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澤祥 |張紅紅 |
《北京城市總體規劃(2016年—2035年)》的內容中提出了“恢復北京古都風貌,加強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強化首都風范、古都風韻、時代風貌城市特色”的要求。國務院在對《規劃》的批復中也進一步強調了,“要加強老城整體保護,老城不能再拆,應通過騰退、修復性修建,做到應保盡保”。北京是我國旅游熱點城市,在南鑼鼓巷、什剎海和前門等區域保留了大量的傳統“胡同-四合院”型制,是北京城區內傳統建筑文化的聚集地。在這些區域游客集中,大量游客涌入導致了四合院在功能上,除了為原住民提供居住空間外,還需為城區內提供必要的商業性功能和公共性空間,如咖啡店、酒店、酒吧、茶室等。商業文化與居住文化,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的碰撞交融,使得傳統四合院須在保留原有形制的基礎上,改造成為煥發生機活力的新場所。
文化認同感是傳統得以延續與繼承的內在推動力[1]。首先我們要認同我國的傳統文化,中華文化博大精深,歷史悠久。建筑文化是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分支,北京四合院作為居住功能也是建筑文化的一部分。所有的文化都指向民族的觀念和性格。“天人合一”、“內向含蓄”和“對意境與情趣的追求”則是在四合院中體現出的我們民族文化特性和審美原則。
“天人合一”的基本思想是人類的生理、倫理、政治等社會現象,是自然的直接反映。在中國的歷史中,建筑被更多地賦予了儒家所注重的人倫關系,崇尚等級等一系列禮制因素滲透到了建筑形態的表達之中,例如具有代表性的傳統屋頂形制。而道家所崇尚的天人合一、因天尋道也體現在傳統建筑上。傳統四合院也正是體現了“天人合一”的有機整體思想,四合院的“合”體現了一種圍合的整體性,“院”則體現了人與自然的交互共生。
受傳統道德約束,委婉含蓄是我們延續下來的民族性格。四合院是一種內向封閉的物質體現。在《辭源》里對“院”的解釋為“周垣也”,是四周封閉的內向空間,庭院最初的形成是出于領域占有和防衛的需求,但是隨著文化的發展,庭院逐漸變為一個中介空間,慢慢使建筑與自然、人與自然產生了聯系。在四合院庭院的發展過程中,庭院逐漸被賦予了新的內涵,梁思成曾評價四合院的“院”:“與其他國家相比我們掌握了庭院部署的優點,摒棄了它的防御性部署,而保留它的美麗廊廡內心的寧靜”。
中國傳統審美在“整體美”與“和諧統一”的原則下,形成了注重“神韻”的特點,這種與西方所強調的個體審美有明顯不同。如在中國傳統園林中將空間時間化,在有限的空間里,通過“曲徑通幽”“以小見大”等手法,將園林空間超越時間的屏障而進入深邃的境界。國畫中講究的“得意忘形”就是寫意,在整體美的審美意識下,無形的東西也可以成為審美對象,如“留白”手法,宋代馬遠的寒江獨釣圖(圖1)就是在整體思維下讓畫面呈現出一種“有限向無限延伸”的意向。四合院所注重的也是非單一形式下的整體美,傳達出的一種房屋聚合的整體意識并通過庭院向自然無限延伸的意境。

圖1 寒江獨釣圖
北京四合院是一個多維綜合體,既有內在的精神結構,如上述的文化觀念和審美原則等,又有外在的物質形式,如院落、軸線、木架構、屋頂、材料細部,門窗構件,圖案等,外部的物質形式是精神內容的體現。而“院”的原型和以“軸”為參照的四合院空間敘事則是北京四合院傳統形式語言的兩個重要特征,是文化傳承和延續的形式載體。
人們對四合院的記憶具有相似性。榮格認為,集體無意識潛存于內心深處,并且不會進入意識領域,于是它的存在只能從一些跡象上去推測,如神話、圖騰、不可理喻的夢等等,往往包含人類心理經驗中一些反復出現的“原始表象”,他們就是集體無意識的顯現,并稱之為“原型”[2]。四合院作為我國一種傳統居住類型,從幾千年前一直延續至今,外在形式雖然在不斷發生變化,但原型不變。北方地區傳統的四合院就是在歷史的變遷之中,經過不斷的篩選和強化后的特殊居住類型。羅西認為分類是世界被人類認知的一種方式,同一種類型的事物內部有相同的架構,不因其表象改變而改變[3]。因此,在四合院改造中,“院”一定是最重要的元素存在,不能被改變。
以“軸”為參照的空間布局理念體現在我國傳統四合院的設計中。這種軸線與封建禮制之間關系密切,其布局中的方位、序列等既要體現禮制的等級秩序,還要遵循陰陽五行和八卦九宮等“宇宙圖式”的數理意義(圖2)。通過四合院空間的空間位序,表達出居住者父子、長幼、尊卑的次序。也正是在這種禮制性的影響下,傳統四合院建筑形成了整體性和模具化的特征。四合院中軸線對各個房間序位有明顯的約束性,利于對整體院落空間的把握,如果脫離中軸線的控制,傳統建筑封閉的院落形態很難被串連成一體[1]。如今的四合院,并不一定要按照傳統的對稱軸及方位來安排各個功能房間,但邏輯性的空間敘事理應存在。

