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約熱新推出的中短篇小說集《人間消息》告訴我們,“人間”(世界、野馬鎮)整體呈現出較為復雜的面相:“這個世界春暖花開,同時,這個世界寒風刺骨。有人沐浴春光,就得有人忍受饑餓。”①“世界”(人間)的面相在總體上雖彼此相對,即“春暖花開”“沐浴春光”(正題)與“寒風刺骨”“忍受饑餓”(反題)雙雙對立,但兩邊分開來看,都有各自的道理。出現如此的情形,便是康德所說的二律背反。劉再復對此說到,康德的二律背反思維,并不倡導走極端,同樣體現了“中道智慧”,作家如此,方可成其大②。上述引文出自小說集中的《人間消息》一篇,而此篇位于中間地帶,李約熱又以其命名整部集子,它的分量自是不輕。因而該處呈現的二律背反態勢,可以成為我們穿越小說集的有利線索。我們需先從反題說起。
一、“這個世界寒風刺骨”:人間的艱難
從小說的敘述來看,“人間”的艱辛與艱難,就集中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個體生存的困難,二是人際交流的困境。首先在小說集中,個體生存的困難,可在兩個層面上見出。先是有部分個體以死亡的方式,毅然決然地遠離人間的喧囂;個體雖以死亡試圖終結一切,但又在無形當中,強烈地宣告著痛苦的無情蔓延、苦難的如影隨形。緊接著是活著的人們苦難依舊、痛苦依然;他們在向死而生,負重蹣跚前行、受傷慌忙趕路。個體生存的艱難,一言以蔽之,曰非死即傷,即是要么死掉了,要么活著很受傷。
李約熱小說中諸多的生命個體,存在著無法回避的限度。而其中最觸目驚心的局限,莫過于肉體生命的終有一死。作為生命終結的死亡,如果只是偶爾發生,倒也無足輕重。問題關鍵的地方是,死亡已成為小說中的經常性事件,它不只是發生在某一個體身上,而是眾多人物都遭遇過的事件,我們就不能輕易掠過了。李約熱對死亡的小說敘述,大致分為兩種情形,一種是個體可以主宰的自殺,另一種則是個人無法做主的他殺。小說中所敘述的死亡,不是天才與英雄成就偉業的行徑,而是凡夫與百姓無路可走的無奈,它雖不轟轟烈烈,卻不失為驚心動魄。
從小說集的情況來看,自殺死亡的不幸事件,既有底層民眾的勇敢選擇,也有普通讀書人的堅定取舍。《龜齡老人邱一聲》中“野馬鎮”95歲的龜齡老人邱一聲,臨死前說無論是晴天陰天,“什么都要靠自己”,“死也要靠自己”③。他這樣說,也這樣做,他于是上吊而死。他的傻兒子阿牛,在他70歲的時候,已先他跳河而死。底層百姓如此,知識分子亦然。《二婚》中出版界老人吳可為,“中年時被人打斷雙腿,老婆離婚,兒子自殺”④,一生歷經滄桑,最后跳樓自殺。《人間消息》中唐俊退休前所從事的,是與光明相關的物理學、光學研究,退休后他改攻人類災難史、罪惡史。他無法與其研究的對象保持距離,墜入了黑暗的深淵,患了抑郁癥,他最后服安眠藥自殺。《村莊、紹永和我》中瑞明的兒子紹永割腕,很想自殺,但被救活。《情種阿廖沙》中“野馬鎮”的阿廖沙為情所困,喝敵敵畏,也想自殺,也被救活。自殺能夠自己做主,無論是已遂還是未遂,它都在向世界無聲地宣告:個體生命是何等的絕望!
