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風驟雨》自從問世以后,就命中注定它將成為一部有爭議的文學作品。因為1948年6月,在東北局所組織的討論會上,與會者雖然充分肯定了周立波的創作熱情,但卻并不認為《暴風驟雨》是一部成熟的作品。比如,馬加質疑“元茂屯”與東北農村“有些距離”,舒群認為趙玉林這一人物“不夠真實”①。到了新時期以后,一些富有批判精神的青年學者,不僅全盤否定了它的藝術審美價值,同時更是否定了它的歷史認知價值②。
人們之所以會詬病《暴風驟雨》,問題就出在周立波堅持認為,《暴風驟雨》是以“編年史的手法”,去真實反映東北土改的歷史小說③。然而,周立波1946年10月才來到東北,盡管他“目擊了這個轟轟烈烈的斗爭的整個過程”,但不滿一年的生活體驗,不可能真正了解東北農村的實際情況。所以,周立波無意中又透露出他對東北土改的情況了解,主要還是源自于“當時東北日報的土地改革新聞和上級黨委編的許多關于土地改革的小冊子”④。因為“在鄉下前后只有八個月,在元寶時,醉心于當時的工作,對所見所聞沒有好好的詳細作筆記”⑤。為了能使《暴風驟雨》的土改敘事生動逼真,他只好從“報刊和其他地方”去尋找材料,比如“聽別人的詳述——滲進自己的經驗”,并認為這樣的“間接材料是可以變成直接材料的”⑥。所以《暴風驟雨》里的“東北”二字,只不過是一個抽象的地域符號,并不具有黑土地文化的實際內涵。
一
《暴風驟雨》的創作背景,是《五四指示》與《中國土地法大綱》在解放區的貫徹執行。“八一五”光復以后,毛澤東清醒地意識到,國共兩黨之間發生內戰,已是迫在眉睫、不可避免。所以,他要求“我們的黨員和軍隊,早有精神準備”⑦。由于當時國共兩黨實力懸殊,共產黨人若想取得全國勝利,就必須盡快壯大自己的武裝力量,在軍事上扭轉處于劣勢的不利局面。可是經過長期的抗戰,中國農民出于民族大義,已經做出了巨大犧牲;現在又將進行國內戰爭,這就意味著無論他們是否愿意,仍然要再次付出犧牲。故當民族大義失去了作為戰爭動員的宣傳效應,共產黨人只能以“平分土地”與階級斗爭的政治策略,去引導中國農民踴躍地參與到這場戰爭中來。正如毛澤東所指出的那樣:“如果能在一萬萬幾千萬人口中解決土地問題,即可長期支持戰爭,不覺疲倦;解決土地問題,是一個根本的問題,是一切工作的基本環節,全黨必須認識到這一點。”⑧而東北局文件說得更為直白:“土改的目的——是支持長期戰爭與改善人民生活的物質基礎。”⑨
作為一名黨的宣傳工作者,周立波當然理解土改運動的重大意義,盡管他并不熟悉東北農村,卻依然以他在元寶鎮時的短暫所見,并摻雜了大量的“間接材料”,僅僅用了9個月的時間,便完成了《暴風驟雨》的宏大敘事。因此學界一直都在懷疑,《暴風驟雨》里的“元茂屯”,究竟是不是尚志縣的元寶鎮?甚至有研究者還通過歷史考證,直接否定了兩者之間的內在關聯性⑩。我個人認為,考證“元茂屯”的真實性固然重要,但考證“東北”的真實性更為重要;因為“元茂屯”是可以虛構的,但“東北”卻不能虛構。令人遺憾的是,周立波還真把“東北”給虛構了。
首先,東北地廣人稀居住得非常分散,“群居”并不符合東北農村的生活習性,而周立波卻讓“元茂屯”里住著400多戶人家與2000多人口,把“元寶鎮”直接寫成了“元茂屯”,犯了一個明顯的常識性錯誤。漢語詞典對于“屯”和“鎮”,有著完全不同的概念解釋:“屯”是專指農耕人口居住的村落,“鎮”從宋代開始便形成了一種有“較多工商業的居民區”;“屯”在行政上隸屬于“鎮”所管轄,而“鎮”則又是“屯”的政治經濟中心11。僅以尚志縣元寶鎮為例,1927年11月才撤“屯”改“鎮”,到1942年共有400多戶人家,鎮上既有酒坊、學校又有賭館、妓院,四周還建有“土城墻”和“四個炮臺”,已經初步具備了“城”的規模12。而“屯”卻不可能有那么大的人口規模。在“九一八”事變以前,東北農民基本上都是以“屯”居住,大屯不過是百余戶,小屯甚至只有幾戶。到了日偽統治期間,為了隔斷農民與“抗聯”之間的密切聯系,曾在城市附近地區采取過強行“并屯”的野蠻政策,但大多數“屯”的人口都不到百戶。據東北土改時期的資料統計,合江省綏濱縣綏東區25個屯平均每個屯68戶人家13,蘿北縣肇興鎮5個大屯平均每個屯80戶人家14,而松江省賓縣的劉才屯和王九興屯合計才17戶人家15。由于周立波是把“鎮”當作“屯”去描寫,故《暴風驟雨》不可能真實地反映出東北農村的土地關系。
