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 崇 鄭紫薇
(青島科技大學傳媒學院,山東 青島 266061)
自1926年第一部國產動畫短片《大鬧畫室》的問世,到2019年創造國產動畫電影票房紀錄的《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簡稱《哪吒》),國產動漫電影呈現高速發展的趨勢。近年來國產動漫電影根植于經典文學著作、民間傳說等傳統文化資源,結合視覺特效技術,對人物形象、情節內容及視聽效果進行重新塑造,形成了中國動漫電影獨特的發展路徑。
對經典這一概念的闡述,起源于1993年荷蘭學者佛克瑪在北京大學的演講,引發中國學界關于“經典”的研究與探討。2006年,王京山、王錦貴對“經典”追根溯源,由“經”和“典”二字的歷史出處與內涵,提出“經典”具有“重要”“規范”和“恒久”等數層內涵。譚軍武在2014年,考古還原西文classic、canon對“經典”的解讀,引入“時間檢驗”的機制,結合文學概念的考察,提出經典是具有普遍意義的價值屬性,是“區分”和比較選擇的結果,通過在不同語境下轉化為“當下”經驗的力量,實現跨越時空的“匯通”。隨著社會形態和精神意識的變革,“經典”一詞被賦予了更多的時代內涵與價值,但究其根源,“經典”的內涵必然是人們認可的,為國內外公眾回味無窮并久經流傳的文獻、詩文等。
1.萌芽初創階段:國產動畫電影起源于1941年,以萬氏兄弟為代表的國產動畫影片開始出現,第一部長篇大型動畫《鐵扇公主》走進銀幕。無論是票房還是社會反映,這部電影都遠超于當時的故事片。這一時期的國產動畫電影借助動畫與真人合成技術,使山水畫、文學作品“動”起來,激發人們的愛國主義,號召進行反帝斗爭。
2.穩步發展階段:隨著技術的不斷進步,1946年至1956年,尤其是在新中國成立后,國產動畫電影進入穩步時期,這一時期的動畫以木偶片、剪紙類和手繪動畫為主。其中,由特偉執導的手繪動畫《驕傲的將軍》,在視覺呈現上借鑒京劇元素,成為開辟中國風格的開山之作,國產動畫開始探索中國文藝、民族特色的發展之路。
3.繁榮發展階段:1957年至1966年,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文藝方針指導下,國產動畫進入第一個繁榮階段,剪紙、木偶及動畫多類形式并存,題材上除寓言故事和神話故事外,出現社會勵志題材,《小蝌蚪找媽媽》《大鬧天宮》等動畫不斷發展并走向國際,這一時期的動畫電影以經典文學、民族風格為特征,“中國動畫學派”的格調基本成形。
4.緩慢發展階段:1966年至1978年,受“文革”影響,這一時期的動畫電影政治色彩濃厚,木偶動畫《小八路》等多以教育引導、擬兒童英雄化為目的;1978年后,中國進入改革開放年代,出現了一批以《三個和尚》《天書奇譚》等為代表的動畫電影。1988年,中國舉辦了“上海國際動畫節”,將民族風格傳遞至國際。20世紀90年代后,美國、日本等國家的大量作品涌入中國動漫市場,加之自身市場發展模式的限制,中國動畫市場進入較長時間緩慢發展的平臺期。
5.逐步成熟階段:2008年以來,文化部相繼出臺了《關于扶持我國動漫產業發展的若干意見》《“十二五”時期國家動漫產業發展規劃》等政策舉措,扶持動漫影視產業發展。從“十二五”到“十三五”,從資金到政策,再到市場反應,為國產動漫發展營造了良好的環境,在推進國產動漫電影不斷發展的同時,動漫文化隨之深化,國際影響力不斷提升。
一方面,自2012年起漫畫形式逐漸興起,泛二次元用戶數量不斷增長,國產動漫逐漸興盛,無論是電影內容質量還是畫面效果水平都在不斷提升,形成平臺多樣、形式豐富、快速生長的發展態勢。另一方面,大量美國和日本的動漫影片傳入中國,吸收借鑒其多元化的內容及全域化的商業模式,國產動漫電影逐漸擺脫低齡化的限制,面向全年齡段,邁入成熟階段。根據2012年至2019年中國動漫產業產值及增長情況可發現,2012—2020年中國動漫產業產值增長迅速,2014年突破千億大關,增長速度逐漸放緩,也體現出國產動漫產業的提質提量的勢頭。