意外的他殺事件,在小說的敘述中也經常發生。《村莊、紹永和我》中就寫道,在孤寂的“村莊”里,忠發與別人一起誤喝了毒藥浸泡的酒,別人及時搶救無事,他替其父冠遠喝了太多毒酒,中毒最深,搶救無效以至身亡。與冠遠、忠發父子不同,《龜齡老人邱一聲》中“野馬鎮”的李永強、李謙父子,則是黑發人送白發人,但情況也很糟糕。李永強是礦老板,開礦出事故,死了好多人,紙終究包不住火,他被槍斃致死。
死者雖已,但苦難終未泯。想死而未死者,如紹永、阿廖沙、世榮等人,連同其他人一道,將繼續生活于世。小說告訴我們,無論是普通百姓、工廠工人,還是舞臺演員、知識分子,茍活者的生命體驗,仍然非常沉重。《村莊、紹永和我》中,由于致使多人中毒、忠發死亡,海民、美雪夫婦背負著一生的愧疚。龜齡老人邱一聲離去以后,阿亮、阿錦、阿珍、阿香等人的內心痛苦,再無法得到有效宣泄;阿明、阿衛、阿三兄弟三人,原可在邱一聲這里求得片刻歡樂,如今這片刻的歡樂也沒有了,他們只能更加“灰頭土臉地出去討生活”。⑦《二婚》中的吳芳草,開始作為黑戶生活,反正后進城當了工人,照顧殘疾的父親吳可為,后來雖與劉處長結婚,但一直感覺不到幸福;蘭州拉面館工人董含馨的首任丈夫張強,患有精神病,他們生有一兒子叫小文,也患有輕微的幻想癥,她的二婚丈夫趙大河,官至省級主要領導,后來被“雙規”了,她生活的風光也隨風飄蕩。《人間消息》中研究“瑪沙”如何滅絕的季天冬,作為遺腹子疑心重重地生活著;他的女友不無怨恨地離他遠去。《南山寺香客》中,身為大學學報編輯、文學研究專家的李大為,無不感到人到中年的悲涼,隨時都“是差不多要溺水的感覺”⑧;李大為遇到的一對夫婦,本只想過正常人的生活,卻生了一個畸形兒子,災難從天降。凡此種種表明,茍活于世的人們,事實上“大家都是可憐人”⑨。李大為是,李大為在南山寺遇到的夫婦也是;董含馨是,想通過婚姻改變命運的藍小紅父女也是;邱一聲是,照顧他的那些人也是;“野馬鎮”的人是,“人間”凡活著的人,都無不是可憐人。無論怎樣可憐之人,交往是他們活著的基礎。
從小說的敘述來看,“人間”和“世界”的艱難,除了死亡,還突出地表現在不同的生命個體之間,在交流上陷入了困境。個體與個體之間交流的困難,特別體現在夫婦、兄弟等至親之間的交流通道,也并不總是那么順暢。李約熱以小說虛構的鏡像方式,相對自覺地思考了傳統的五倫文化,在當代語境中的流變,以及它所帶來的問題。不過相比于五四時期的魯迅,李約熱對五倫文化的反思,要顯得溫和寬容得多。
《情種阿廖沙》中的阿廖沙,作為未婚男青年,卻喜歡上了殺人犯劉鐵的妻子、育有三歲兒子的夏如春,而且肯為之付出生命,愛得一往無前,愛得死去活來。顯而易見的是,夏如春已不再恪守從一而終的傳統婚姻觀念。三角婚戀建立在無性的基礎上,也不多見。《美人風暴——給我親愛的朋友》(以下簡稱《美人風暴》)中的無性之念與同性相戀,疊加纏繞在一起,男女之間復雜的三角戀,關系最終雖歸于斷裂,但卻是當前與今后一段時間里,中國社會急需正視的問題,因為它的存在,已經違背了原有的夫婦倫常。小說中的三角戀愛面臨挑戰,一般婚姻多不幸福,夫婦之間的情事,在李約熱的筆下并不總是一帆風順,這或許才是“人間”婚姻的真相。
兄弟之間的手足之情,有時也不再堅如磐石。《幸運的武松》中,“我”幼年喪母,父親在外地工作,“我”與哥哥姐姐相依為命,同是冰河里的孩子,彼此之間的情感原本很深。“我”哥被韋海欺負,“我”決定返鄉教訓韋海,只想替“我”哥哥出口惡氣。隨“我”同去的黃驥,言行中大有打死韋海,為民除害的豪情壯志,“我”被他的架勢嚇怕了,擔心會出人命,于是改變策略,制造迷路假象,故意拖延時間。在“我”返鄉的當天晚上,世榮捅破了韋海的肚子,替“我”及“我”哥,狠狠地教訓了韋海。“我”比遭遇了牢獄之災的世榮幸運。但不幸還是如約而至,經過這件事情以后,我們兄弟的關系變得疏遠、冷淡,形同路人。相比而言,《你要長壽,你要還錢》中的杜楓與杜松,只是隔代兄弟,沒有“我”與“我”哥那樣親,但平時關系還算融洽。然而由于有債務糾紛,兄弟倆竟反目成仇,對簿公堂,親情破裂,后雖緩和,但難如初。兄弟之間的關系,雖沒發展到魯迅《狂人日記》中的“吃人”程度,但畢竟他們彼此的矛盾,終究難以避免。