其次,東北地區是個新解放區,“元茂屯”農民對于蕭祥和土改工作隊員,不可能具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因為“九一八”事變以后,東北人民遭受了日偽14年的殘酷統治,他們既不了解國民黨也不了解共產黨,故“民族恨”要遠大于“階級仇”。另外,1945年9月,國民黨與共產黨同時進軍東北,從農民保守性與務實性的人格出發,他們既不會輕易地暴露自己的政治傾向,更不可能主動去接近土改工作隊。周立波在《暴風驟雨》中,把東北農民在政治上的一度曖昧,直接歸罪為是韓老六等人的反動宣傳,其實用不著任何人去做宣傳,當時“北滿2/3以上的縣城掌握在頑匪手中”,老百姓不但不配合民主聯軍,甚至還“繳我主力部隊士兵的槍”16。所以土改工作隊員深有感觸地說,“群眾不了解我們,所以也怕我們”,土改工作開展得十分艱難17。但“元茂屯”里的情況卻截然相反:蕭祥和工作隊剛一進屯,無論是老孫頭、趙玉林還是郭全海、老田頭,很快便消除了他們的心頭“誤解”,熱烈歡迎土改工作隊的閃亮登場。不僅貧農老田頭說,“人家幾千里地到咱們關外,為咱們老百姓翻身,誰不知道是抱的好心”;就連中農劉德山也認為,“八路軍是咱們自己的隊伍”,“是正裝的人民軍隊”。周立波無疑是在套用老解放區的軍民關系,完全遮蔽了東北土改的歷史真相。
再者,為了突出“元茂屯”階級矛盾與階級斗爭的尖銳復雜性,周立波還明確地告訴讀者,“元茂屯”里共有400多戶人家,其中300多戶都屬于一無所有的“精貧”狀態,幾乎占去了全屯人口的75%以上。我查閱過黑龍江地區的文獻資料,土改工作隊通過調查所得出的統計數據,都不支持周立波有關“元茂屯”貧富懸殊的那種說法。東北土改劃分成分的基本標準:100坰(1坰=10大畝=關內15畝)以上為大地主,40坰以上為中地主,30坰以上為小地主,5坰左右為中農,而貧農“自己有三兩坰地,有一兩匹馬”18。東北農村的“精貧”情況,也不像《暴風驟雨》所描寫的那樣夸張。據中共合江省寶清縣委書記孫英所做的農村調查,全縣總戶數11537戶,劃為雇農的1630戶,占14%;劃為貧農的5500戶,占48%;劃為中農的2794戶,占24%19。中共樺川縣委所做的農村調查也顯示,全縣總戶數19948戶,劃為雇農的5126戶,占25.7%;劃為貧農的9016戶,占45.2%;劃為中農的3730戶,占18.7%20。通過這兩組數字我們不難發現,東北農村中沒有土地的“雇農”所占的比例都很小,而貧農和中農則占據了人口的大多數。由此可見,“元茂屯”里絕對性的貧富差距,在東北農村并不具有普遍性意義。
周立波自己當然十分清楚,“元茂屯”與東北農村之間,客觀上存在著很大的差異性,但他卻有自己的一套說法:“新的現實主義要看清現實的本質,要看到社會的本質與發展”,只有這樣,“才能完成新的現實主義的教育的任務。”21他認為“新的現實主義”就是世界觀與政治立場的正確性,作家只有“站在無產階級立場上站在黨性和階級性的觀點上”,才會做到對“一切真實之上的現實的再現”22。換言之,周立波并不否認《暴風驟雨》對于“東北”的虛構性敘事,因為在他本人看來作家政治立場的正確與否,要比作品中的藝術真實性更為重要;所以站在“黨性和階級性”的立場上,去描寫“元茂屯”的土改運動,其實與“東北”二字并無太大的關系。
二
《暴風驟雨》書寫“東北”的失真性,第一大敗筆就是趙玉林這一人物。周立波說“趙玉林的窮苦,他的全家缺衣少食的情景,源出于窮鄉元寶鎮的貧農”23,同時又綜合了“東北土地改革中好些貧雇農積極分子的特點”24。按照周立波本人的說法,趙玉林這一人物是他對“東北”貧苦農民的高度概括。但有學者卻依據歷史資料,駁斥了周立波的這種說法:趙玉林等處于元寶鎮邊緣的那些農民,“都是一些個游手好閑、不務正業、好吃懶做(的人)”,而不是什么真正的貧苦農民25,故徹底否定了這一人物形象的歷史真實性。
我個人認為,趙玉林不可能是東北農村的真實人物,“他”和郭全海、老田頭、小豬倌等“精貧”人物一道,都是周立波為東北土改運動所設計的政治符號。趙玉林外號“趙光腚”,他自己說:“‘民國二十一年,山東家遭了荒旱,顆粒無收,我撇下家人奔逃關外來碰運氣。”可是到了東北,他先后被抓過四次“勞工”,結果是混得慘不忍睹:“一家三口都光著腚,冬天除了抱柴火、挑水、做飯外,都不下炕。夏天,地里莊稼埋住人頭時,趙玉林媳婦每天天不亮,光著身子跑到地里干活,直到漆黑才回來。”如果不是八路軍送給他家兩套灰布軍裝,趙玉林都不敢“讓人到屋里坐坐”。