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微光一生長

程則爾

我第一次亮相熒屏是在小學時期，全校包括我在內的18名大隊委員候選者，被安排在校園電視臺發表競選演說。學校為此專門停課半天，組織全校師生觀看直播，并進行現場投票。

知道鏡頭后面會有幾千雙眼睛盯著自己，說不犯怵肯定是假的。為了緩解我的緊張，班主任特意對我進行了強化培訓，一舉一動精雕細琢，就連著裝都在幾套備選衣服間替我斟酌許久。在師生共同努力下，正式演說當天臨場發揮很順利，我取得了不錯的戰績。

競選環節并未結束。接下來，學校又為所有候選人制作了海報，校門口一字擺開，并組織大家放學后站到海報前，通過展示才藝為自己拉票。拉票的過程持續了兩天，校外那條街就沸騰了兩天。

時隔多年，我已經記不清最終是否競選成功，那些扣人心弦的過程卻在腦海中纖毫畢現。后來，我碰見過很多次需要站到人群中發表演說的場合，表現都不算太差。孩提時膽量邊界有幸被拓展，如同在幽深叢林中踏出過一條路，重走自然知道如何邁步。

我第一次社會實踐，也同樣是在小學時期早早完成。那時，學校文學社堅持每月出版一期《春蕾報》，從寫稿到編輯，從校對到配圖，全是文學社老師帶著學生一力完成，縱然稚嫩，但字里行間飽蘸真誠。每當校報攢滿12期，重頭戲必定來臨，所有高年級學生都要去街上推銷校報。

陽光燦爛的周日下午，手捧校報的我們被大客車送往街頭巷尾，以少年報童的身份開始紅塵初煉。這個在當地唯有我們小學才敢大膽開設的活動，像一塊磁鐵一樣深深地吸引了無數學子參與，這么多年過去了，聽說這個活動被母校保留至今。

小學六年，這種驚為天人的活動還有很多。我記得春天的時候，學校組織我們去郊外野炊，老師們手把手教我們煮火鍋;我記得每年必有一場盛大的歌詠比賽，舞蹈、道具，甚至舞臺創意，什么都得有;我還記得圣誕節那天，全校學生在走廊上踮起雙腳圍觀樓下，由校長親自扮演的圣誕老人，馱著送給孩子們的禮物驚艷亮相……

小學六年級在學校度過的最后一個冬天，我有幸看到了一場雪。那是在語文課上，眼尖的同學發現窗外的“白色雨滴”正以奇怪的姿勢上下翻飛，隨之，整個班級騷動起來——在南方地區，雪是一件會讓人拍照炫耀的稀奇事情。理解我們的激動，語文老師并未惱怒課堂被中途打斷，還縱容我們去窗前圍觀。

忽然，校園廣播中響起副校長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各位班主任請注意，各位班主任請注意，今天上午全校停課，請大家有序組織學生到操場上親近大自然，務必注意防寒保暖。”

霎時，整座校園蕩漾成一汪歡樂的海洋。老師們早已不謀而合，帶領我們手拉手奔向操場。穿成毛絨線團的孩子們，在老師的慈祥注視下追逐打鬧、擁抱天空，仰天張嘴吞咽雪花，將南方人未曾見雪的遺憾淋漓盡致地釋放。在童年歡樂接近尾聲，即將踏入中學的書山題海前，我們幸運獲贈了這一份額外的驚喜。

時光年輪轉，青春大夢醒。我再次回到那所小學，已是十幾年以后，鐘樓的紅色房頂覆蓋上一層青苔，當初種下的畢業樹竟然已參天。在教職工風采欄上，我看到很多親切熟悉的面孔，只是已有歲月的痕跡。當初宣布停課看雪的副校長已升任校長，意氣風發的文學社老師轉崗后勤部門，年輕的語文老師居然白了兩縷鬢角……外面的世界迅速變化，這里的時光慢了三分，這群人還堅守在這里，把快樂傳遞給一代代學子。

很幸運，人生歷程中，我能有幸就讀于一所大家口中“別人家的學校”。這群看起來中規中矩、書香儒雅的園丁，帶我們看了許多不同于書本的窗外風景，提前觸摸了真正的人生質感，時隔多年仍被我們深深感激，賦予了我們與考出一個漂亮分數截然不同的成長意義，永不熄滅，照耀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