由表1部分動漫電影及其內容來源來看,無論是20世紀20年代的國產動畫,還是當下的動漫電影,其劇情內容、人物形象、畫面風格,均不同程度根植于中國傳統文學著作、民間故事及神話傳說等文化資源,呈現出具有中國特色、民族氣派的國產動漫電影發展新格局。早在1957年,上海美術電影廠廠長特偉提出了“探民族風格之路”的口號,自此開始了國產動漫電影的民族風格發展建設之路。

表1 部分國產動漫電影及其內容來源
1.經典文學著作
經典文學著作的內容普適性、流傳廣泛性及文化認同感,均使得國產動漫電影民族特色的構建主要依賴于經典文學的滋養。某種意義上,國產動漫電影在其文化認同、結構完整、人物形象飽滿充實的基礎上進行內容創作,電影也借助其流傳的廣泛性收獲不同年齡段的受眾。國產動漫真正走上“與歐美動畫截然不同的道路”,是以1941年出品的《鐵扇公主》為標志。《西游記》作為家喻戶曉的四大名著之一,應用于《鐵扇公主》到《西游記之大圣歸來》跨越74年的國產動漫電影發展歷程。《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取材自原著第一回至第七回,在交代了孫悟空和江流兒的來歷后,改編補充了妖王情節,完整地闡述了自我救贖的電影主題,其中妖王形象,原型也取自《山海經》中的混沌巨獸。
《封神演義》是一部成書于清代的古代神魔小說,依托于將重大事件進行神話化,融入上古諸神、神話英雄的形象,成為一部具有重要文學意義的神話史詩。現如今,受眾通常會對顛覆性的、超乎認知及想象的神話、傳說充滿興趣,哪吒、申公豹、敖丙、姜子牙、楊戩、石磯、四大龍王等角色形象,水淹陳塘關的劇情,均出自《封神演義》。由此可見,無論是電影劇情內容還是人物形象,經典文學著作始終是國產動漫電影的創作源泉,也是形成民族特色的取勝法寶。
2.民間傳說
民間傳說最早通過口耳相傳的形式為人們所熟知,之后以戲曲、小說、歌劇、漫畫等多種藝術形式傳承。其中,《梁山伯與祝英臺》《白蛇傳》《孟姜女》與《牛郎織女》并稱中國古代四大民間傳說,在民間流傳已有1400多年。2019年,改編自《白蛇傳》的國產動漫電影《白蛇:緣起》,順應時代的需求,電影在開拓白蛇與許仙的前世基礎上,重塑人物形象,突出“百姓與當權者”“邪惡的人與善良的妖”等矛盾,碰撞出更為多元的對立火花。在小家與大國的矛盾中,在善與惡的取舍中,引發觀眾的價值共鳴。
3.外國經典作品
作為中國第一部有聲動畫,1935年國產動畫電影《駱駝獻舞》的劇本,源于古希臘寓言集《伊索寓言》,借助動物反映社會中自作聰明、好高騖遠的現象,成熟的故事,結合聲畫同步的立體感,具有里程碑的歷史意義。2015年,阿里巴巴系列動畫電影第一部《阿里巴巴:大盜奇兵》上映,它取材自阿拉伯民間故事集《天方夜譚》,結合小觀眾的接受程度與價值理念,設置新穎的劇情。
1.忠于經典原著
國產動漫電影以經典文學作品為劇本,在還原人物形象、豐富視覺效果的基礎上,結合時代受眾的精神需要,凝練主題,引發共鳴。《嶗山道士》動畫取材自《聊齋志異》,從人物個性到情節發展,都引用了《聊齋志異》中的內容,借助動畫的形式,反映當時社會中那些善于投機取巧、不勞而獲的人的丑惡現象。
2.結合原著重塑
在原著作品的基礎上,國產動漫電影對其進行改編,轉變敘事手法,賦予其新的內涵與價值。以《西游記之大圣歸來》為例,與經典作品中無所畏懼的形象不同,電影反向強調其不完美的性格、落魄的處境與畏懼的心態,引出“這是一個需要英雄的時代”核心思想。電影開篇孫悟空失去法力,他滿心冷漠,是一個落魄潦倒的形象,但是在與伙伴相處的過程中,孫悟空變得友愛,即使最后法力尚未恢復,仍為小女孩犧牲自我,除了當年那個無所畏懼、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形象外,電影更賦予其心存敬畏、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意義。
