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70年代末開始,國外的“現代主義”文學和相關論述被引入中國,并在1980年代初的文學和文化領域引發了激烈的論爭。由于當時的知識分子主要以“現代派”一詞來指稱“現代主義”①,這場論爭也被稱為“現代派”或“西方現代派”論爭。它與同時期的“反封建”和“人道主義”等思潮糾纏在一起,不僅根本地改寫了中國的文學和學術地形圖,而且形成了一系列的“現代派”知識。然而,這一論爭在短暫的高潮之后就戛然而止了,留下了諸多問題,也為后來的重新探討提供了可能。從1980年代末開始,中國現當代文學界就對“現代派”問題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討論,并在2000年代借著“重返八十年代”②熱潮而推出了一系列成果,揭示了這一貌似“外來”的知識的本土性和歷史性。有趣的是,從中國開始引入“現代派”文學和知識的1970年代末起,英語學界就展開了對“現代主義”的重新研究,甚至在1990年代出現了被稱為“新現代主義研究”(New Modernist Studies)的學術思潮,極大地更新前人對相關文學與知識的認識。這兩種知識譜系形成了錯落有致的對照關系:一方面,單從1980年代來看,中國學界和英語學界之間似乎存在某種差異,甚至是差距;另一方面,就整體趨勢而言,中國學界和英語學界都對既有的“現代派/現代主義”知識進行了重新理解。那么,該如何理解這里的差異性和一致性?本文的寫作目的,即是通過對兩種知識譜系的描述和對比來回答這一問題,并試圖在此基礎上為理解中國的文學現代性和1980年代的特殊性提供一種視角。
一、作為“文學事件”的“現代派”:
“外國文學”知識的歷史化與本土化
“文革”結束之后,在“反封建”思潮和“人道主義”思潮席卷整個社會的同時,發生在文學領域的“現代派”論爭也同時展開,成為“新時期”之文學“現代”規劃的集中體現。然而,就在1983年之后,“現代派”論爭就暫告一段落了。程光煒指出,“現代派文學”這一概念“到了1983年后就不再使用了”,文學史家“對1985年以后的探索文學現象更愿意采用‘尋根小說‘先鋒小說‘新寫實小說和‘第三代詩歌等表述,而不是‘現代派文學”③。因此,黃平認為,“作為一個夭折的概念,‘現代派在今天的文學史論述中一直是作為‘文學事件的概念而不是作為‘文學史的概念在使用”④。這二者的區別在于,“文學事件”是一個可以重述、也可以拆解的敘事,而“文學史概念”則是帶有規范性的認知裝置。
正是由于“現代派”概念被批判和懸置,等時過境遷之后,也就有了對“事件”進行重述的可能。從1980年代末開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界就開始了對“現代派”概念的重新討論。例如,許子東在《現代主義與中國新時期文學》(1989)中就分析了“現代派”如何在歷次論爭中被“我們”化,為后來研究提供了出發點⑤。當然,更多的討論出現在2000年之后——經過1990年代一系列思想論爭的洗禮,學界有距離也有條件對1980年代進行重新理解,因此出現了大量的對“現代派”問題進行再認識的研究。例如,趙稀方在其專著《翻譯與新時期話語實踐》(2003)第二章《現代主義》中指出:“新時期有關‘現代派的討論是在人道主義的理論語境中展開的,二者交錯重疊,形成了本文互涉的關系,這一點嚴重地制約了人們對于現代主義的理解。”⑥另外,作者還提出,1980年代中國文壇出于“文藝擺脫政治束縛”的需要,對“西方現代主義”進行了“形式的剝離”,即強調“現代派”的形式技巧對于中國的意義⑦。接著,賀桂梅在論文《先鋒小說的知識譜系與意識形態》(2005)和《后/冷戰情境中的現代主義文化政治》(2007)中探討了“現代派”這一概念在20世紀50—70年代冷戰中的起源,以及學界在1980年代對此概念認識方向的“顛倒”,最終落腳點在于挖掘這場熱潮背后的“歷史無意識”或“意識形態”,使“客觀”的知識相對化⑧。此外,前文提到的程光煒和黃平也都從不同的角度討論到了“現代派”概念在1980年代的歷史作用和意識形態功能,對重新理解“現代派”問題和知識有重要的推動作用。
