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紹杰朱利利
女性一直以來都與自然、地球、土地相關聯,這種聯系甚至可以追溯至上古傳說的創世之母女媧或大地女神蓋亞時代。在希臘神話中,德墨忒耳是掌管農業的谷物女神(也稱豐饒女神),照看著土地的農業耕種和自然的季相變化。這些神話形成了女性與自然、土地之間的一種文化關聯[1]。人類進化及性別社會分工實質上也加強了女性與花園、園藝密不可分的聯系。20世紀初,女性逐漸在設計行業領域內占有一席之地,包括建筑、室內設計、風景園林等,但是也只占少數[2]。隨著時代發展,女性意識逐漸覺醒,建筑、景觀界的女性設計師作品開始涌現,這也許跟她們的思維特征有關:細膩的情感、浪漫的想象、溫柔的叛逆[3]。正是因為這些特征,使得她們的作品能夠輕松吸引人們的目光,得到世人認可。而她們作品中所體現的女性思維特征,值得進一步研究。
縱觀人居環境歷史,男性主宰著建筑與城市的發展——城墻、宮殿、廟宇、公用設施、花園的建設,都由男性主導。在中國,從古代的祭祀器皿到明代的家具,都有意無意地體現了強烈的性別差異[4]。叔本華、尼采等思想家認為女性“只是冀求恬靜,平穩地度其一生”,“既愚蠢又淺顯,一言以蔽之,她們的思想是介于成人和小孩之間”“不理性”“互相仇視”“總事事陷入主觀”。盧梭也曾說過“一般來說,女人絕不會熱愛藝術;她們根本不具有任何專業知識,也沒有任何天才。”中國傳統中“頭發長,見識短”的偏見也排除了女性審美的在場。毫無疑問,漫長的男權社會在其文化晶體上,必然會留下性別意志的潛在烙印,或者更具體地說,這些反映男性視角的文化晶體里缺少(或是忽略)了另一半的視角和氣息。如果說藝術是有性別差異的,那么設計同樣也有差別。
直到女權運動的崛起和開展,我們才獲得了這樣一個檢視平臺,包括設計這一具體專業領域內。這種檢視會向我們提問:我們是否有所忽略女性,或者更具體地說,是否存在一種女性設計?
緣起于18世紀法國的洛可可毫無疑問就帶有這種女性設計特點,這種風格的出現和宮廷女性的審美主導相關聯,路易十五皇宮內女性地位的提高,無意識中成就了設計史上洛可可風格的誕生。
在20世紀初,現代主義倡導功能,提出“建筑是居住的機器”。而廚房的功能現代化,卻是由女性實現的。奧地利建筑師瑪格麗特·許特-利霍茨基是以其女性的視角,關注廚房革命,1927年設計開發了“法蘭克福”廚房(圖1),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標準化廚房設計,并在之后被安裝在上萬個家庭廚房當中。

圖1 瑪格麗特設計的“法蘭克福”廚房
從進一步深度上看,女性設計意識,還不僅僅限于洛可可那樣的由女性來主導,也不限于瑪格麗特的為女性服務,還在于重視和挖掘性別審美差異。女性設計的關鍵并不在于是否由女性主導,而是指一種設計意識或態度,這種態度里有意無意地融入了女性的性別特質、思考維度和性別立場。女性設計的主體不是男性或女性,而是一種設計觀照。這種觀照正視性別立場,認可女性氣質,將女性在長期男權社會中被邊緣化的、受抑制的、潛在的審美情趣釋放出來,成為人類審美的補充,拓寬現有的審美視野。西蒙娜·德·波伏娃說:“婦女要得到解放,就必須正視她們同男性的自然差異,同男人建立手足關系[5]。”
男女天然有別,審美情趣差別是顯著的,女性在其思維與行為模式、人文關懷及日常生活視角上,都具備不同于男性的顯著特征。
通常認為,男性邏輯能力強于女性,善于分析、判斷獨立、樂于決策,行為更為理性化,日常行為目的性較強;女性則偏重語言、溝通及情感交流,常在關系和交流中變化價值判斷,決策具有不確定性,更加感性,是非線性的思維。盡管大多數女性不擅長理性分析,但是細膩的情感卻使她們強于觀察和體會,對細節更加敏感,能觸及到一些男性設計師疏于關注的方面。
受大腦結構功能影響,女性在空間知覺能力上不如男性,女性大腦對空間信息不敏感,認路時定向能力較弱[6]。男性空間行為上往往具有清晰的目的,行動具有目標性。而女性在空間行為模式上,目標性比男性弱,甚至時常發生變化,空間行為模式具有不連貫特征。如果說男性是穿過空間直取目標,而女性更像是在感受空間中遭遇目標,更喜歡在空間中停留、發現、邂逅、交流(圖2)。

