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鑫,石 玲,張玉鈞
(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
環境教育是國家公園的一項重要功能,是保障國家公園建設與管理的重要方式。美國是最早提出環境教育相關法律的國家,在1970年頒布了《環境教育法》(TheEnvironmentalEducationActof1970)。1972年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正式提出“環境教育”理念。200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出《聯合國可持續發展教育十年(2005—2014年)國際實施計劃》,將環境教育轉向可持續的方向[1]。美國國家公園被稱為“美國最大的戶外教室”,是公眾了解自然與文化,激發其保護意識的絕佳教育場所,對美國人民具有深刻的精神和文化意義。我國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建設任務基本結束,但其環境教育體系尚未建立,不具有成熟的環境教育項目和完備的管理保障系統。基于此,本文以場域理論為指導,對美國國家公園環境教育體系進行系統的梳理與總結,并提出對我國自然保護地開展環境教育的啟示。
“場域理論”由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布迪厄于20世紀90年代提出。他將場域定義為各種位置間客觀關系的網絡(network)或一個構型(configuration)。布迪厄闡釋:“在分化度較高的社會中,眾多自主性的小世界形成了社會世界,這些小世界是擁有自身特有的必然性、規律性以及自身邏輯的客觀關系網空間,同時眾多小世界特有的必然性和自身邏輯也成為了支配其他場域運行的那些規律和邏輯。”[2]場域內存在力量和競爭,行動者之間的交往是由社會資本、文化資本、經濟資本的占有情況而形成的客觀關系來反映。社會資本是個體所擁有的關系網絡積累的資源總和;文化資本是通過學習和教育存在個體中的知識和技能;經濟資本是包含財產的經濟學含義。
“教育場域”由“教育”和“場域”結合而產生。教育場域定義為:在受教育者、教育者和其他教育參與者等主體間構成的通過知識的生產、傳授、傳播、消費和再生產,形成的以人的發展和提升為目標的客觀關系網絡空間[3]。教育場域是以文化資本為主要媒介資本,場域內多方主體形成的網絡是通過知識而實現的,因此文化資本主要決定了整個教育場域的運行過程。
布迪厄認為分析和研究一個場域空間涉及3個主要關聯的環節:①確定與其他場域相對的位置;②分析出各行動主體之間的客觀關系網絡;③分析場域行動主體的“慣習”,即開放的性情傾向系統。根據布迪厄場域研究涉及的3個主要環節,國家公園環境教育場域可以解析為:①國家公園環境教育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社會空間,它“具有自身的規則、邏輯和常規”。該教育場域的行動者遵循著共同的環境教育運行標準,在場域內活動的教育者也具備相關的資格標準。②環境教育場域也是一個由客觀關系構成的網絡。環境教育場域的資本主要是文化資本,各個行動主體之間的聯系基本上是通過環境教育知識而實現的。在美國國家公園中構成環境教育場域的行動主體包括國家環境保護署、國家公園管理局、專業教師、解說人員、游客、學生、志愿者以及實習人員等。其中,環境保護署和國家公園管理局掌握著強大的社會資本和經濟資本,控制、指導和規范著環境教育場域中其他主體的行為,建立了環境教育法律法規、政策、總體規劃等有效的制度框架,對環境教育場域的生成和運轉承擔了主導和支配的工作;教師和解說隊伍是文化資本的傳授者,其行為主要是“傳播”,行為目標是為游客和學生創建可用的教育資源并提供環境教育服務;游客和學生學習環境教育知識,實現了與教育者及管理者之間的互動,接受、內化并再傳播了文化資本;志愿者和實習人員的協調參與,促進了文化資本在主體間的循環過程。③美國政府及其他利益主體把國家公園描述成民族文化和身份的象征,國家公園的保護與宣傳教育被用作國民自豪感得以表達的有形焦點,加強了公眾對自然的積極態度與聯系。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隨著美國經濟飛速發展帶來了環境問題的凸顯和公眾環保意識增強,1970年美國制定了世界第一部有關環境教育的法律——《國家環境教育法》,規范、影響著個體的思維習慣和行為傾向。國家公園內各教育主體在場域中處于不同位置,并在“慣習”的推動作用下實現了“文化資本”在各方主體間的有效循環,由此形成了“場域”的關系空間,彰顯著國家公園的教育功能。因此,國家公園環境教育場域就是在國家公園內各教育主體以文化資本為媒介,以環境教育知識的管理、傳播和再生產為依托,以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全面發展為旨歸的客觀關系網絡。
環境教育管理者是經濟資本和社會資本的主要代表,通過完善的法規和管理體系從總體層面上決定著國家公園中多方行動者的行為,控制、監督著環境教育的演進方向。美國1970年的《國家環境教育法》,標志著美國的環境教育進入法制化軌道。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下設解說教育和志愿者部門,負責管理環境教育相關的事務,并于1972年成立哈珀斯·費里規劃中心,對國家公園解說與教育服務進行全方位規劃[4]。1990年新的《國家環境教育法》(NationalEnvironmentalEducationActof1990)正式頒布,與1970年的法案相比,新法案更加規范、系統和易于操作。其主要內容有:設立環境教育辦公室、國家環境教育咨詢委員會、聯邦環境教育工作委員會等工作部門,并由環境保護署統一管理(見表1)[5];制定了國家環境教育培訓計劃,為任何希望接受培訓的公眾提供平等機會,包括教育人員、各行業行政人員、非政府組織等;并規定環境保護署署長可以對教育、行政和社會實踐等多方領域的杰出人士頒發環境教育專項獎金,包括“羅斯福獎”“總統環境青年獎”“梭羅獎”等,利用經濟回報的形式給予其他教育主體以獎勵和激勵[4]。