圖2 四合院的“宇宙圖示”
人總有一種“喜新尋舊”的心理特點,審美興奮點會在“似與不似”的微妙變化下產生[1]。齊白石說過“作畫妙在似與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四合院的傳統再生也如作畫,如果對傳統形式語言只是刻意的模仿,那么帶給人的會是枯燥乏味的感受,這樣的表達沒有活力。因此需要對傳統形式語言進行轉譯,即通過對傳統形式語言的重構和再造處理形成新的形式和場所感,在新的形式中能感知到它的古舊部分,在新的場所中四合院原型的形式與空間狀態得以再次發生,場地文脈所留存下的集體記憶則指向了某種跨越尺度的形式元素的轉譯與重組[1]。
尺度多元是使用要求的變化或新元素的植入,傳統尺度不能滿足新的需要,或者新的材料需要與傳統材料和技藝的改變,要用改變原有的尺度比例和保持尺度不變兩種手段來協調,以達到新與舊的和諧統一。
(1)變通存異
新功能的注入需要對傳統形式做出相應改變,在空間尺度上以求變化統一。建筑營工作室在七舍合院(圖3)的設計中,將傳統的倒座空間轉換為車庫,出于對停車數量和轉彎半徑的考量,入戶大門因為車庫的設置,需要向東偏移,擠掉最東側房屋。因此在尺度上與扭院兒中傳統如意門(圖4)相比,寬度略微加寬,高度適當改變使得與倒座處于同一高度。通過對傳統房間尺寸的調整,達到建筑在整體上的和諧。此外建筑師對院內傳統垂花門的位置上原門樓的修復(圖5),并沒有采用傳統的垂花門形式,也沒有完全保留當時的門樓尺度比例,而是在原有形制的基礎上變比例修復,收窄了兩側的磚墻,抬高了門頂,改變后的比例顯得略加修長,與四周形成了適宜的關系。

圖3 七舍合院車庫和大門

圖4 扭院兒的傳統如意門

圖5 七舍合院修復后的門樓
(2)因循舊制
因循舊制是體現在新元素在材料和結構上對傳統的尊重。七舍合院的曲面游廊采用的是竹鋼材料,一是因為外觀顏色與木色比較相近;二是竹鋼的尺寸可以與傳統木椽在寬度和間距上保持不變,可形成與保留木結構中傳統木椽韻律的一致性,像是木椽從室內向室外的延伸,形成新老結構和材料的和諧共生(圖6)。

圖6 七舍合院的曲面游廊
在院落更新中,“異質激活”是一種激進的設計策略。此類設計常常引入不同于原空間形象的異質元素。新形式要素不失個性地融入地段,以對比的方式來激活環境[4]。例如扭院兒和七舍合院的“曲面”要素激活了方整的四合院形象。
(1)界面消解
扭院兒是在方正的四合院中植入強烈對比的 “曲面”要素,按建筑師的話說是“形成規整格局之下的扭動”,就像傳統書法的一個“一”字,從起筆到落筆(圖7b),利用起伏的地面連接室內外高差并延伸至房屋內部扭曲成為墻和頂,讓內外空間產生新的動態關聯,將各個空間連接成為一個整體。建筑師通過技術手段消解了墻面,地面和屋頂的對立關系,從室外到室內形成了流動的一體性結構,地面鋪裝從室外一直延伸到室內(圖7a)。這種消解的手法類似與傳統園林中經常借墻體之上的窗口、門洞打通相互隔離的空間,被分隔的空間本來處于靜止狀態,但一經連通之后,隨著相互之間的滲透,若似各自延伸到了對方中去,所以便打破了原先的靜止狀態而產生一種流動的感覺[1]。如果把扭院兒當作是對傳統四合院地面墻面和屋頂的扭動,那么七舍合院則是對傳統抄手游廊的扭動,相比于方正的圍合游廊(圖8a),采取了更加現代扭動的曲廊形式(圖8b,圖9),變化后的功能還是游廊功能,但通過消解了傳統的界面形式,通過新技術手段形成了當代的新審美形式,具有視覺沖擊力。