相比于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界,中國的外國文學研究界盡管在1980年代的“現代派”論爭中表現積極,但在1980年代末以來對此“知識”的重新理解上表現得相對冷清。鄭體武觀察道:“在我個人印象里,90年代以來,外國文學界召開的各類學術研討會,討論后現代主義的很多,但專門討論現代主義的似乎沒有;在已發表或出版的諸多論著乃至相關專業研究生的學位論文中,研究后現代主義的很多,研究現代主義的相對較少。”⑨盛寧也曾經指出,“現代派”在國內學界是一個“被合上了的問題”⑩。被“合上”也就意味著無須再討論,意味著1980年代生產的“現代派”知識在外國文學界依然行之有效,但很多學者尚未意識到需要重新“打開”現代派問題的必要。因此,在當前的外國文學研究中,盡管關于“現代派”的重新討論非常少見,但用“現代派”的框架去研究具體作家作品的做法卻并不罕見。不過,也有學者早已發現問題。例如,盛寧在《現代主義·現代派·現代話語——對“現代主義”的再審視》(2011)中指出,中國學界討論中的“現代主義”問題存在著“話語的平移”現象,即“在對西方的理論思潮進行考察的時候”,“只把目光盯在具體的理念、論點和命題上,而不去注意這些理念和命題所產生的那個特定的背景和語境,不去注意這些觀點和說法背后更為隱蔽的動機和所指,結果有意無意地將本來是有特定所指的概念當成了某種普適性的命題”11。另外,張和龍在《從范式轉型看英美現代主義文學在20世紀中國的研究》(2015)和《學術史視角下的“現代主義”概念考辨》(2016)這兩篇論文中對西方的“現代主義”概念和中國的“現代主義”研究范式史進行學術史考辨,澄清了國內學界常見的一些誤會12。但整體而言,外國文學研究界在“現代派”知識的重新理解中處于相對“缺席”的狀態。
與這些單篇論文或章節相比,李建立完成于2008年、修訂出版于2019年的博士論文《“現代派”考論:知識與觀念的生成(1950—1980)》所涉及問題更為全面和深入,也足以成為國內學界在這一問題上的前沿成果。李建立認為,學界在理解相關“現代派”問題時,依托于“中國/西方”的框架,未能在歷史化的基礎上理解“西方現代派”、中國“現代派”和“modernism”的關系,并在“歷史化的視角”中提問:“作為知識與觀念的‘現代派是在怎樣的歷史關聯中生產出來并如何被體制化的?”13在此問題意識的導引下,作者沒有把視野局限在中國1980年代和“現代派”之內,而是追溯了這一知識在20世紀50—70年代的起源,從當時中國的“內部譯介刊物”入手,挖掘出這一知識形態的蘇聯、東歐根源,提出冷戰背景下“蘇東化”的“現代派”的說法。作者指出,諸多“現代派”知識的“構造”,例如“分期”“流派”、對“思想特征”和“藝術觀點”的拆分、對“人道主義”和“異化”的強調、對“文學技巧”的重視,以及“現代派”與“現實主義”的對立關系等,大多是在20世紀50—70年代對其進行批判的知識產物14。通過這些論述,作者表明,1980年代關于“西方現代派”的知識或“現代派”文學實踐是在特殊的歷史情境中被建構出來的,它發揮過特定且真實的歷史功能,但也不可避免地具有歷史局限;它不僅限制了我們對“現代主義”的歷史,也通過將“現代派”與“現實主義”對立化而限制了對文學與歷史的理解。15
不難發現,國內學者在重新審視“現代派”問題上已經產出了成規模、成現象的成果16,有效地將“現代派”知識問題化和歷史化,從而為重新理解中國20世紀的文學與知識提供了入口。而且由于這里的“歷史化”主要是指中國本土的歷史,因此也是一種“本土化”或“本土歷史化”。從這些研究中我們得知,從1950年代到1980年代,中國知識分子關于“現代派”的理解構成了一個總體上不斷延伸、但又不斷窄化和簡化的歷史過程,而當“西方現代派”知識在1980年代被當作客觀知識而建構起來、并在后來的文學教育體制之中被固定之后,它的本土性、歷史性和建構性就被掩藏在了教育和學術生產的鏈條之中。
不過,也正是由于“本土化”的研究路徑,這些研究面臨一個相應的問題:大部分國內學者未能對世界范圍內的“現代主義”進行把握,因此只能暫時將“現代派”與“現代主義”之間的關聯擱置或切割開來,僅僅劃出一片“本土”的區域去討論“本土”問題。然而,正如僵化的“現代派”知識會限制我們對于“現代主義”的理解一樣,反思我們的“現代派”知識,與重新理解世界范圍內的“現代主義”是一體兩面的事情,缺失了任何一面,都有可能使另一面的效果大打折扣。實際上,下一節將會講到,英語學界對“現代主義”的重新理解也表明了,“現代主義”與“現代派”一樣,也不只是單純的“文學史概念”,而且也是需要被放置在具體語境中進行再審視的“文學事件”。