僅就寫“窮”而言,恐怕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沒有哪一個貧苦農民的藝術形象,能夠“窮”過趙光腚了,因為周立波一下子便將他打回到了原始社會。其實,東北人所說的“光腚”,并不是指一個人赤身裸體,而是指他的褲子破得快要露出了屁股,往往是在嘲諷他的老婆太懶惰。另外,趙玉林租種了韓老六的一坰地(15畝),又租種了杜善人的2畝菜地,按照東北產糧的基本標準,1畝地產糧一石(120斤),15畝地則是十五石(1800斤),除了交地租(在《暴風驟雨》的下部里,白玉山曾說“元茂屯”的地租一畝為三四斗,即50斤左右)750斤,趙玉林應該還剩1000斤左右。再加上租種的2畝菜地,可以“填補糧食的不夠”,他自己又會編靰鞡鞋,怎么會“窮”得連褲子都沒有呢?可能周立波自己也覺得,讓趙玉林“窮”得實在有點離譜,還不足以“真實”地揭示“元茂屯”里的階級矛盾和階級壓迫,所以他便決定“窮”不夠便用“慘”來湊,讓郭全海、老田頭、李鐵匠、小豬倌、張寡婦等“精貧”農民接連登場,并通過他們各自家庭的血淚控訴,從不同的角度去表現東北農民說不盡的“悲苦”。比如,郭全海的父親被韓老六活活地氣死,老田頭被韓老六霸占了房產,小豬倌的母親被韓老六賣到了窯子里,張寡婦被韓老六害得家破人亡。“慘”得最不可思議的,則是那位李鐵匠,他身強力壯且有著一副好手藝,卻做了14年的“跑腿子”,“身上常常穿不上衣裳,十冬臘月常常蓋不上被子”,混得甚至連趙玉林都不如。“元茂屯”里的那種“窮”和“慘”,至少我們在蕭紅和蕭軍的作品中是看不到的。
周立波以趙玉林為核心人物,竭力去描寫“元茂屯”農民的“窮”和“慘”,其真實目的就是要喚起農民的階級覺悟,進而去闡釋他們走上革命道路的歷史必然性。但無論是趙玉林還是郭全海,他們都不具有東北農民的典型意義。在《暴風驟雨》里,周立波曾向讀者透露過一個重要信息:“元茂屯”里的絕大多數農民,幾乎都是“闖關東”的山東農民(比如趙玉林是1931年,白玉山是1938年),由于他并不了解“闖關東”的歷史背景,因此也就不可能去真實地表現東北農村的復雜關系。東北地區大部分都是山東移民,從1911年到1949年,僅山東人“闖關東”就有1836萬26。導致山東人“闖關東”的主要原因,除山東地少人多之外,則是東北地方政府不斷地“放荒”。比如1925年,東北地方政府為了鼓勵山東移民到東北墾荒,不僅給予墾荒者以半價車票的優惠,而且還對“移民隨帶之農具,均予一律免收車費”。到了1930年,更是頒布了《黑龍江省腹地各縣民荒搶墾章程》等法律文件,明文規定“凡屬官荒,任令難民自由墾殖,限期升科納租”27。早期“闖關東”的山東農民,正是通過墾荒率先完成了從土地到財富的原始積累(《暴風驟雨》里就曾提到韓老六祖上給他留下了100多坰墾荒地);而“九一八”事變后“闖關東”的山東農民,像趙玉林、白玉山等人當然還處于解決溫飽的初級階段——他們既沒有土地也沒有生產資料和工具,只能靠替別人種地打工去自謀生路,當然還談不上去積累財富。另外,山東農民“闖關東”基本上都是采取投親靠友的方式,“如果移民缺少這些社會關系,要想到一地落腳扎根,那是很困難的”。比如有人就回憶說,到東北僅“兩年我家就開墾了兩坰地。頭一年是借糧吃,收了糧食再還。好在鄰居大都是山東老鄉,都樂意相助”28。而在《暴風驟雨》里,“整個元茂屯的社會關系很‘簡單——就是簡單的暴力關系暴力統治與被統治、財產掠奪與被掠奪的關系,不存在宗法性質”29。這種說法很有道理。周立波把“元茂屯”的社會關系,只賦予了一種“親不親、階級分”的政治屬性;而“鄉親”與“宗親”等眾多人性因素,全都被作者剔除得一干二凈。
另外,東北土改工作隊還做過深入調查,以打工為主的農村“勞金”(長工),并不像《暴風驟雨》所描寫的那樣苦不堪言,一般的長工家庭“大部分夠吃”,而“短工工資很低,一般的每天五十元,但小米一斗就一百二三十元——一般的兩天賺一斗小米”30。這充分說明,無論“長工”還是“短工”,只要他們“做工”,就能夠解決基本的溫飽問題。至于那些農村里的所謂貧困戶,很多都是不勞而獲的“懶人”,比如佳木斯地區的柳樹屯,全屯一共有50多戶窮人,其中30多戶不是“吸過鴉片”便是“好吃懶做”,故剩下的那20余戶貧農,堅決反對他們參加農會和分配土地31。這曾使土改工作隊感到非常棘手,真正擁護“平分土地”的“積極分子”,“從成分上看,有的是勞而不苦,中農以上的成分;從出身上看,有的是苦而不勞,流氓,地痞,扎嗎啡,吃大煙”32。這種人在樺縣“三個區三百十九名積極分子中,竟占了二百零三名,達百分之六十三以上”33。這充分說明,東北農民貧窮的原因是多樣性的,階級矛盾與階級壓迫當然存在,但只不過是其中的一種因素。