二、“這個世界春暖花開”:人間的希望
李約熱敢于直面慘淡的“人間”,因而是個有擔當的作家。他面對“人間”的苦難與滄桑,心存悲憫與關顧。小說家的悲憫心,不只體現在他目睹了黑暗、書寫了絕望,還體現在他看到了光明、敘述了希望。他的小說集,總體上展現了“人間”的復雜性,即除了書寫“人間”的艱難、絕望,還敘述了“人間”的出路、希望。“人間”(“世界”)除了寒風刺骨,它還可以春暖花開。
從小說集的情況來看,“人間”的希望所在,主要見于兩個方面。一是行走于“人間”的生命個體,有著驚人的意志力,他們頑強地挺立著自己的人格。小說塑造的部分人物形象,盡管痛苦、不幸各有各的不同,但在人格獨立、意志堅強上,卻表現出驚人的一致。二則是形形色色的個體生命,他們匆忙往來于“人間”,能感受到溫情的存在。“人間”利來利往,熙熙攘攘,明爭暗斗,令人疲憊,但有時人心依舊柔軟,人性并未泯滅。通過小說我們發現,在荒敗的廢墟之上,家園的重建仍有可能。
小說中有一部分人物,他們在言行上認定直心是道,將“人之生也直”遵奉為處世原則。信奉如此信念,生命個體表現出來的性格是心存善念,一往無前,視死如歸,毫無退縮。小說通過敘述他們對真、善、美的追求,來彰顯個體生命的價值。真、善、美三者,有著不同的意蘊指向。真即真理、真相。真相大多是殘酷的,追求真理意味著自我犧牲。善即善良、良心。“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心之萌善、向善,多是在死去活來的一閃念之間。美即自由、自在。“美有各種各樣的解釋,相同的一點、最起碼的一點,那就是不臟”,或者說是“有尊嚴”,哪怕是死也如此⑩。小說對真、善、美生命價值的表達,由于與具體的人物言行聯系在一起,因而更顯得形象生動。
《人間消息》中的唐俊和季天冬,踏上了揭示真相、追求真理的不歸路,他們一路向前,嘔心瀝血,無怨無悔;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但他們專注執著的品格、敢于獻身的精神,卻永放光芒。人對幸福無法自己說了算,而人自己能夠做主的,只是自身的德性修為。當且僅當,人獨立行動,且動機是善,人的行為,便綻放出道德的光芒。《龜齡老人邱一聲》中的邱一聲父子,他們各自的自殺行為,雖沒有從根本上減輕苦難,但卻具備了道德的價值,顯得格外的引人注目。
小說中的人物,以真、善、美的強力,沖開了苦難的陰霾,照亮了黑暗的道路,“人間”也隨此變得充滿了希望,這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在冰河的最深處,人與人之間攜手共進的溫情紐帶并沒有完全被斬斷。小說的書寫告訴我們,不同的生命個體之間,雖然淤積了太多的文化污垢,但人到底還是值得信任的,因而他們之間的深層交流還是存在極大的可能。由此看來,面對“人間”的苦難與不幸,李約熱的小說創作釋放出了濃厚的人文關懷。中國文化由于缺乏西方那種嚴格意義上的宗教,因而人與人的關系,遠比人與神的關系重要,哪怕是西來的佛教,如今都在主張“要修現世啊,要修現世”11。人與他人的關系無非兩種,一種是與親人—熟人的關系,另一種則是與生人—非熟人的關系,前者多少與血緣相關,后者則與血緣聯系不大。李約熱的小說,對重建這兩種親密的關系,也都寄予了厚望。