二、另一個“文學事件”:英語學術中
“現代主義”的建構與解構
長期以來,在中外文學研究界,無論是“現代派”還是“現代主義”,都主要指西方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一種文學現象或文學運動。然而,張和龍通過學術史和概念梳理發現,“現代主義”這個概念與其所指的文學現象并非從一開始就聯系在一起的:在1920年代,“‘現代主義一詞作為文學術語在英美文學界時隱時現,其面孔還相當陌生,意義尚不‘明確,至于‘流行更是無從談起”17。也就是說,不僅“現代派”與“現代主義”不能完全通約,作為概念的“現代主義”與它所描述的“文學”也未必相通。實際上,從1970年代末開始,就出現了大量的解構“現代主義”概念、問題和知識的研究,使得該詞的所指變得模糊起來。
為了說明后來研究對于“現代主義”知識的解構,這里首先需要稍微總結一下“現代主義”知識的建構過程。西恩·萊瑟姆(Sean Latham)和蓋爾·羅杰斯(Gayle Rogers)在《現代主義:一種觀念的演化》(Modernism:Evolution of an Idea,2015)中通過對英語文獻的梳理指出,在19—20世紀之交,“現代主義”被廣泛但含混地運用在諸如文學、藝術、商業、政治和宗教等各個領域,表示求新求變、追逐時尚和反對傳統等意,并在不同的人那里引發褒貶不一的情感反應,“即便是在與這個概念密切相關的實驗作家(即指龐德、T.S.艾略特和弗吉尼亞·伍爾夫等被標簽為“現代主義”的作家)那里,‘現代主義也是一個移動的(mobile)、擴張的(expansive)、最終也是不確定的(unsettled)概念”18。實際上,此時文學中的“現代主義”與其說是一個概念,不如說是關于同時代文學的種種無法協調的命名之一。其他的命名,諸如“現實主義”(realism)、“自然主義”(naturalism)、“先鋒派”(avant-garde)、“象征主義”(symbolism)、“意象主義”(imagism)或“印象主義”(impressionism)等,都是與“現代主義”雜糅共處的標簽。到了20世紀中葉,隨著批評家、“新批評”學者和左翼理論家的介入,“現代主義”才被逐漸收縮為一個狹隘而緊繃的范疇。這一點既導源于部分文學藝術作品本身刻意的艱澀,也源于批評家和學者對“西方傳統”、專業知識和精英文化的追求、命名和塑造。例如,1960年代出現了一系列討論“何為現代”與“現代文學”的論著。其中,較有代表性的就是斯蒂芬·斯彭德(Stephen Spender)的專著《現代人的斗爭》(The Struggle of the Modern,1963)。作者在開篇先區分了“現代人”(moderns)與“當代人”(contemporaries)這兩個概念,認為“現代人”“意識到我們的時代在很多方面都是前所未有的,因此有意地發明一種新的文學,并將舊的文學藝術俗套拋在身后”,而“當代人”則或許也意識到了“現代”的不同,但未能充分認識這種不同,“拒絕承認這種不同對于藝術來說是一個特殊的問題”,因此,他的著作就是要討論那些“在作品中以表現現代藝術意識為目的的作家和藝術家,無論他們是否接受這一點”19。有趣的是,斯彭德還認為,一位作家可以在某個時刻是“當代人”,而在另一個時刻是“現代人”,區別在于他是否具有特定的政治態度:“當作家介入沖突(例如某些作家在1930年代以自由和人性之名支持反法西斯主義,或者今天的某些作家為正在興起的勞動階級而代言)時,他們就不是現代人,而是當代人了。”20按照這個觀點,所謂“現代人”就是能夠認識“現代”世界,然而又與現實政治社會問題無涉,不會作具體的介入和實踐的作家(在當時的語境中,也就是有左翼傾向的作家)。不難看到,這個標準有著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而且也很難找到完全符合標準的代表性作家。不過,這并不妨礙作者用“現代人”的框架來框定蘭波、喬伊斯、普魯斯特和艾略特,并無視他們與現實政治和宗教的種種糾葛。總之,在20世紀50—70年代的冷戰語境中,美國的新批評學者將那些艱澀難懂的“高級現代主義”(High Modernism)作品作為“內部研究”和“細讀”的核心對象,進行與現實無關的、獨立自主的、但又體現著西方(其實主要是英美)“核心價值”的文學審美實踐。
