有道德義。白族民居照壁常雋寫“清白傳家”箴言。白既象征光明和純潔,也是對做人正直、善良的期許[47]。由此,“白”在白語中出現頻率自然高,并與白族人的自我、美麗、道德建立聯結。被試是熟練的民族語言-漢語雙語者,雖采用漢語詞,但兩民族被試也能直接、快速地通達語義表征,進而影響道德概念的語義加工和黑、白箱選擇。由于母語對認知的影響比二語大,文化的核心概念由母語決定,彝族和白族的黑白概念與道德概念的隱喻表征就更多地受母語影響。
顏色隱喻的深層含義是民族的文化意義系統[48]。彝族黑白隱喻的文化意義系統表現在:其一,黑色偏好是家支等級觀念的體現;其二,黑色偏好承載了彝族的神話、傳說及發展歷史;其三,黑色偏好源于原始宗教的影響;其四,黑色偏好是對生態環境的適應。類似邏輯同樣適用于白族。
(四)本研究的局限和未來研究方向
本研究也有局限性。在彝語中,“黑”與“白”存在歧義。如在宗教文化中,人死時有黑、黃、白三條路,黃路給鬼走,黑路給死者走,白路給生者走。于是,有學者認為彝語將“黑”與罪惡、邪惡聯系。鮑永麗認為,“黑”在彝語詞中與不道德詞聯系應只限于表示“重、深、密集”等程度義,非有“罪惡”義。[25]但畢竟存在這種語言現象,應做進一步探究。筆者調查亦顯示,彝族對黑與白的道德義評定存在復雜情況。彝族與白族在外顯意識層面對黑白與道德的聯結差異只是程度性的,不是處于維度的兩極。
針對彝族道德概念黑白隱喻的復雜情況,可從文化的情境性進一步分析。張積家等將情境分為宏觀情境(宏觀文化)和微觀情境(微觀文化)。宏觀情境是微觀情境的高度概括,包含微觀情境的本質、核心特征,舍棄微觀情境的非本質、特異特征。宏觀情境與微觀情境存在個別與一般、具體與抽象的關系。在認知時,如不涉及微觀情境,被試就在宏觀情境下工作,所整合的來自長時記憶的知識就是宏觀文化知識,這種知識體現文化的本質特征;如涉及微觀情境,被試就在微觀情境下工作,所整合的來自長時記憶的知識就是微觀文化知識,這種知識雖包含民族文化的本質特征,也包含一些特殊的情境需要和目的。微觀情境和宏觀情境就有一致性大小的差異。[49]本研究在宏觀情境下進行。未來研究可考察具體文化情境對兩民族道德概念黑白隱喻表征的影響。另外,本研究結果反映傳統黑白文化對道德隱喻的影響。隨著時代發展,少數民族也受傳統文化和現代化雙重影響。訪談發現,現代彝族青年對女性的審美觀在變化,開始以膚白為美。揭示這種變化及對道德黑白隱喻的影響,也是今后的研究應致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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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LACK AND WHITE METAPHORICAL REPRESENTATION AND BEHAVIOR CHOICE OF THE INFLUENCE OF COLOR CULTURAL DIFFERENCE ON MORALITY
Zhang Jijia,Long Lujiao,Wang Ting,He Xiumei
Abstract:Three experiments are conducted to investigate the influence of color cultural differences on the black-and-white metaphorical representation of moral concepts and behavioral choices. The results show that the difference of color culture affects the metaphorical connection between black and white and morality:the black and white metaphors of Bai nationality's moral concept are represented as "white is good, black is bad", while the black and white metaphors of Yi nationality's moral concept are represented as "black is good, white is bad". The metaphorical connection between the concepts of black and white and the concept of morality in ethnic groups with different black and white cultures is specific.
Keywords:color culture;black and white;morality metaphor;Yi Nationality;Bai Nationality
〔責任編輯:陸 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