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言

2021年7月,當奧運健兒在賽場內激烈地爭金奪銀之時,賽場外的東京,卻呈現出另一番景象和另一種情緒。
一方面,疫情越發嚴重,7月27日的新增確診病例達到2848人,創下疫情爆發以來的最高紀錄。與此同時,成群結隊的奧運反對者在場館外打出用英文和日文書寫的反對召開奧運會的標語,并高呼口號。
打開電視,被采訪的東京市民常常直接表達出對奧運會不信任、不期望的態度。奧運會召開之前的各種民意調查,數字雖有不同,但結果幾乎是一致的:日本民眾反對舉辦奧運的比例遠遠超過支持的比例。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以“情同與共”(UnitedbyEmotion)為口號的東京奧運會,恰恰分裂了它的舉辦地日本。
日本社會今天關于奧運會的分裂態度,與57年前主辦1964年奧運會時形成了強烈對比。
1964年的東京奧運會,在一代日本人的記憶中留下了深刻印跡,真正提振了日本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
上世紀80年代初,我第一次去東京時,日本朋友就帶我去看了代代木公園,那里曾是1964年奧運會的選手村所在地。記得朋友非常自豪地介紹說,這是東京的“奧運遺產”。
后來我在翻閱老報紙時了解到,上世紀50年代,日本決定申辦1964年奧運會時,民眾一開始也相當不理解。當時二戰剛結束不久,作為戰敗國的日本,國力在侵略戰爭中消耗巨大,人民日子過得相當緊巴。
但此時日本正逐漸從戰敗的陰影中走出,渴望成為“正常國家”的愿望十分迫切。1959年申辦成功后,日本把奧運會當成了一項綜合性的國家事業——投入30億美元巨資,目標是帶動各行業高速發展,實現經濟和社會持續繁榮。
巨額資金投入之后,東京都擴建升級,奧運場館拔地而起,新增了地鐵線和高速公路,首都高鐵、東海道新干線貫通,奠定了現代東京的交通基礎。新干線的最高時速達到了175公里,從東京到大阪500公里的路程過去要坐十幾個小時的車,奧運召開前后只需要三四個小時了。
以奧運直播為契機,日本電子產業也實現了一波技術革新。日本企業開發出了可以更好實現現場直播的超小型攝像機、可通話麥克風、可用于彩色電視機播放的彩色攝像機等當時領先世界的通訊設備。
奧運會還給日本民眾帶來了“消費升級”。1964年前,日本電器廠商已經能大量生產彩色電視機,價格從以前需要積攢數年的工資,到后來只需要幾個月的工資就能買下。為了在家看奧運,日本掀起了“彩電熱”,彩色電視機普及率從1960年的54.5%一下子提升到了1964年的93.5%。
借助奧運“強心針”,1967年日本GDP一舉超過英法,1968年超越當時的西德,名列世界第二,并將這個位置保持了40余年,直到進入21世紀后被崛起的中國“拉下馬”。
有媒體把1964年稱為日本的“國際化元年”。從泛黃的舊報紙的字里行間,我仍然可以讀出當年日本人的“激情燃燒”,那才是一個真正“情同與共”的時代。
申辦2020年奧運會,日本本來的打算是:復制“1964模式”,“讓奧運會成為掃除15年通貨緊縮和經濟衰退的觸發器”。
但歷史似乎不可復制。
首先是疫情仍然嚴峻。
現任首相菅義偉上臺時,曾宣稱要辦一屆“安心、安全”的奧運會。但事實是,2021年1月和5月,日本先后兩次進入疫情緊急狀態,到了7月12日奧運會舉辦之前,政府不得不再度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一直要持續到奧運結束后的8月22日。
7月26日,奧運會的第3個比賽日,日本全國一天的新冠確診病例高達4692人,東京一地就有1429例,7月27日東京更是確診了創紀錄的2848例。
整個東京奧運會的比賽都要在疫情緊急的高風險狀態下進行,這在奧運歷史上恐怕是前所未有的。
疫情反復又讓“經濟復蘇”變得遙不可及。
我在2019年7月曾經采訪過日本奧組委。當時他們的估計相當樂觀:光門票收入就將達到900億日元(約9億美元),另外除運動員和工作人員之外,預計全球會有445萬人來日本觀賽和觀光,旅游收入也非常值得期待。
到目前為止,日本已經為東京奧運會投入了近3萬億日元(約合270億美元)。但由于疫情拖累,奧運延期,比賽空場,沒有游客,振興經濟是指望不上了,恐怕還會因為入不敷出拉低今年的GDP。
核廢水處理問題,又讓日本備受國際譴責。
申辦奧運會時,面對國際社會對于福島核廢水處理問題的擔心,時任首相安倍晉三曾信誓旦旦的表示:“(核電站的處理)完全在掌控之中”。
如今8年過去了,全世界看到的卻是福島核電站的上千個水罐里裝滿了核廢水,計劃在所有鄰國的強烈反對聲中直接傾倒入海洋。至于未經過處理就流入海洋的污染水有多少,則已經完全無法統計了。
對于這樣一屆“拉胯”的奧運會,日本人已完全沒有了1964年的那種激情和團結——“為什么還要辦”成了國民追問,“沒辦法,趕緊辦完了就好”是民意主流。
據日本媒體透露,日本其實并沒有停辦奧運會的權利。在日本政府與國際奧委會簽訂的舉辦奧運會的協議中,如果單方面停辦奧運會,日本將面臨著違約責任,需要支付高額賠償金。
于是,硬著頭皮舉辦“空場奧運”成了唯一的選項。
國際奧委會還可以從電視轉播權中獲得收入,日本則要付出防疫的巨大成本,還沒有門票和旅游收入,這讓日本民眾對奧運會和堅持舉辦奧運會的菅義偉內閣更加反感。
日本民眾與政府之間再沒有了“情同與共”,意見分裂幾乎是“肉眼可見”。
《朝日新聞》的最新民調顯示,菅內閣的支持率已經掉到了31%。一旦低于30%,就幾乎相當于提前進入解散議會重新選舉的階段。
無論如何,到了今年10月,日本又要重新大選了,菅內閣的前景看起來相當黯淡,這恐怕也是他在奧運會開幕式上毫無喜色、面色沉重的原因。
對日本來說,1964年的黃金歲月已是舊章。2021年之后,日本走向哪里,由誰領導,一切都沒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