圖2 男女目標取向和行為差異
女性在體型、骨骼和肌肉方面劣于男性,卻承擔了人類生產繁衍的重擔。其情感神經系統比男性更復雜,情感表現更為細膩和敏感,多愁善感,易于對人與事產生同理心。孕育和撫養使得她們善于觀察生活,并從中獲取到男性體會不到的情感。女性對于生產、撫育、親情及血緣表現更為直接和深切,比男性重視親緣紐帶關系。女性對功名、事業、成就的欲望弱于男性,對諸如正義、犧牲、永恒、崇高等抽象道德概念的理解和興趣更是低于男性,而對于具體的生死病痛的關切卻超過男性。男性的人文關懷往往是抽象的宏大敘事,關注終極目標。而女性的人文關懷是具體的、即時性的,是此時此刻此地,是身處的環境,是病、痛、生死、失去與收獲,是過程。在日常生活中,女性的關懷更加包容、溫柔和善良,具有母性特征。
人類進化和性別分工使男女在思考和興趣上呈現出不同的特點。女性對家庭、日常生活細節以及園藝活動的關注遠甚于男性;她們更容易對花園、園藝、植物產生興趣;對于織品、軟裝、食品、廚藝的投入遠高于男性;對重復單調的事情比男性耐受力強,能較快適應瑣碎單調重復乏味的事情,并樂在其中,而男性則比較容易心理飽和,較難承受這些重復單調的過程,比如購物,男性購物的目的性明確,女性享受過程。對于居家,女性更關注生活便利、居家氛圍、兒童安全等,如在住宅內部空間中,女性對廚房的挑剔度要遠遠大于男性。
女性相對男性更喜歡私密性的空間或并不引人注目但精致的邊緣性場所,常常比男性更容易體會到空間的特質,感覺到空間給人的或壓抑、冷漠,或開敞、奔放的表達,或安全或危險的心理感受[7]。她們往往也不喜歡過于冰冷硬質的空間環境,總是追求浪漫感性的事物,情緒易受空間環境的影響,喜歡停留于精致、細膩、私密性強的空間環境,體味景觀中色彩的變化、光線的明暗、質感的呈現。
近年來,隨著更多女性設計師的登場,她們作品中開始展現女性特有的氣質,抒發女性的詩意思維,用含蓄包容的姿態詮釋著設計理念,并用簡約的設計形式,以柔克剛,直擊心靈,比如妹島和世、林瓔、瑪莎·舒瓦茲等。
妹島和世和西澤立衛設計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是沒有唯一正面、沒有明確軸線,具有均質、連續的開放界面[8]。整個建筑呈直徑為112.5m的低矮圓柱體,妹島用白色的墻面,纖細的柱子,透明的表皮去創造一種勻質、輕盈的感覺。這座美術館建筑沒有正門,所有的面都可以被認為是正面,即流線是多方位的,具有均等的可達性,如同在城市里遭遇或邂逅。360°開放的透明玻璃幕墻,讓室外風景自然融入,四周植物和室內陳列品渾然一體,削弱了建筑的存在感,19個面積不同的方形空間穿插其間[9],營造一種隨機的秩序,人們可以散漫的在不同空間穿梭(圖3~4)。不同于傳統的建筑意向,首先,建筑并沒有以一個紀念碑的形式凸顯陽剛之美或永恒意象,它顛覆了固有的美術館模式,妹島試圖嘗試著讓建筑里的結構近乎“消失”,讓一切消隱,無所謂上下,亦沒有重量,凸顯了環境的主體性;其次,空間的公共與私密屬性的邊界,變得模糊,漫游和融合開始變為可能。