然而,正如前文所說,從1970年代末開始,上述規范化的“現代主義”知識受到了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后殖民主義、族裔研究、文化研究或媒介研究等學術潮流的沖擊。例如,在其《侵略的寓言:作為法西斯主義者的現代主義者溫德姆·路易斯》(Fables of Aggression:Wyndham Lewis,the Modernist as Fascist,1979)中,弗雷德里克·詹姆遜(Fredric Jameson)就批判了從形式和審美的角度理解“現代主義”的做法,并提出了后來的現代主義研究者何以“不讀溫德姆·路易斯”(not reading Wyndham Lewis)的問題。溫德姆·路易斯作為龐德、艾略特、喬伊斯、勞倫斯和葉芝等人的同代人,其小說和繪畫在那個時代曾非常受推崇,卻在后來學院派的現代主義知識建構中逐漸被遺忘。詹姆遜認為,這是由于溫德姆·路易斯作品中的“侵略的沖動”(諸如極端的語言實驗、對“現代文明”的攻擊、對女性的敵視和法西斯主義等)對于已然制度化和經典化的“現代主義”規范而言過于另類,不僅讓為消費社會所馴服的讀者無所適從,也令整齊的形式主義批評手足無措。因此,詹姆遜以溫德姆·路易斯為案例所論述的“現代主義”,是對“流行的對立的現代主義理論的批判和綜合”21,表現出鮮明的反規范色彩。
這種色彩也體現在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去世后出版的《現代主義的政治:反對新國教派》(The Politics of Modernism:Against the New Conformists,1989)一書中。雷蒙德·威廉斯一直關心“現代”和“現代主義”等問題,尤其在其去世(1988)前的幾年中,他目睹“現代主義”理論制度化的后果和“后現代主義”話語的涌現,接連寫作了一系列重審“現代主義”的論文和演講大綱。例如,在《現代主義在何時?》(When Was Modernism?,1987)的演講中,他明確批判了那種將“現代主義”固定下來的“揀選傳統的機制”(the machinery of selective tradition)22,認為流行的“現代主義”理論依附于“固定的理論輪廓和特定的幾位作家,是以一種高度選擇化版本的現代去代替整個現代性的做法”23。在此理論制約下,“現代主義迅速失去了它的反中產階級態度,舒適地融入了新的國際資本主義之中”24。他拒絕凝固的“現代主義”以及在此前提下提出的“后現代主義”話語,將“現代主義”的誕生放置到19世紀末的新媒介爆炸、作家的跨國流動和大都會的涌現等歷史語境之中,試圖打開重新理解“現代主義”的視野。
順著這個方向,進入1990年代之后,在全球化、多元文化和世界文學的視野中,英語學界開始形成一股被稱作“新現代主義研究”(New Modernist Studies)的學術潮流。對此,西恩·萊瑟姆和蓋爾·羅杰斯解釋道:“它是一種試圖進行綜合的傾向,而不是對那些跨越媒介和遍布世界的文化表達形式進行歸類或孤立處理。曾經的那些基礎概念,例如自主(autonomy)和艱深(difficulty),如今都不再被視為定義現代主義的必要元素,而被認為是對令人眼花繚亂的多樣性的復雜反應之一。很顯然,這種多樣性是由歷史、文學、文化及其他力量所組成的;而且,也正是這些力量,共同創造了二十世紀全球現代性。因此,如今的批評家會更多地說‘復數的現代主義(modernisms):它們產生于復雜多樣的歷史情境,只不過是被一系列互相關聯的創造沖動松散地聯系在一起。”25
