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與豐田正子

陳喜儒

巴金的講演稿

1980年4月，巴金率領中國作家代表團訪日，應日方要求，在東京朝日講堂發表了題為《文學生活五十年》的講演。

講演稿中文7000字，譯成日文約10000字，是在國內譯好帶去的。在商談日程時，日方說屆時由精通漢語的八木紫上臺代讀日文稿，但在開會的前一天晚上，日方突然臨時決定，由不懂中文的女作家豐田正子宣讀日文稿，八木協助，兩人同時登臺。

時任亞非作家日本委員會事務局長的豐田正子，以由200余人組成的歡迎委員會的代表身份參加接待。她個子不高，穿一身蠟染藍花布衣褲，齊耳短發，樸素得像一個中國農村的中年婦女。她每天與我們一起活動，既是向導，也是體貼入微的老大姐。至于事務局為什么突然改變計劃，讓她出場，我是后來看到她的回憶文章《巴金先生的講演稿》（載于1984年8月8日《人民日報》）才知道詳細情況的：

明天，巴金先生將在朝日講堂發表為這次訪日特別準備的長篇講演。譯員八木女士把一份厚厚的稿子攤在桌子上，大概正在對照原文核對譯稿……

我看著巴金先生的講稿和日譯稿，巴金先生講稿的字很小，但字跡清晰、瀟灑。譯稿字跡較潦草，且有多處修改：“我只懂日文，我來讀日譯稿，你看中文稿如何？我讀得慢些，如果有譯錯的地方，就能發現。好，現在開始吧。”

“文學生活五十年，巴金。我是一個不善于講話的人，極少發表演說，今天破例在這里講話，只是為了報答日本朋友的友情……”他的真誠坦率激烈地敲擊震撼著我的心。我一邊用手帕擦眼淚，一邊斷斷續續地對八木女士說：“八木，這是非常動人的講話。明天如果不能把巴金先生的講話準確地轉達給聚集在朝日講堂的聽眾，我們就對不起巴金先生。你可要竭盡全力譯好啊！”

可是，后來發生的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八木女士明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說：“我看這個講稿不如由豐田先生來讀。當然，我也上臺，坐在豐田先生旁邊當助手。大家看怎么樣？”周圍的人都點頭贊同。這怎么行！我轉過掛著眼淚的臉，搖頭反對。這不是自尋煩惱、禍從天降嗎？但周圍的人都堅持叫我來讀，無法推諉，只好擔當。

文學家有責任把真相告訴人民

1982年8月28日至9月28日，日本北海道新聞社、亞非作家日本委員會聯合訪華團，訪問了北京、西安、蘭州、敦煌、玉門、酒泉、烏魯木齊、吐魯番、蘇州、南京，最后到達上海。

這個代表團由獲芥川文學獎的作家高橋揆一郎、女作家豐田正子、畫家赤穴宏、攝影家座光寺昭典、文化記者稻葉吉正五人組成。他們年輕時都讀過巴老的書，崇拜巴老，在來訪之前就多次寫信希望拜會巴老，表達他們的敬意。

在蘇州開往上海的火車上，豐田正子叫我給全團翻譯巴老發表在9月20日《人民日報》上的文章《答井上靖先生》。這篇文章是巴老為紀念中日恢復邦交10周年與老朋友井上靖的通信，在日本與中國同時發表。井上的《致巴金先生》寫于8月25日，文中寫道：

大概是初夏的時候，日本傳說巴金先生入院動手術。我和您的日本朋友，都為您的健康擔憂。后來讀了香港《大公報》關于您近況的報道，才算一塊石頭落了地……那篇報道說，患部不是惡性腫瘤，而且在5月下旬做了手術，現在身體非常健康。啊，總算放心了！為您的健康而感到歡欣鼓舞——這不僅是我，而是您的所有的日本朋友的共同心情。看到您穿著汗衫，精神矍鑠的照片，大家都很高興。

巴老在9月2日的回信中說：

中日兩國有兩千多年人民友誼，流傳著許多動人的故事。我也曾在刻著詩人芭蕉俳句的石碑前停留，仿佛接觸到充滿友情的善良的心的跳動。人民友誼既深且廣，有如汪洋大海，多一次的訪問，多一次心和心的接觸，朋友間的友誼也會不斷加深。井上先生，您是不是還記得1963年秋天我們在上海和平飯店一起喝酒，您說，比起西方人來，日本人與中國人更容易親近，您說得好！為了正義的事業，為了崇高的理想，為了真摯的友情，我們甚至可以獻出生命。您我之間的友誼就是建筑在這個基礎上的。

寫到這里，巴老筆鋒一轉說：

在兩國人民興高采烈迎接邦交正常化10周年的時候，發生了修改教科書的事件。把“侵略”改為“進入”中國。日本軍人“進入”中國不止一次，30年代那次“進入”就造成了一千萬以上中國人的死亡，同時也給日本人民帶來莫大的災難……人民的力量是無敵的，也是無窮的，問題在于讓他們看見真相。先生，作為文學家，我們有責任把真相告訴他們，免得他們再受騙上當……

我翻譯完后，全團熱烈鼓掌。高橋、豐田都說，巴金先生說得好，我們應該把歷史的真相告訴人們，特別是青年，否則，友好的根基就不牢固，歷史的悲劇就可能重演。

歷史不能忘記，也不應該忘記

那天去拜訪巴老，汽車開進武康路，就遠遠看見巴老身穿深灰色中山裝，與李小林站在院門口迎接客人。巴老走路很慢，似乎腳下不太穩當。

巴老說：“我最近身體不好，手和腳都腫了，寫字手也抖得厲害，但頭腦還清楚。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但總要留下一些痕跡。20多年前，我訪問過豐田正子先生的家。你和江馬修先生也到飯店來看過我。我記得你家很遠很遠，路上走了很長時間，在你家只待了一小會兒。那時我說，我家院子里埋了一壇子紹興酒，等你們來時我們一起喝。但那壇子酒在粉碎‘四人幫時大家喝光了。我送給你們兩瓶我家鄉的五糧液，這種酒很好喝，但我身體不好，不能陪大家喝，你們一定要嘗一嘗。1980年我們訪日時，豐田先生一直陪著我們，我在朝日講堂的講演，日文講稿也是豐田先生代讀的……”

豐田正子說：“旅途中，我們讀了先生的《我和文學》和《答井上靖先生》，深為您無情地解剖自己的真誠而感動。這次來中國訪問之前，我心情很矛盾。教科書問題，明明是侵略，非改成進入。這不是欺世惑眾、文過飾非嗎？作為一個日本作家，我感到沒臉見中國人。我們一路上都在唱中國國歌——《義勇軍進行曲》，表達我們的心情。”

巴老笑了，說：“是嗎？你們都會唱嗎？日本朋友會唱這首歌的大概不多。抗戰時期，我們身經百戰，吃了很多苦，死了很多人，這段歷史，不能忘記，也不應該忘記。”

高橋揆一郎說：“真心實意是為友之道，是打開心扉的鑰匙。回國后，我們要在北海道新聞上連載在中國的所見所聞，轉達中國人民的友好情誼，使日本讀者更多地了解中國，我想這是獻給先生的最好的禮物。”

巴老說：“對，最好的禮物就是友誼，就是美好的感情。”

（摘自《作家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