三
韓老六這一藝術形象,也只是一個政治符號,周立波在他的身上,賦予了地主階級的全部特征。周立波說元寶鎮上其實并沒有韓老六這樣的人物,“我所寫的韓老六是別的富屯的典型”。但“借”來的韓老六,畢竟不是真實的韓老六,為了能夠使這一人物站住腳,周立波給出了這樣一個理由:“東北土地十分集中,大地主極多,往往超過一千坰。”因此根據“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革命道理,他當然可以按照藝術典型化的創作原則,去合情合理地虛構這一人物了34。在《暴風驟雨》中,周立波這樣寫道:“韓大棒子韓鳳岐,偽滿乍一成立時,是中等人家。往后,他猛然發家了。”在“江北置一千坰地,賓縣有二百來坰,本屯有百十來坰”。這就等于是在暗示讀者,原來韓老六家祖上傳下來的一百多坰地是合法的,其他一千多坰地都是在日偽統治時期掠奪來的,平均一年就掠地近百坰,這是一個非常驚人的天文數字。
韓老六為什么能夠如此迅速地發家暴富?周立波告訴讀者,那是因為有日本人為他撐腰:日本憲兵隊長森田就住在韓家,韓老六為他提供吃喝玩樂,森田則為他提供武裝保護;貧苦農民稍有反抗,便由森田出頭去進行鎮壓,“擱槍崩掉的人,本屯就有好幾個”。我個人對此存有很大的疑問:森田作為日本憲兵隊長,不在城里抓捕抗日分子,成天無所事事地待在韓老六家里花天酒地,任務就是為了保護中國農村的一個地主,像這種荒誕不經的故事情節,到底有多少真實性和可信度呢?周立波還為韓老六羅織了八宗罪:一、他勾結日偽政權,欺壓百姓、搶奪農民的土地和財產;二、他親自帶領日本鬼子,殺害過9名抗聯干部;三、“八一五”以后,他又當過國民黨“中央先遣軍”的參謀長;四、他利用手中的權勢,殘害過屯里的17名農民;五、“他家派官工,家家都攤到”;六、“他家租糧重”,租種者全都傾家蕩產;七、“他家雇勞金,從來不給錢”;八、糟蹋良家婦女,玩夠了就賣到窯子里(比如小豬倌的母親、張寡婦的兒媳)。僅從這八宗罪來看,韓老六要比黃世仁更“壞”。
杜善人是“元茂屯”里的另外一個大地主,同時也是《暴風驟雨》下部主要的斗爭對象。如果說韓老六是反映地主階級的兇狠殘忍,那么杜善人則是反映地主階級的巧取豪奪。在斗爭杜善人的大會上,蕭祥讓黑大叔給大家算了這樣一筆賬:他每年雇30個勞金,從每個勞金身上“剝削十石糧食”,“三十年,不算利息,光血本,他欠窮人九千石糧食”。至于這一數字是怎樣計算出來的,周立波本人卻并沒有交代,他只是告訴讀者,杜善人用剝削農民的不義之財,過著紙醉金迷的奢侈生活:院子里每天都是“豬肉香,雞肉味”,“白面餃子白花花地漂滿一大鍋”。另外,土改工作隊員和貧苦農民還從他家里起出了30多口大箱子和麻袋,里面裝著“一丈一丈的綢子,一包一包的緞子,還有嗶嘰、大絨、華達呢、貂子皮、狐貍皮、水獺帽,都成箱成袋”,僅“士林布”就有“一千來尺”。周立波對杜善人的集中揭“富”,客觀上彌補了《暴風驟雨》上部的一大缺憾,即:只注重去描寫韓老六的“壞”和“狠”,在經濟方面卻算賬不夠。所以,杜善人作為韓老六的形象補充,既可以揭露地主階級的反動面目,又可以表現地主階級的貪婪本性。不過,杜善人這一地主形象同樣令人生疑。因為地主的本質其實就是占有較多土地和財富的農民,而農民的人格特征則是崇尚節儉絕不鋪張(《紅旗譜》里的老地主馮蘭池就是一個例子)。實際上,杜善人就是周立波自己的主觀想象,與現實生活并不發生直接關系。作為一個農村地主,杜善人不囤糧食卻囤綾羅綢緞,他又不是開綢緞莊的商人,要那么多綾羅綢緞干什么用呢?恐怕只有一種解釋,周立波是在以這種“炫富”式的地主描寫,去刻意表現東北農村中貧富懸殊的兩極分化;但最終卻適得其反,既失去了藝術的真實性,也失去了歷史的真實性。
在《暴風驟雨》的開篇,周立波曾交代說:韓老六、杜善人和唐抓子,“并稱為元茂屯的三大戶——他們三家都有一千坰以上的好地”。我專門去查閱了一下東北地區的土改文獻,發現周立波所說的并不是事實,除了少數偽滿大官僚占有土地可達千坰以上,真正以土地為生的農村地主,根本不可能擁有那么多土地。比如,松江省哈東地區最大的地主李鳳悟,占地也只有500坰35,而嫩江省通肯縣的大地主陳萬順,“素日依靠一百五十坰土地剝削農民”36,都沒有達到周立波所說的“千坰以上”。更令人稱奇的是,周立波甚至自己也搞不清楚,“元茂屯”這三家地主究竟有多少土地。