有趣的是,關于從20世紀中葉到末葉的“現代主義”知識范式,上述兩位作者分別用“線纜”(cables)、“鐵屑”(ironfillings)和“網絡”(networks)來比喻:“線纜”是指1950年代前后學界對“現代主義”的規定性理解方式,“鐵屑”是指1970年代之后的解放性和反思性的研究,而“網絡”則是指1990年代之后的更加多元的,同時也重視“復數的現代主義”之間關聯的新范式26。這些比喻形象地說明,與中國學界的“現代派”知識一樣,英語學界的“現代主義”同樣曾經是一種知識建構的產物,帶有突出的“文學事件”屬性,在后來的重新研究中也同樣得到了深入的揭示和反思。不過,有趣的問題在于,英語學界對“現代主義”知識的反思是從1970年代末就開始的,而此時中國開始正面地建構“現代派”知識,到了1980年代末之后才開始自己的反思(甚至,在中國的外國文學研究界,這種反思至今都非常罕見)。該如何理解這種時間差?它是否確證了1980年代知識分子對中國在“現代派”問題上的“落后”狀態的自我認識?
三、兩種知識譜系的“同時代性”:
理解中國文學現代性的一種視角
表面上看,1980年代中國知識分子對“現代派”知識的建構,確實與英語學界有著相當的差異,甚至是“差距”。然而,無論是中國1980年代對“現代派”知識的建構,還是英語學界同時展開的對“現代主義”知識的解構,都是對各自原有知識和文學秩序的反思和反抗:在20世紀50—70年代,中國建構起以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和“魯郭茅巴老曹”為核心的“一體化”文學秩序;同時,英語學界也建立起來了以伍爾夫、艾略特、龐德或喬伊斯等“現代主義”作家為核心的同樣“一體化”的文學審美規范。在前一種秩序中,“現代派”作為知識禁區而被排除和屏蔽;在后一種規范中,左翼文學和現實主義文學也被置于“現代主義”的對立面。到了1970年代末,雙方也都同步進行了“去一體化”的工作,只不過,中國知識分子對秩序的解構是以建構另一種“現代派”秩序的方式進行的。然而,當我們把中外雙方“一體化”和“去一體化”現象置于1950年代以來的全球格局中時,就會發現一種與冷戰格局的形成(1950年代)和變動(1970年代)關系密切的“同時代性”。如何認識這種“同時代性”,關乎對20世紀中國文學和世界文學的重新理解,也關乎文學知識和學術研究問題意識的調整和重新設定。這是一個大的歷史與理論問題,限于論題和篇幅,這里不能深入展開,僅能提起話頭,以求促進討論和深化理解。
“現代派”與“現代主義”(或者說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之間的“同時代性”不是到了“冷戰”時期才出現的,而是根植于19世紀以來的文學全球現代性之中。長期以來,在如何理解中國文學現代性的問題上,學界出于不同的論述意圖和策略,或者傾向于把近代中國的文學變革視為外國(或稱為“世界”)文學,尤其是西方文學影響的結果,或者反過來強調中國文學變革的內在理路。這兩種傾向都具有各自外在的論述語境與內在合理性,但也都在把注意力投向中國的同時,簡單地將“西方文學”當作一個穩定不變的“外部”實體,因此實際上缺乏理解中國巨變的世界視野。實際上,在19—20世紀之交的歷史性時刻,在中國文學經歷巨變的同時,“西方文學”也在經歷著同樣深刻的變化,例如以“現代主義”為代表的文學樣式和以“純文學”為代表的文學規范的生成。但在以往的文學論述中,這些在特定時刻才出現的歷史產物會被視為“西方”的固有之物。實際上,這些歷史產物,同中國的“現代派”問題一樣,都需要被放置到文學的全球現代性中加以理解。
詹姆遜曾從帝國主義全球體系的角度來解釋“現代主義”的出現,認為19—20世紀之交現代主義文學在歐洲的出現,根本地源于帝國主義“整個經濟制度的一個重要的結構部分現在被置放在別處(located elsewhere),為宗主國所不及,在本土的日常生活和生存經驗范圍之外”,因此,宗主國的日常生活和生存經驗“作為藝術內容,它從此將永遠有所缺失”,“在美學領域中,對新的帝國世界體系的測繪是絕不可能的,因為被殖民的他者,即本質的異己因素或對抗力量,已經成為看不見的了。現代主義再現正是在這種環境中產生的”27。不難想到的是,對于帝國主義宗主國來說的“別處”,正是中國等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帝國主義全球體系在宗主國催生“現代主義”新文學的同時,它也在中國等“別處”催生著被詹姆遜稱為“民族寓言”28的“新文學”。