圖7 扭院兒的界面流動性

圖8 傳統抄手游廊和七舍合院游廊

圖9 七舍合院抄手游廊的邊界限定
(2)邊界限定
七舍合院中的曲面游廊通過雙曲線形式限定了圓形的邊界,與傳統四合院的抄手游廊形成的規則的矩形邊界有了很大的不同。而這兩種邊界又形成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框景效果。七舍合院形成了“天圓地方”的框景邊界,也把主屋的屋頂和遠景的樹借過來,形成了恢弘的視覺效果和獨特的空間體驗和意境(圖9)。
(3)材技共生
新材料新技術在改善建筑條件的同時,也與傳統產生了沖突與矛盾。材料和技術是緊密聯系的,材技共生這里指材料和技術的新老共生。具有兩個層面的含義:即新材料使用傳統技術手段和傳統材料使用新技術手段。
對于材料的使用,卒姆托在《建筑氛圍》一書中說到,“在一座建筑中可以作不同材料的組合,而可以肯定的是,你會發現有些材料相差太遠,以至于不能起反應;另一方面,有些材料放在一起太接近,因而會毀掉這些材料。這意味著,在一座建筑里把東西組合為一體,是需要做很多工作的……”[5]在更新改造類的項目中,使用傳統材料是體現傳統的一種必要手段。老的材料是記憶的物質體現。在標準營造的微雜院項目中,老的木結構與新的木?;炷两Y構兩種材料產生了強烈的對比又不失和諧(圖10)。還有在同尺度比例下傳統材料替換為現代材料,或者局部插入現代材料,如七舍合院的室內外分隔的玻璃磚,是與外部灰磚同一個比例尺度(圖11);疊院兒的外部磚插入導光管,形成了體現當代性的時尚效果的透光磚(圖12),都是與歷史產生了聯系;還有就是材料異位,見于瓦用于地面鋪裝或者墻面裝飾,例如京兆尹的室內瓦片隔墻,由青瓦拼合形成了多種組合效果的圖案(圖13)。

圖10 微雜院的新老結構

圖11 七舍合院的玻璃磚和灰磚的同比例尺度

圖12 疊院兒的導光管透光磚

圖13 京兆尹的室內瓦片隔墻
四合院中的細部是傳統文化象征的縮影,例如庭院中的植物景觀、圖案裝飾、題詞、陳設器具等。這些元素也裝扮了四合院的歷史。而在新生活背景下,通過細部表達產生新的內容,與四合院的新形式相適應。
(1)景觀設施
傳統構件或歷史器具在四合院改造中被賦予新的使用功能得以保留。如在七舍合院施工過程中意外發現了石片、瓦罐和磨盤等,將其作為景觀、臺階、花盆點綴于室內外(圖14)。作廢的木梁、門板經修復改造成為桌椅家具。介隱建筑工作室在一次胡同改造展覽中將瓦片、灰磚單一構件通過藝術手法進行了重新定義和創新設計,形成了新的材料視覺。其在傳承屋面工藝的基礎上,加入彩繪形式塑造了新的外觀特征,既是對傳統風貌的尊重,又以新的時代面貌進入人們生活(圖15)。

圖14 傳統構件和器具做裝飾

圖15 對傳統瓦構件的藝術創作
(2)圖案裝飾
四合院的裝飾圖案如磚雕、窗花、色彩等都具有強烈的表意性,表達平安、吉祥等美好的意愿,也有寄物思情的象征。隈研吾工作室在北京的辦公室采用鋁幕和傳統磚墻,產生了歷史對話,形成視覺層次的同時(圖16),鋁幕的細部處理和表現形式,又體現了傳統窗花的裝飾之美和空靈的意境。此外,七舍合院在修復后的門洞上裝飾了書法對聯和門楣橫批,為小院營造了厚重文化感(圖17)。

圖16 隈研吾工作室北京辦公室的鋁幕以及構件細部
北京四合院是一個舞臺,承載了北京生活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四合院改造設計的目標,不僅是要滿足新的功能需要,激發傳統四合院的活力,更重要的是要保留和延續傳統四合院的記憶和文化,提升空間品質和意境。北京四合院傳統形式語言在原貌保留中延續,在多元轉譯中發展和創新。新與舊共同搭建的舞臺,傳承和續寫人間的故事。
資料來源:
圖1 :https://new.qq.com/omn/20190117/20190117A15TM8.html;
圖2:https://mp.weixin.qq.com/s/h_BILZeVm0G1f-GO3hhBZg;
圖8 a:http://www.bjdch.gov.cn/n5687274/n7787439/n8907056/n8907126/n8907190/8911627.html;
圖9 b :http://www.sohu.com/a/24494246_112556;
圖3~6,圖7a,圖8b,圖9a,圖11~12,圖14,圖16:建筑營工作室及谷德設計網;
圖10:標準營造工作室;
圖13:非常建筑工作室及谷德設計網;
圖15:介隱建筑工作室及谷德設計網;
圖16a:隈研吾建筑師事務所及谷德設計網;
文中其余圖片均為作者自攝、自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