前面交代說,韓、杜、唐三家有地都在“千坰以上”,可是到了后面,趙玉林卻說韓老六家里有地“二百來坰”。如果說韓老六等在“外地”還有千坰土地,那么周立波為什么不交代這些土地的最終去向呢?而“元茂屯”農民從唐抓子那里,也只分到了“一百二十坰地”。像這種極其混亂的敘事現象,在《暴風驟雨》中還有很多。最應該引起我們注意的,還是周立波借白玉山之口,對地主剝削本質的一段闡釋:他認為農民租種的土地雖然屬于地主,但這些“土地也是窮人開荒斬草,開辟出來的,地主細皮嫩肉,干占著土地。咱們分地,是土地還家,就是這道理”。這是一種典型的非理性邏輯,即地主的土地全都是來自于“剝削”。周立波不僅徹底否定了地主獲得土地的合法途徑,同時還徹底否定了農村以土地出租去獲取利益的正當行為。如果完全否定了地主通過勞動發家致富的可能性,那么“生產發財、四季發財、貧者變富、富者更富”的土改口號37,也就變得自相矛盾令人難以理解了。回到歷史現場我們不難發現,農民往往是站在道德的立場上,去看待他們同地主之間的關系;他們認為租佃雙方,并不是階級對立,而是一種單純的經濟關系:“我年年給人家扛活,人家不惹我,我也不得罪人,得到勞金錢就回家過年,也沒有人欠我的。”故談不上是什么剝削和壓迫,無非就是一種平等的價值交換38。在東北農民的情感世界里,他們最痛恨的還不是地主,而是那些打家劫舍的“胡子”:“純粹是一些土匪,只要你種地,不論是誰,都要錢——辛辛苦苦十多年并未積攢下多少錢。”39即便是“積了幾個錢,可是當自己從關外回關里時,路上碰見劫道的,錢都被搶去了”40。曲波的小說《林海雪原》,描寫的正是這一歷史時期東北農民與土匪之間的深刻矛盾,而不是農民與地主之間的階級斗爭。
四
《暴風驟雨》雖然并不具有歷史認知價值和藝術審美價值,但它的政治意義和宣傳效應卻不能低估。因為這部作品的創作過程,是與東北解放戰爭同步進行的,周立波深知東北地區的土改運動,不僅“是決定我們革命勝利的一個重要條件”,也是事關中國未來命運的一場大決戰41;如果不能充分調動廣大農民的積極性,使他們迅速地參與到這場戰爭中來,那么就不可能使人民軍隊在糧食和兵源方面得到有效的保障,共產黨人也很難在東北地區站穩腳跟。故他在《暴風驟雨》里,把這場轟轟烈烈的土改運動,描寫成是一種革命與農民之間的利益交換,就像西方學者曾經指出過的那樣:“沒收地主和富農的財產分配給貧下中農,農民就更有動力支持地方民兵和人民解放軍。”42所以這是“該黨歷史上許多時期獲得大眾支持和吸引人們加入革命的一個根源”43。故《暴風驟雨》的創作主題,并非是在表現“建構新的社會秩序”44,或描寫“現代民族國家的生成”45;而是在營造一種從“拯救”到“報恩”的敘事模式,目的就是要去敦促廣大農民應心懷感恩、知恩圖報,自覺地融入中國現代革命的歷史洪流中,并成為共產黨人最忠實的同志和朋友。如果我們認識不到這一點,就等于沒有讀懂《暴風驟雨》的思想靈魂。
“拯救”在《暴風驟雨》中,被周立波分解為三個步驟:首先是“解放”,即在蕭祥和工作隊員的帶領下,“元茂屯”的貧苦農民斗倒了惡霸地主,從政治上獲得了翻身;其次是“給予”,即土改使農民分到了土地、房屋、牛馬和財物,實現了“耕者有其田”的美好愿望,從經濟上也獲得了翻身;再者是“感恩”,即得到實惠的“元茂屯”農民,紛紛表示“共產黨,民主聯軍是咱們的大恩人”,“過好日子,可不能忘本啊,喝水不能忘挖井人”,“就是有人用刀拉我的脖子,也要跟共產黨跟到底”。《暴風驟雨》的上部,僅僅用了短短的兩個月時間,便徹底解決了中國農村貧富不均的階級矛盾,并使“元茂屯”農民具有了革命現代性的堅定信念,這當然只是周立波本人的一種樂觀想象。但他卻忽視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農民之所以為農民,就因為他們是農民,幾千年來所形成的自私、保守等小農意識,絕不可能彈指一揮間便消失得一干二凈。作家舒群就曾對此批評說:周立波“對于生活的體驗不夠,理解得不深”,以至于他對農民思想變化的描寫過程,“簡單得如同一條直線”46。這真是一針見血、切中要害,因為“簡單得如同一條直線”,正是《暴風驟雨》最致命的一大缺陷。整部《暴風驟雨》給人的直觀印象,就是農民思想改造的兒戲化:僅僅兩個月時間,趙玉林便完成了世界觀改造變成了中共預備黨員,并自覺地接受了“一人為大伙,大伙為一人”的共產主義理想;郭全海在“分馬”時更是高風亮節,自己留下那匹“熱毛子馬”而把“青騍馬”讓給老王太太。還有比這更為神奇的地方,比如在《暴風驟雨》的下部,已經晉升為縣委書記的蕭祥,竟然說他想把還在預備期里的郭全海,盡快地培養成區委書記,這簡直是令人目瞪口呆、大跌眼鏡。但周立波本人并不認為這樣描寫有什么不妥,他說中國農民是具有階級覺悟的,只要通過思想教育把這種“覺悟”激發出來,使他們“認識了共產主義的真理,成為共產黨員,就會堅決地為無產階級的事業斗爭到底,必要的時候,就會毫不猶豫地獻出自己的生命”47。這就是周立波的政治眼光。