表 1 美國國家環境教育管理者
環境教育知識的傳授與傳播主要由專業教師和解說人員承擔,作為環境教育場域的重要構成,教育者的專業水平至關重要。美國國家公園設有專業的環境教育教師,并對從事環境教育的教師設立了6個任職標準[6]:①通曉環境教育的目的并擁有基本的環境教育專業水平;②具備為學生提供高質量體驗經歷的教育心理學專業背景;③能夠運用不同教學技術展開環境教育活動;④建立全方位的學生教育評估體系;⑤具備及時收集環境科學資料的能力;⑥保證專業發展的可持續性。美國國家公園的環境解說隊伍主要包括長期解說員和季節性解說員。國家公園管理局根據專項解說開發項目,搭建了線上遠程環境教育項目和解說活動認證系統,對解說人員和教師進行技術培訓和專業測驗[7]。長期和季節性兩類解說人員均需完成解說項目平臺認證和達到國家公園管理局對環境解說的標準,才能夠為游客和學生提供解說。教育者作為文化資本的主要代表和行動者,是各級管理者著力建設的對象,對其的規范要求影響著環境教育場域的良性循環。
在國家公園環境教育場域中,游客、學生等受教育者通過多樣化環境教育課程知識的學習而實現了與教師、解說員、國家公園管理局工作人員之間的聯系,處于場域中的核心地位。在國家公園內,受教育者可以近距離地接觸自然。教學科目除了生物、地理、地質、科學、社會研究等常規課程之外,還依托區域內的歷史人文特質向公眾提供了解野生動物保護、美洲印第安人歷史文化、非裔美國人歷史文化的課程。國家公園為所有年齡段公民提供了學習的平臺。其環境教育方式采用室內專業學習、戶外田野考察、自然學校與遠程學習等多種方式結合的模式[8](見圖1)。此外,環境教育課程設計采用美國2010年出版的《共同核心州立標準》(CommonCore StateStandards),由美國州首席教育官員理事會(Council of Chief State School Officers)和美國全國州長協會(National Governors Association)共同發起和維護,分為英語語言藝術標準、數學標準兩大類[9]。此項標準旨在規定K~12學生教育應獲得的知識和技能,為大學課程教育以及直接就業做好準備。

圖 1 美國環境教育課程體系
美國國家公園環境教育場域的運作,離不開志愿者、實習人員等角色的參與。美國1969年頒布《公園志愿者法》(VolunteersintheParksAct),規定國家公園有使用義工服務的權利。志愿者與實習人員的參與代表著雙重價值,一方面他們擁有了解公園、參與公園工作的機會,使自己能力得到了提升,成為環境教育的積極參與者;另一方面,他們能影響公眾更好地保護自然和文化資源、參與環境教育項目,成為環境教育的積極引導者。同時,國家公園管理局也為15~30歲的年輕人和35歲以下的退伍軍人提供了參與其中的實習工作機會[10]。美國國家公園通過開展多樣化的志愿活動(見表2)和實習工作(見表3),激發公眾保護國家的自然和文化資源,促進了環境教育機制的協調發展。