夫婦及其衍生的父子、兄弟關系,都有血緣的性質。《二婚》中的藍小紅與小文的婚姻經歷著千百的波折。他們之間的結合存在著空間、身份、心理上的多重困難。在經受了重重考驗之后,小紅沒有離開小文,并與他開啟了新的生活。《二婚》中的吳可為無畏地跳樓自殺,為的是女兒的終身大事;面對有精神病的兒子張強,更是為了孫子小文,張強的父親老張甘心承擔起照顧張強的重任。《南山寺香客》中的一對年輕夫婦,生了一個腦積水的殘疾兒子,經歷了內心的苦苦掙扎,他們最后還是沒有舍棄自己的親生骨肉。面對誤入傳銷歧途的兒子紹永,《村莊、紹永和我》中的瑞明,一直不肯放棄對他的教育。《人間消息》的季天冬,在唐俊“叔叔”死后,終于以兒子的身份,為他披麻,給他送終。《龜齡老人邱一聲》中的阿明、阿衛、阿三,三兄弟艱難地討生活,相依為命,共進同退。《你要長壽,你要還錢》中的杜松,與其堂兄杜楓存在著金錢糾紛,打起官司,關系破裂,但在后來,還是有了緩和的跡象。夫婦有別,父子有親,兄弟有序,親情編織的網給冰冷的“人間”捎來了暖意。
朋友雖非血緣關系,相互顯得陌生,但他們之間親密關系的建立,自有其方法。其中一條重要的路徑,是化生為熟,即把非血緣的變成血緣的,視朋友為兄弟,“四海之內皆兄弟”,遍地皆是親人。《村莊、紹永和我》中的紹永和下鄉扶貧的“我”、《情種阿廖沙》中與“我”同一天到野馬鎮報到的阿廖沙、《南山寺香客》中與李大為在南山寺相遇的生了畸形兒子的男子、《人間消息》中的季天冬與小陸、《美人風暴》中戲曲演員與舞美師等,原來都只是沒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但后來都變成了可以相互幫助、推心置腹、彼此關心的朋友。紹永與“我”都因受過太多的傷害,而不愿意相信他人,更不愿意與他人交流,但最后卻同為救人而產生了強烈共鳴,雙方終于愿意開口說話。阿廖沙親口告訴“我”他與夏如春的戀情;“我”為他充當說客、調解員,往返于他與他媽媽、夏如春之間,“我”為了幫助他,還不惜找人偷印稅務發票干犯罪的事。“我”為他所做的一切,以及彼此之間的相互信任,原因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我們是同一天到“野馬鎮”報到的“兄弟”。李大為歲月凄慘,陌生男子向他敘說著自己的悲慘遭遇,已沒有把他當成外人來看,兩個可憐人的心,終于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季天冬與同是學人的小陸本不相識,但經過處理唐俊“叔叔”的喪事以后,季天冬還是決心幫助他,支持他繼續從事人類災難史研究。戲曲演員與舞美師只是在柚子林邂逅,但美與悲憫使他們惺惺相惜,他們原都只是陌生人,但最后都變得親如手足。《幸運的武松》中的黃驥與“我”、世榮與“我”哥相對較熟,但也沒有血緣關系,在“我”與“我”哥的關系經韋海事件變得冷淡之后,黃驥和世榮的兩肋插刀行為填補了各自兄弟的情感空場,“我”與黃驥、“我”哥與世榮雖不是親兄弟,但已勝似親兄弟了。朋友的血緣化、兄弟化,心心相印,息息相通,情同手足,讓人覺得“人間”還有希望。
三、“我有自己的一條路”:別樣的敘述
敘述“人間”的艱難與希望,李約熱已形成自己的風格。他在小說集的開篇,便以實意虛說的方式,道出自己的獨立性追求:“我對洪大炮說,我不缺生活,想寫的都還沒寫完,世上的路千萬條,我有自己的一條。”12這權當是他的夫子自道。卡西爾就指出,藝術家的太陽,每天都應是新的13。獨創性是文學藝術的生命所在,古今中外皆然。李約熱的中短篇小說敘述的別樣性,恰好就體現在他鐘情于套式敘述,且能一以貫之。
從他小說的實際情況來看,套式敘述指的是,小說當中故事的鋪陳,是一個故事套著另一個或多個故事,這就類似于一個套子套著另一個或多個套子,生成了套子連環的趨勢。如此的套式敘述,是一個形式與內容相統一的范疇,它比慣常使用的敘述視角、聚焦等敘事學概念更能直接地標明李約熱的中短篇小說在敘述上的新穎性。從小說集的書寫情形來看,李約熱運用的套式敘述主要呈現出三種特性:一是轉換性,二是粘連性,三是對比性。這三種特性的顯現,表明李約熱的中短篇小說創作已經形成相對穩定的套式敘述風格。這是他的中短篇小說創作給人留下的最深刻印象,更是他的一個獨特貢獻。