革命對于農民的“拯救”,當然需要他們做出“回報”。比如在整部《暴風驟雨》中,一直都回蕩著《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這首革命歌曲,目的就是要提醒“元茂屯”的貧苦農民,“翻身不忘共產黨,幸福不忘毛主席”,不能只是“感恩”,更是要去“報恩”。到了《暴風驟雨》的下部,“報恩”細節更是不斷地閃現,像劉德山和李大個子等農民自覺地去“支前”,白玉山大談農民參與這場革命戰爭的政治意義——“一切為前線,不為前線,‘二滿洲整不垮臺,還有你窮棒子娶媳婦的份?”周立波正是通過這種引導方式,讓蕭祥第三次出現在“元茂屯”時,便向農民提出了“報恩”的切實要求:動員青年農民積極參軍。只不過令他沒有想到,開了三天的大會小會,主動報名者卻寥寥無幾。僅就這一點而言,周立波并沒有違背歷史真實。因為1948年,是全國解放戰爭的關鍵時期,遼沈戰役和淮海戰役同時進行,客觀上需要補充大量的兵源,但各解放區的逃“兵”現象卻十分嚴重。在華北解放區,有許多青年農民就公開說:“你不是說俺分了地,不參軍就是沒良心嗎,俺情愿不要地,俺也不參軍。”48東北解放區的情況更不容樂觀,“行政命令和攤派現象比民主動員的成分重——發生送到前線的士兵、民夫,逃跑、怠工等不良現象”49。逃“兵”現象的根本原因,是一個非常嚴峻的現實問題。僅以東北地區為例,八路軍1945年9月出關時,只有10萬多人,可是到了1948年底,第四野戰軍已經發展到了120萬人,其快速增長的部分,基本上都是來自于東北地區的青壯年農民。土改的確使農民分得了土地,可是青壯年都去當兵了,許多土地“撂荒”沒有人耕種,卻仍要按土地的占有量去征收公糧。比如,淮海地區農民“公糧負擔重,平均占農民總收入五分之三”,可青壯年多去參軍和支前了,故導致“很多的地,都荒著”50。東北地區的農民負擔,恐怕并不比淮海地區輕。李富春在財經大會上放言,東北土地肥沃,“單就北滿來說,就等于陜甘寧邊區的二十一倍的收獲”。所以“我們要負擔起比老解放區更大的任務”,“支援全國日益擴大的解放戰爭”51。這就意味著土改以后的東北農民,必將要對全國的解放事業做出巨大犧牲。僅以安東省為例,1946年農業人口才200多萬,就要上繳公糧“三萬萬斤”,同時還要上繳6000萬斤草和3億斤柴52。這個數字不可謂不大。因為“東北每戶平均只有1.2個勞動力”,而這一年安東省就有32717名青壯年農民參軍,“使勞動力更為缺乏——更增加了生產的困難”53。
中共中央當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因此1948年7月專門下達指示說:“各區擴兵(包括東北在內)均已至飽和點——今后前線兵源全部依靠俘虜及某些地方部隊之升格,你們及各軍對此應有精神準備。”54中央從大局出發體恤民情,但周立波卻并不這么認為,在他看來土改受益后的逃“兵”行為,其實就是農民忘恩負義的一種表現。因此,他首先是讓郭全海以共產黨員的身份,去進行深刻地自我反思:“忘了你是共產黨員了?家也不能舍,才娶了親,就忘了本?”然后再讓“元茂屯”的貧苦農民,在思想上達成了一致的共識:“這天下是咱們貧雇中農的天下,還得叫咱們貧雇中農保——要是反動派再殺回來,咱們怎么辦?”經過這樣一番巧妙的藝術結構,《暴風驟雨》的“報恩”敘事,便從革命對于農民的主觀要求,轉變成了農民發自內心的自覺行為:“咱們翻身了,南邊的窮人還沒有翻身,光咱們好,忘了人還掉在火坑里,那是不行的”。所以,《暴風驟雨》的故事結尾,還是由老孫頭套上馬車,拉著郭全海等41名參軍青年,離開“元茂屯”去往前線。如果說老孫頭開篇拉來的是“拯救”,那么他在結局送走的就是“報恩”,這種農民與革命的雙贏結局,無疑是周立波本人所希望看到的一種效果。