當我們把中國新文學納入帝國主義全球體系中進行理解,就會發現無論如何理解和評價所謂的“作為民族寓言的第三世界文學”,作為“民族寓言”的“新文學”都不只是“民族”的“寓言”,而是帝國主義全球體系催生出的一種文學現代性的具體表現,是“西方”“現代主義”同時代的直接關聯物。當然,這種對應關系不是單向度的,而是互相映襯和補充。可以佐證這一判斷是,當龐德(Ezra Pound)為尚未得名的“現代主義”新文學賦義之時,他從《大學》中選擇了“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一句,并結合基督教和文藝復興的文化經驗,將之翻譯為“make it new”29。此外,在1950年代,在英語學者為“現代主義”選擇的眾多名稱中,“現代文學”(modern literature)占有重要的位置,與中國學界在1950年代將“新文學”更名為“現代文學”也有著明顯的呼應關系。
借助于這種同時代性所打開的視野,我們可以重新來理解中國新文學和“現代派”問題。中國的文學現代性是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帝國主義全球體系邊陲生發出來的,而這一位置給中國文學帶來了至少兩方面相互纏繞的影響。首先,“邊陲”的位置給中國知識分子帶來了極大的壓力,同時也帶來了關于“他者/我者”“先進/落后”和“健全/病態”的文化認知與想象,迫使中國知識分子自覺地追求“進化”(或“現代化”);其次,這也意味著,中國文學現代性是在對外國文學進行不斷指認和內化的基礎上發展的,它試圖接續和發展的,本身就是外國文學的傳統(包括19世紀歐洲資產階級文學的傳統和20世紀蘇聯東歐社會主義文學的傳統)。無論如何評價,這兩方面的影響都導致了外國文學實踐(包括譯介、批評、研究與教育)在現代中國一直占據著有利的位置,并為中國文學提供源源不斷的域外資源。甚至可以說,由于外國文學在現代中國的這種特殊且重要的意義,脫離開外國文學,我們便無法理解現代中國的“文學”。從這個意義上講,盡管中國20世紀的“現代派”知識是一種本土產物,但這里的“本土”本身仍是一種全球產物,是全球現代主義文學現象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只不過,從這種視野中看,中國的“現代派”就不只是在1930年代或1980年代出現的文學樣式,而是新文學本身。
由此出發,我們也可以去理解1980年代中國的特殊性,以及1980年代中國所面臨的特殊境況,即在“文革”之后,作為一個社會主義民族國家從邊緣或外緣向不平等的全球資本主義體系開放的境況。很顯然,這一境況一方面給1980年代知識分子帶來了與晚清知識分子相似的位置感和歷史感,同時給了1980年代知識分子與五四先賢類似的緊迫感和使命感(而這也就是1980年代知識分子有著強烈“五四”情結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這種開放是在原本對立的雙方之間進行的,因此“開放”意味著原有價值標準和秩序在二元關系中的“顛倒”,于是原本被否定的“現代派”成為等待追慕的“先進”對象,而原先拒絕了“現代派”的中國則成了世界文學的“遲來者”。這也就是為什么,1970年代末的知識分子在解構原有的知識秩序時,會通過建構對立的知識秩序(而不僅僅是像英語學界那樣解構“秩序”本身)來進行,以至于從表面上看,1980年代的中英學界在對待“現代派/現代主義”知識秩序時表現出相反的態度。
這種類似的“遲來”之感,在全球體系下的后發國家中是普遍存在的現象。格里高利·朱斯達尼思(Gregory Jusdanis)曾在《遲來的現代性與美學文化:發明民族文學》(Belated Modernity and Aesthetic Culture:Inventing National Literature,1991)中考察了19世紀以來希臘知識分子的美學建構,認為他們在落后于西歐現代性的情況下,將文學批評和美學的“現代化”視為民族國家建構的替代物30。與之相似,在1980年代的中國,建構“現代派”知識顯然成為中國學人和作家追趕“先進”的途徑和目標。充滿悖謬感的是,在這種追趕之下,“建構”與“解構”的“差距”反而被生產出來了。