套式敘述的轉換性,指的是敘述在連環演進中,出現了明顯的變化。敘述連環行進的變換,常常會相互交錯,層層呼應,這集中表現在兩個層面,其一是由于敘述視角變化,帶來了故事敘述的變動;其二是視角雖沒變,但故事講述卻發生了變化。兩者綜合起來就是說,敘述視角的變化,必然會帶來故事內容的變化;而故事內容出現了變化,有時并不一定是因為視角的變化所帶來的,視角雖然沒變但轉換依然在推進。
整部小說集中,前者只有《二婚》一篇體現得最為充分。《二婚》故事的敘述是由兩個“我”來完成,他們各自的所指不同。第一個敘述者“我”是醫生,出現在小說的開頭和結尾,是故事敘述的統領性力量,相當于一個大套子;第二個敘述者“我”指藍小紅,她是故事內容的主角,相當于一個小套子,而這小套子中,還裝著若干的故事小套。而大的敘述轉換就體現在兩個“我”的交替使用上,關節點是人物相互熟悉。這篇小說中的一段故事便套著另一段故事,出現了故事的套式連環。后者在小說集中較為常見,小說集中除《二婚》之外的其他篇目,雖然都沒有出現過敘述視角的變化,但故事依然出現了套式轉換。視角沒有出現變化,是指要么只有限知視角,如《村莊、紹永和我》《情種阿廖沙》《龜齡老人邱一聲》《人間消息》《幸運的武松》等的第一人稱敘述,便是如此;要么只是全知視角,如《美人風暴》《南山寺香客》《你要長壽,你要還錢》等的第三人稱敘述,便是這樣。它們的敘述視角就是沒變,但套式的變換還是出現了。如此這般的套式變換,一般表現為由前套套后套,即在前的故事敘述帶有總領性,在后的則是被帶出來,因此是以故事大套帶出故事小套,形成套子相連。如果更進一步細分的話,敘述的前(大)套帶上后(小)套,就會出現三種情況。第一是前后套均是單個的人和事,套式轉換只在單個的人和事之間進行,《村莊、紹永和我》就是。第二是前套是單個的人和事,后套則置身于相對復雜的關系之中,《情種阿廖沙》《美人風暴》《南山寺香客》三篇即是。第三是前后套都是關系,套式轉換出現在關系之間,《龜齡老人邱一聲》《人間消息》《幸運的武松》等就是。故事敘述的框架如此,誠然,具體的小說敘述是在前后照應交錯滲透中展開,換言之小說大的敘述有清晰的脈絡可尋,而故事局部的鋪開則有如細密無比的網。
套式敘述的粘連性是指在小說敘述的前(大)套與后(小)套之間,以及內部不同的故事小套之間,環環相扣,勾連并存。各套子之間具有的相關性很好地體現了套式敘述的粘連性。具體來說就是,串聯起不同套子的線,可以是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可以是各種相似的事件,還可以是某種關系。
《美人風暴》在戲曲女演員與男舞美師、芭蕾舞女演員和她的伴侶不同的故事套子間變換,但貫穿始終的是人物的獨立性追求,以及對純粹美與愛的刻骨銘心向往。《村莊、紹永和我》中的“我”與村莊、紹永一起,構成裝在套子里不斷更迭的世界,但彼此之間還是存在著相關性。相關聯的地方首先是“我”與村莊、紹永各自都相對封閉,不太愿意將心比心地與他人交流;其次是彼此面對困難時,都愿意相互幫助、不離不棄。總之是內斂與善良將“我”和村莊、紹永等緊緊地粘連在了一起。《人間消息》《南山寺香客》《二婚》等小說,是因為事件的相似性,使得各套子之間出現了相關性。《人間消息》中“我”與唐俊“叔叔”的相遇,可以說是“災難”的相遇。《南山寺香客》中李大為與陌生夫婦的相遇,是種“可憐人”的相遇。《二婚》中不管是哪一對男女的感情故事,無論是“我”與女友的不如意、劉處長與吳芳草的不幸福,還是董含馨與張強的不幸運、藍小紅與小文的不平坦,或多或少都與“二婚”發生著“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系:“我”的女友在罵“我”是“王八蛋”之后,舍“我”而去,“我”面臨著找第二任女友的現實;給藍小紅當媒人的劉處長,在讀大學時有心儀的女友,后來他與充滿苦難的吳芳草在一起,雖然是第一次結婚,但雙方都有結過一次婚的感覺;董含馨與精神病患者張強離婚以后,再嫁給趙大河,也是第二次結婚;董含馨的兒子小文,有過一段婚史,他與藍小紅的結合,同樣也是二婚。“二婚”事件成為貫穿小說故事的主線。《龜齡老人邱一聲》《幸運的武松》《你要長壽,你要還錢》等小說,套子之間的相牽連是由于某種關系:前者是父子關系,后二者是兄弟關系。