讀罷《暴風驟雨》,我不禁想起了東北作家蕭軍,他當時就生活在北滿地區,受報紙關于土改宣傳的影響和觸動,也曾萌生過要去創作一部土改小說的強烈念頭,甚至還擬好了這樣一份創作大綱:“由光復、分地、參軍等寫起。”可是當他下到龍江縣去參加土改運動以后,目睹了農民對于土改運動的冷漠態度,看到有些土改干部的野蠻作風,他突然發現土改“并不如報紙上所說的那般美麗”。于是,他果斷終止了原先那種不切實際的幼稚想法55。蕭軍還對《暴風驟雨》等反映東北土改的文學作品表示出了強烈的不滿,說那都是“平塌塌一堆垃圾”56。我個人認為,這話雖然有點過火,卻不能說沒有一點道理。■
【注釋】
①1746《〈暴風驟雨〉座談會記錄摘要》,載李華盛、胡光凡編《中國文學史資料全編(現代卷):周立波研究資料》,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第258、259、259頁。
②可參見黃科安:《重構新的社會秩序與意識形態的修辭立場——關于周立波〈暴風驟雨〉的一種解讀》,《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6期;張均:《小說〈暴風驟雨〉的史實考釋》,《文學評論》2012年第5期。
③⑤周立波:《〈暴風驟雨〉是怎樣寫的?》,載《周立波文集》第5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第316、317頁。
④⑥41周立波《〈暴風驟雨〉的寫作經過》,載《周立波選集》第六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第514、516、513頁。
⑦毛澤東:《抗日戰爭勝利后的時局和我們的方針》,載《毛澤東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91,第1126頁。
⑧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下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第78頁。
⑨《中共遼東分局關于開展大生產運動的指示》,載《中共中央東北局遼東分局檔案文件匯集(1946—1948年)》,遼寧省檔案館,1986,內部發行,第145頁。
⑩25張均:《小說〈暴風驟雨〉的史實考釋》,《文學評論》2012年第5期。
11夏征農、陳至立主編:《辭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第350、2914頁。
12哈爾濱市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尚志市政協合編:《哈爾濱文史資料第26輯:從光腚屯到億元村》,哈爾濱科學印刷廠,2004,內部發行,第4-5、15、56頁。
13中共綏濱縣委黨史辦:《松黑三角洲上的風暴——記綏濱縣土改運動》,載中共佳木斯市委黨史工作委員會編《合江土改》,1988,內部發行,第213頁。
14白如海:《回憶蘿北土改運動》,載《合江土改》,第143頁。
15《財神崗村深入土地斗爭工作過程》,載黑龍江省檔案館編《土地改革運動(下)》,1983,內部發行,第102頁。
16《關于東北剿匪的工作報告》(東北局1947年4月10日),載《東北解放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7,第42-43頁。
18《雙城縣委關于群眾工作報告》,載《土地改革運動(下)》,第31頁。
19孫英:《在寶清土改運動的日子里》,載《合江土改》,第123頁。
20中共樺川縣委員會:《掃除封建勢力,實現土地還家——樺川縣土改運動》,載《合江土改》,第184頁。
21周立波:《選擇》,載《周立波文集》第5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第50頁。
22周立波《現在想到的幾點——〈暴風驟雨〉下卷的創作情形》,載《周立波選集》第六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第248頁。
2334周立波:《深入生活,繁榮創作》,載《周立波選集》第六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第406、403頁。
24周立波:《關于寫作》,載《周立波文集》第5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5,第565頁。