可以說,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作用于1980年代知識分子身上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隱藏自身,將中國(同時也被中國)指認為“他者”,進而迫使“他者”作出向“我者”“進步”的努力。換句話說,1980年代知識分子的問題在于看不到中國與“世界”的同時代性,但這種狀況同樣需要被放置到全球體系及同時代性的背景中來理解。1990年代之后,隨著1980年代文學和知識新秩序的解體,隨著中國學界對“現代派”知識的反思與清理,原本被遮蔽和忽視的同時代性終于顯露了出來,我們才有可能更好地認識來自1980年代的自身和世界。
小結
本文通過對中國學界關于“現代派”知識與英語學界關于“現代主義”知識的重新理解進行描述和比較,呈現出兩種知識譜系之間差異性和一致性,進而討論了這些現象背后深刻的同時代性。這種同時代性,產生于19世紀以來的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全球體系。如果忽視了這一點,就無法理解中國文學現代性的生成;反過來說,如果忽視了中國在這種全球體系中所處的位置,也無法理解中國文學的特殊性,以及(在“現代派”知識生產的問題上)1980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特殊的集體情緒與時代感覺。更重要的是,對于今天的學人來說,這種忽視還可能會導致類似的問題以新的形式再度發生。1980年代學人追求本真的“西方現代派”,后來的研究結合中國本土的知識脈絡,將“西方現代派”從“西方”拉回到了“中國”。然而,無論是將“西方現代派”視為是“西方”的文學,還是將其視為“中國”的知識,都建立在對“中國”和“西方/世界”的切分的基礎上。只有將中國文學現代性視為一種世界文學產物,同時也將世界文學視為中國文學的內在組成部分,進而對中國現當代文學進行比較研究,才能一方面更好地理解中國問題,另一方面也借著這種理解促進世界范圍內的學術對話。■
【注釋】
①中國知識界常以“現代派”和“現代主義”為對等概念,但本文接下來梳理的研究表明,“現代派”是本土語境的產物,以此來理解的“現代主義”也具有明顯的中國特色。因此,本文用“現代派”來指中國語境的“現代派/現代主義”話語和問題,用“現代主義”指西方或世界范圍內的“現代主義”問題。這只是為了方便而采用的策略,并不意味著中國只使用“現代派”或西方只使用“現代主義”(即“modernism”等西語詞)。
②關于“重返八十年代”學術熱潮的更多討論,可參見姚孟澤:《1980年代研究:來路與方向》,《南方文壇》2017年第6期。
③程光煒:《80年代的現代派概念》,載《文學講稿:“八十年代”作為方法》,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第224頁。
④黃平:《“現代派”討論與“新時期文學”的分化》,《揚子江評論》2016年第4期。
⑤許子東:《現代主義與中國新時期文學》,《文學評論》1989年第4期。
⑥⑦趙稀方:《翻譯與新時期話語實踐》,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第31、34-36頁。
⑧這兩篇文章在賀桂梅的《“新啟蒙”知識檔案:80年代中國文化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中被合為一章,題為《“現代派”與先鋒派——現代主義文學思潮》。詳見該著第115-163頁。
⑨鄭體武:《前言》,載《現代主義的文學世界與世界文學中的現代主義》,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6,第1-2頁。
⑩11盛寧:《現代主義·現代派·現代話語——對“現代主義”的再審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第27、2頁。