3.顛覆原著重塑
隨著精神需求的日益多樣化,觀眾早已不滿足于去看一部已知情節的動漫電影,熟悉的人物,結合顛覆性的情節設定及視覺效果,逐漸成為動漫電影的發展趨勢。《秦時明月》系列電影正符合這一走向,其角色名沿用歷史名人,造型設計也遵循典故,但故事皆為臺灣作家溫世仁原創,穿越千年時空,講述歷史人物在奇幻世界發生的故事。
縱觀近年發行的國產動漫電影,可以發現其電影內容大多根植于中華傳統文化內涵,從內容生產、電影宣傳到電影發行,都是中國傳統文學、藝術價值及民族精神的傳播與發揚的過程。根據記憶心理學的理論,人們“根據自己關注的東西、過去經歷的記憶,以及一路上擁有的動機和情緒,無意識地自動形成期待”。中華傳統文化對于塑造國人的價值觀念及個人品性具有重要影響,因而當出現具有中國元素的動漫電影時,國人會自覺不自覺產生期待心理,并激發產生觀看行為。由此可見,分析國產動漫電影中的文化價值傳播,不僅對電影本身的提質增效具有意義,也是對在新時代背景下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創新發展。
無論是早期的手繪動畫電影還是現在的數字動漫電影,都離不開中國文學的厚土。以文學著作、古詩集及神魔小說為代表的傳統文學,以網絡文學為代表的當代文學,廣泛應用至動漫電影中的人物形象、視覺風格、場景畫面各個環節。文化價值,體現在其作品內容、主旨思想及精神內涵三個方面,具體表現在與讀者之間的關系態度良好、使讀者以文化自覺發現社會中的問題,平衡自身理想與自由之間的關系、引起讀者深思與共鳴、傳承發展國家及民族的文化等方面,對于國產動漫電影來說同樣如此。取材自文學作品的動漫電影,均保留角色個性與文學價值,例如《西游記之大圣歸來》里慈眉善目的和尚形象、小丫頭的肚兜以及客棧、懸空寺等中國元素的融入,加深觀眾對傳統文化的認知,繼承并發揚中國特色與民族風格;《哪吒》中的哪吒,雖囂張跋扈,但心地善良、知情懂理,在大是大非面前果敢堅定,毫不膽怯,借助這一人物角色,傳遞中國少年應有的愛國情懷及理想信念,給觀眾以溫暖和力量。
早期國產動漫電影以手繪、木偶片、水墨畫等形式進行呈現,經歷由學習蘇聯、美國的動畫制作,過渡到發掘自身民族特色的階段。國產動漫電影的畫面風格可分為武俠三維、國風二維、普通二維、卡通風格及三渲二風格五種風格。新國漫電影中,以《秦時明月》為代表的武俠三維,以水墨動畫《白蛇:緣起》及《大魚海棠》為代表的國風二維,均具有明顯的民族特色。國畫、京劇、民間音樂、皮影年畫、民間戲劇重新融入國漫電影中,以《白蛇:緣起》為例,電影開端的水墨動畫,將觀眾引進動漫所打造的奇幻東方國度,人物的服飾、器物都是中國藝術風格的體現,影片中的古村寨、寺廟及山脈也均是中國風的景色布局。值得注意的是,電影中男主駕著小舟駛出山洞進入開闊江面的畫面,俯拍鏡頭結合大面積的留白與清雅的配色,寓情于景,也符合國畫的造型與審美。《白蛇:緣起》的主題詞,大量引用古詩《何須問》,其中每一句歌詞都有《行路難五首》《擬行路難十八首》等古詩文出處,鮮明的東方美學意蘊無一不體現中國藝術的特色與魅力。
一部電影的成功與否不在于其票房如何,而在于其傳遞的主題內涵與時代價值,對于動漫電影而言更是如此。從精神層面來看,國產動漫電影在吸納并展現中華傳統元素及風格的同時,也將“天人合一”與“家國情懷”的中國精神融會貫通。中國精神包含民族精神和時代精神,是中華民族的靈魂所在,更是國產動漫電影的內涵升華所在,借助顛覆性的人物形象、曲折性的劇情走向,國產動漫電影以微觀的視角傳遞著中國精神。在《哪吒》中,靈珠與魔丸的陰陽兩極相生,哪吒與敖丙的水火相濟相克,看似一正一邪、一善一惡,卻可彼此共生、相互轉化,意象與境界的雙重交融,都體現著天人合一的精神內涵;影片中,敖丙背負著龍族解脫重振的家族命運,哪吒肩負著保衛陳塘關及百姓安危的使命,一家一國,一小一大,詮釋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思想;電影里最引發觀眾共鳴的無疑是“我命由我不由天”這句道家名言,這句振奮人心的口號,在凝練情感、主題升華的同時,與觀眾產生共情,對各年齡段的觀眾都具有一定的感染力。