262839路遇:《清代和民國山東移民東北史略》,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7,第20-49、125、125頁。
27于春英、衣保中:《近代東北農業歷史的變遷(1860—1945)》,吉林大學出版社,2009,第80-82頁。
29袁紅濤:《“真實”的“改寫”與“新中國”想象——論〈太陽照在桑干河上〉與〈暴風驟雨〉的敘事意識》,《學術探索》2011年第1期。
30《慶安縣大羅鎮村發動群眾工作總結》,載《土地改革運動(下)》,第11頁。
31李岳鵬:《憶柳樹島上的土改斗爭》,載《合江土改》,第171頁。
32《哈北地區煮“夾生飯”的點滴經驗》,載《土地改革運動(下)》,第121頁。
33《樺川縣五個月工作總結》,載《土地改革運動(下)》,第53頁。
35鄒問軒:《關于群眾斗爭中對待工商業的幾個問題的調查》,載《土地改革運動(下)》,第284頁。
36丁秀:《通肯縣挖窮根斗財寶經驗》,載《土地改革運動(下)》,第143頁。
37王首道:《目前財經工作的方針與任務》,載《東北解放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第25頁。
3840李云峰、章力:《湯原太平川的鞏固工作》,載《合江土改》,第73、74頁。
42[美]西達·斯考切波:《國家與社會革命:對法國、俄國和中國的比較分析》,何俊志、王學東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第313-314頁。
43[美]詹姆斯·R.湯森、布萊特利·沃馬克:《中國政治》,顧速、董方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第12頁。
44黃科安:《重構新的社會秩序與意識形態的修辭立場——關于周立波〈暴風驟雨〉的一種解讀》,《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6期。
45劉云:《土改與現代民族國家的生成——重讀〈暴風驟雨〉與〈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小說評論》2008年第6期。
47周立波:《談思想感情的變化》,載《周立波選集》第六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第381-382頁。
48冀南七分區參委會:《參軍通報4》(1947年3月29日),河北省檔案館藏,編號28-1-42-1。
49哈爾濱市檔案館:《哈爾濱市支援前線1946—1949》,1985內部發行版,第60-61頁。
50滕代遠:《滕代遠關于群眾戰勤負擔情況的報告》,載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一九二一—一九四九)》第25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第267頁。
51李富春:《在財經會議的報告與總結(1947年8月)》,載《東北解放區財政經濟史資料選編》,第55-57頁。
52《中共遼(安)東省委關于征收一九四六年度公糧的決定》,載遼寧省檔案館編《中共中央西滿分局、遼(安)東省委檔案文件匯集》,1986,內部發行,第208頁。
53朱建華:《東北解放戰爭史》,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7,第120、131頁。
54《中央關于兵源補充問題的指示(1948年7月7日)》,載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一九四八)》第17冊,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2,第250頁。
5556見《蕭軍全集》第20卷,華夏出版社,2008,第64-84、333頁。
(宋劍華,暨南大學文學院。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新文學倫理敘事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18AZW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