表 2 美國國家公園環境教育相關的志愿活動

表 3 美國國家公園環境教育相關的實習工作
國家公園作為公眾天然的環境教育場所,其時空上的拓展性為開展環境教育活動提供了條件。當下,我國各類自然保護地正積極探索如何利用自身資源更好地開展環境教育工作。但我國國家公園建設起步晚,教育功能不凸顯,環境教育事業還處于探索階段。在教育內容和形式上,環境教育以傳統解說為主,如步道提示、宣傳標語和手冊等,缺少互動性質的環境教育活動、項目和完善的教育課程體系;在教育人員的培養上,存在著環境教育工作者知識結構不系統、相關專業解說隊伍缺失等問題;在規劃與管理上,缺乏科學的理論指導體系,尚未確定環境教育的相關管理方式,缺少政策性文件來規范環境教育工作,導致資源尚未得到充分利用。美國對國家公園環境教育場域的管理方式為我國國家公園開展環境教育提供了良好的借鑒。
國家公園環境教育涉及到多方利益相關者的協調參與,需要建立一定的管理模式來優化環境教育機制的運行。國家公園應調動多方力量,將由政府管理者主導下的非政府組織、社區居民、企業、志愿者等共同作為環境教育的行動者,構建國家公園環境教育自上而下的合作管理模式(見圖2)[11]。筆者建議在生態環境部下設環境教育司,與宣傳教育司進行職能整合,統籌負責保護生態環境的宣傳教育和部署全國環境教育發展總體規劃工作;國家公園管理局下設專門的解說與環境教育職能部門,負責規劃、運行、管理與監督等各項事務;建立專家委員會,對國家公園解說系統的規劃、標識設計以及對環境教育實施過程提供科學指導;國家公園管理局啟動社區援助計劃,建立居民監督委員會,讓居民參與到環境保護的決策與監督管理當中。總之,多方行動主體參與的環境教育體系,加強了公園和公眾的聯系,激發了更多的人參與到環境教育事業,是共建、共治、共享宗旨的具體實踐。

圖 2 國家公園環境教育的合作管理模式
國家公園的設立既致力于實現全方位保護生態系統的終極目標,又為公眾游憩和環境教育活動的開展創造了條件[12]。目前,我國國家公園環境教育工作缺少國家意志性的法律保障體系,應盡快制定我國的《環境教育法》。明確劃分各級政府和相關部門的職責,制定詳細的環境教育激勵機制、資金機制、評價體系等,為國家公園環境教育工作提供法治保障。國家公園管理局可以根據《環境教育法》組織相關專家進行調研、論證并制定《國家公園環境教育管理辦法及實施通則》,編制《國家公園環境教育手冊》,根據實際情況再進一步細化環境教育規劃與管理條例,使環境教育場域的運轉法制化、程序化。
環境教育課程與項目的設立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文化資本在場域中的傳遞和再生產。美國國家公園與學校、教育機構等進行環境教育發展相關的合作,確保了課程體系的專業化程度。借鑒美國經驗,在環境教育內容上,我國國家公園與學校開展合作,結合義務教育新課程標準(2021)針對不同年級的學生對應的環境教育課程體系,并融合多學科知識在不同自然文化場景下開展針對性的項目活動。在環境教育形式上開展戶外田野考察、自然學校、社會調研、知識講座等。同時,構建科學的環境教育體系,依據學習者的受教育階段與認知水平制定專業程度不同的、連續的課程體系;建立針對“學前兒童—小學—中學生—大學生—成人”的一系列知識架構,促進環境教育場域的系統發展。
我國國家公園建設中對教育主體的培養停留在宣傳、說教等層面[13]。解說人員(包括國家公園內部工作人員與旅行社帶團導游)偏重介紹自然風光和講解傳說故事,缺少專業解說隊伍對國家公園自然資源和歷史文化的深層次開發;也存在缺少專業教師隊伍對國家公園環境教育項目與學校課程體系銜接的研究探討。筆者建議在環境與解說人員培訓方面,環境教育司及相關政府部門負責制定全國環境教育培訓計劃,定期開展環境教育培訓、國際研討會,建立專項獎金和實習基金,激勵教師和大學生的積極參與。在教育團隊建設方面,對教師進行職前和在職培訓,并設立專門的環境教育表彰獎項,對在環境教育中做出杰出貢獻的教育工作者進行獎勵。此外,國家公園應建立專業環境解說隊伍,招募有生態學、遺產管理等相關專業背景的人員,實行統一的解說人員資格考試制度,以此增強國家公園環境教育與解說的基礎力量,以確保全面提升公眾的環境感知與體驗,進而提高公眾生態保護意識。
布迪厄的場域理論提供了一個社會科學研究的范式,從國家公園各行動主體關系的角度去分析環境教育項目的發展,對洞察、理解和研究環境教育工作與現象具有重大的意義和價值。國家公園作為聚合多元環境教育主體和統一釋放教育力量的重要場所,發揮著保護、游憩、教育、科研和社區發展五大功能,為公眾提供了解自然、欣賞自然、保護自然的機會,進而增強國民的榮譽感和歸屬感,增進國家認同和堅定文化自信。綜觀對美國國家公園環境教育場域的系統分析,可以看出美國國家公園具備完善的環境教育體系,是彰顯環境教育價值的重要場所。有鑒于此,我們要充分發揮我國國家公園作為自然保護地的教育作用,加強環境教育管理模式與規劃體系建設,以提高公眾的生態素養,維護生態安全,構建生態環境全民共建、共治、共享的新模式,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