套式敘述的對比性,指的是小說敘述中的前(大)套與后(小)套,雖在不斷粘連中出現了故事變換,但卻構成了一種對比關系,而小說敘述的意義指向更是在這種對比關系中形成。前套、大套的故事一般與知識分子有關,而后套、小套的情況則相對復雜,因此,小套對大套、后套對前套意義的引領則多少表明,與五四一代相比,當代作家已放棄了啟蒙的高姿態,但他們自我批判的意識并沒有隨之弱化。
《南山寺香客》中的李大為面臨的生活困難,遠沒有陌生夫婦的多,陌生夫婦克服困難的極大勇氣,成為陷入精神危機中的李大為學習的榜樣。《美人風暴》中的戲曲女演員與男舞美師和芭蕾舞演員相比,后者在特立獨行上遠高于前者;《情種阿廖沙》中的“我”,則被阿廖沙和夏如春一往無前的愛所深深折服。《龜齡老人邱一聲》中的“我”通過邱一聲父子的故事,才明白其父李永強生前偉大的愛;《人間消息》中的“我”和周暢的愛情故事,似乎也無法與“我”媽和唐俊“叔叔”的相比;《幸運的武松》中敘述的前后套相比較而言,身為知識分子的“我”和黃驥強,在血性上、友情上似遠不及身為尋常百姓的“我”哥和世榮。整體上來看,作為前套、大套的“我”雖是作家、是醫生、是記者、是閑者,或者是非“我”的學者、師者等不一而足,但他們并沒有高于作為后套、小套中的迷途者、傻子、失憶者、第三者、苦難者、犯罪者各色人等,小說敘述的價值天秤,已在向后者傾斜。
根據自身的體驗,康德指出人性的一大缺陷,便是喜歡揪住別人的缺點不放;康德同時還指出,人的自由意志及獨立性,是其行為配稱道德的前提。《龜齡老人邱一聲》中寫到,邱一聲面對前來照顧他的李永強,先是舉起四根手指,然后掰下一根,還剩下三根,意思是說,還有三個人沒來看他,來看他的,他不一定記得,沒來看他的,他都記得很清楚。小說中的邱一聲父子等,為了不給別人帶來麻煩,都選擇了自殺,這是一種人能夠自己做主的行為,根源于人的自由意志,他們父子等人的行為便擁有了德性的品格。康德還區分了兩種美,一種是純粹(自由)美,另一種是附庸美14。如果說邱一聲父子的行為是依附了道德才美,那么《美人風暴》中的戲曲演員、舞美師、芭蕾舞演員等人,則是在追求一種獨立不依的純粹美。凡此種種都足以表明,在李約熱小說與康德觀念之間,存在著親和性。由此看來,我們以康德的二律背反、獨立性諸觀念來穿越李約熱中短篇小說集《人間消息》,有其正當性。■
【注釋】
①③④⑤⑥⑦⑧⑨⑩1112李約熱:《人間消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第135、69-70、225、182、189、38、136、141、76、162、2頁。
②劉再復:《讀書十日談》,商務印書館,2018,第40頁。
13[德]恩斯特·卡西爾:《人論——人類文化哲學導引》,甘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第246頁。
14[德]康德:《判斷力批判》(上),宗白華譯,商務印書館,2011,第61頁。
(藍國橋,嶺南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規劃基金項目“康德與中國當代美學發展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19YJA75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