12張和龍:《從范式轉型看英美現代主義文學在20世紀中國的研究》(《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網絡版)》2018年2月)和《學術史視角下的“現代主義”概念考辨》(《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5期)。
131415李建立:《“現代派”考論:知識與觀念的生成(1950—1980)》,人民出版社,2019,第15、22-45、46-80頁。
16國內外學界關于中國“現代派”問題的研究非常豐富,因此,以上的梳理當然遠不夠全面。然而,本文的論述重點是不同語種學界對各自語境中作為“知識”之“現代派/現代主義”的解構,而第一節重在總結國內學界在1980年代之后對1980年代“現代派”知識的解構,因此,這里有意漏掉了三方面的研究:(1)國內外學者關于民國時期“現代派/現代主義”問題的研究;(2)國內外學界依托于1980年代“現代派”知識框架,對“現代派”論爭進行事實梳理和歷史總結的研究,或者是對“西方現代派”如何影響中國的研究;(3)國內外學界關于1980年代“現代派/現代主義”文學文化現象本身的研究。
17張和龍:《學術史視角下的“現代主義”概念考辨》,《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5期。
182526Sean Latham and Gayle Rogers,Modernism:Evolution of an Idea,London:Bloomsbury,2015,p.1,149-150,14-15.
1920Stephen Spender,The Struggle of the Modern,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63,p. x,77.
21弗雷德里克·詹姆遜:《侵略的寓言》,陳清貴、王娓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第10頁。
222324Raymond Williams,The Politics of Modernism:Against the New Conformists,London & New York:Verso,1996,p. 32,33,35.
27弗雷德里克·詹姆遜:《論現代主義文學》,蘇仲樂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第231-232頁。
28關于“民族寓言”的討論,見詹明信:《處于跨國資本主義時代中的第三世界文學》,張京媛譯,載張旭東編《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詹明信批評理論文選》,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第516-546頁。
29Michael North,Novelty:A History of the New,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13,p. 162-169.
30Gregory Jusdanis,Belated Modernity and Aesthetic Culture:Inventing National Literature,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1.
(姚孟澤,南開大學文學院。本文系天津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青年項目“中國比較文學重要話語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TJZWQN20-001;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63192126;南開大學文科發展基金資助項目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ZB21BZ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