國產動漫電影在繼承并重塑經典形象的同時,也在適應信息時代受眾的審美喜好及價值需求,面向廣闊的國內國外市場,探索出一條國產動漫電影崛起的新發展之路,彰顯出巨大的市場潛力和行業生態。
新媒體技術的廣泛使用,使得國產動漫電影突破劇本文字的限制,以成熟的建模和制片技術,呈現活靈活現的視聽效果。正如北京大學彭吉象教授所認為的那樣,數字時代的電影美學哲學被稱為“虛擬美學”,這是一種“真實的非真實的”新的電影創作方式。一方面,國產動漫電影由文字轉向視聽,通過數字技術使得想象的人物、虛幻的場景呈現在銀幕上,這些是現實世界所沒有的,但卻是觀眾夢想與向往的藝術之境,視覺重塑的實現,真實地為受眾所感知并神往;另一方面,虛擬美學的非真實性,也使得國產動漫電影具有開發的無盡性,在影片劇情、動作設計、畫面效果上均可構思設計,持續吸引受眾的注意力。
國際化視野和布局是未來立足的關鍵所在,當今時代各行各業都瞄準國際化、特色化戰略,許多國家將發展“軟實力”、增強“文化國力”作為新時期的國家戰略來抓。這無疑啟示我們,要想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中脫穎而出,就要樹立國際化發展和傳播視野,對于國產動漫電影而言更是如此。“中國特色”的成功經驗告訴我們,“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因此國產動漫電影要在繼承弘揚中國特色,傳遞民族精神、中國話語,增強國家文化實力的同時,走出中國,走向國際。這不僅是在國外市場上映,更要融入國外觀眾的價值傾向與喜好需求,開拓國際市場并收獲好評。《哪吒》在國內市場上映后,也在北美、澳大利亞、英國等海外市場上映,根據電影資料庫IMBD數據顯示,《哪吒》海外票房共計369.55萬美元。
國產動漫電影在重塑的進程中,一方面,除經典文學著作、詩集、民間傳說及神魔小說外,網絡文學小說、連載漫畫逐漸成為國產動漫電影的內容主力軍。據統計,2019年的國產動漫電影(非低幼型)中,超過七成為IP改編(包括小說改、漫改等)作品。網絡文學作品題材多樣、內容豐富,已有受眾群體數量龐大,同時不斷更新、連載的網文及漫畫內容,為國產動漫電影奠定“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基礎,IP的改編熱潮不斷高漲,國產動漫電影也借此良機不斷升級,突破低齡化、小眾化的限制,轉化升級至面向全年齡段的大眾文化。另一方面,國產動漫電影的不斷重塑,使其產業鏈不斷整合拓展,延伸至書籍、文具、玩具、音像、游戲等生活的各個領域,文化產品不斷轉化,成為具有較大規模的產業群。結合重塑形象,發展為以動漫產業為主的產業集群帶,實現動漫向上下游產業的延伸,完善產業價值鏈與空間鏈,一方面增強受眾黏性,充分發揮作品的影響力;另一方面延長動漫形象的生命力,拓寬營銷路徑。
現如今的時代越來越被圖像和視頻占據,國產動漫電影作為視聽體系的重要一員,借此東風,在發展的過程中,通過重塑經典進行價值傳播。國外的動漫電影《花木蘭》《功夫熊貓》也紛紛取材自中國經典人物及元素,國產動漫電影在內容與傳播過程中寓教于樂,打造受眾所喜愛和期待的作品,也使得中華文化的繼承與弘揚進入前所未有的視覺形態。二者相互影響,相輔相成,互惠互利,協同走向繁榮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