圖3 金澤21世紀美術館平面圖

圖4 金澤21世紀美術館俯視圖
妹島和世的建筑給人呈現了一種新的視覺形象:“弱”、“輕 ”、“透”,創造了新的建筑秩序或等級,獲得了新的體驗與氣氛[10]。在她的作品中,柔和的光線、層疊的玻璃如同城市街巷的公共空間使人們感受到一種來自女性的關懷。妹島早年師從于伊東豐雄,承襲了伊東豐雄的輕快和飄逸,但又更進一步增加了作品中的浮游感,細膩、精致,一種空間流線上的曖昧在里面,富于女性氣息。
作為高爐原料:鋼渣中含有10%~30%的金屬鐵或鐵氧化物,40%~60%的CaO,可作為煉鐵熔劑,可以回收鋼渣中的鐵,節約造渣劑用量,提高利用系數,降低成本[9]。
越戰是一場在美國飽受爭議的戰爭,能挑起美國人復雜的情緒,因此越戰紀念碑的設計就是個相當困難的表達。年輕的設計師林櫻避開了傳統紀念碑常常使用的陽性主題,以撫慰、療傷、懷念和對話來替代圖騰、功德式的宣教。越戰紀念碑,設計成“大地上的一道傷痕”,用黑色花崗巖做表面,上面銘刻了陣亡者的名字。它與傳統紀念碑不同,采用向下而行的紀念墻,將碑體與環境融合,平和地根植于大地[11]。當憑吊者找到死者名字的瞬間,在磨光的深色花崗巖上也同時映出憑吊者自己的身影,取得了如同與死者相見、握手、擁抱的藝術效果[12],在那一刻生者和死者得到了溝通,能夠引起人情感上的共鳴。而這一大地的“切口”,正如母親般容納一切,將逝去的兒子重新收回懷抱(圖5~6)。

圖5 越戰紀念碑俯視圖

圖6 越戰紀念碑局部效果圖
林瓔以女性柔軟的方式雕刻大地,以極簡的形式設定對話氣氛,給予人們更多的是悲憫、感懷和沉思。紀念的方式帶有母性的寬容,生、死、大地、傷疤、母親、懷抱是主題,這些母性的靈感抒發了林櫻的表達。
瑪莎·舒瓦茲作品的魅力在于設計的多元性,不斷挑戰景觀設計的準則。由于受到各種藝術流派的影響,她不斷地嘗試新的材料和新的可能,作品沒有固定的模式,風格讓人難以預料,許多作品選用了非常絢麗的色彩。在一些條件困難、看似無可作為的地方,瑪莎總能另辟蹊徑,以非常規的手段,設計出出人意料的作品[13]。
百吉餅花園(圖7~8)是瑪莎1979年的作品,位于住宅北面6.7m見方的小花園,花園中原有2個高40cm的黃楊綠籬方環,在內外環綠籬之間,布置了寬75cm的紫色碎石地面,上面等距放置了96個做過防水處理的面包圈[14];在內層綠籬里面,等距種植了30株紫色的藿香。起初設計師夫婦在設計這塊空地的理念上產生了分歧,瑪莎趁丈夫出差的時間,利用日常生活中經常烘烤的百吉餅,打造了這樣一座充滿趣味的小公園。這個花園用詼諧的面包和嚴謹規則的幾何形式給人很強的視覺沖擊,盡管花園很小,但依舊能讓人過目不忘。瑪莎認為百吉餅價格便宜又容易安裝,可降解又沒有污染,既無需灌水,也能在陰涼處“茁壯地生長”。而她對日常生活中廚房食品形式的關注和表達,往往是男性所忽略的。

圖7 百吉餅花園平面圖

圖8 百吉餅花園效果圖
長期以來,城市規劃、建筑、園林的建設,都是受到“男性原則”或“男性標準的影響”,女性長期處于“不在場”的位置,是被邊緣化的群體。現代社會訴求男女平等,然而受一貫的設計模式影響,將人視為“無性別差異”的群體對待,對男性女性的心理體驗和心理需要訴求的表達呈趨同現象[15]。實際上,這種“無性別差異”仍舊保留著男權文化的底色,漫長的思想積淀滲透到技術發展中,形成一種固定的思維習慣。
在后現代主義的語境下,具有女性思維特征的設計逐漸成為一種能夠獲得大眾認可的審美品味,通過當今社會很多出色的設計作品,我們不難想象,設計師應用女性思維來進行設計是對現代設計的重要補充。既然設計有不同的性別特點,我們也應該從多個角度看待女性設計,對女性設計的思維和表達進行關注。在當今的建筑、風景園林行業教育中,這種“無性別差異”也恰恰是我們應該反思的坐標起點。
資料來源:
圖1:https://www.zhihu.com/question/26970528;
圖2:作者自繪;
圖3~4:http://www.treemode.com/case/168;
圖5:http://yiker.trueart.com/20116600/article_item_10816_1.shtml;
圖6:http://www.xici.net/d189381538.htm;
圖7~8:http://www.sohu.com/a/271833665_6565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