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靖雯
內容摘要:英美新批評的文本細讀法割裂了作者、讀者以及作品三者之間的關系,跳脫出傳統詩學的框架,傾向于對文本語言與形式的分析,并以此突出文本的個性。鄭敏的《金黃的稻束》在文本細讀中呈現出三種反差特征:亮與暗的色彩反差;近與遠的場景反差;實與虛的物象反差。這三種反差特征保留了詩意的想象空間,平衡了詩中感性的詩情與理性的詩思,在意象的跳躍以及新奇的聯想中完成了生命體驗向生命哲思的轉化,“金黃的稻束”最終以母親的偉大生命形象完成了它的象征使命。
關鍵詞:《金黃的稻束》 鄭敏 反差 宇宙意識 生命形象
本體論的出現在二十世紀文學中引起了一次大熱潮,無論是在文學創作領域還是文學批評領域,都表現出以語言本體為核心的形式主義特征,受到本體論影響的英美新批評主張通過文本細讀的方式來研讀文學文本,從語義與語境的角度分析作品中的自我指涉。新批評者將作者的主客觀因素排除在外,忽視作品的寫作背景,“不僅將作者和作品強行分開,而且將讀者和作品的關系也攔腰砍斷,把文本視為一個完全獨立的系統來研究。”①新批評割裂了作品與作者、讀者之間的聯系,在文學整體發展研究視野中不免顯得封閉與狹隘,但它對文本內部的關注也防止了作品個性被寫作大綱以及時代潮流所掩蓋,擴大了語言的表現空間。另外,因為新批評注重對文本語言形式的挖掘,所以對作品本身也提出了較高的要求。鄭敏的詩歌《金黃的稻束》實際上以嚴密的結構與詩性的想象表達了一種散文化的內容,從色彩、場景以及物象三方面的反差特征中展示了詩人的生命哲思與宇宙意識。為了文本分析的方便,在此將原詩摘錄如下:
金黃的稻束②
金黃的稻束站在
割過的秋天的田里,
我想起無數個疲倦的母親,
黃昏的路上我看見那皺了的美麗的臉,
收獲日的滿月在
高聳的樹巔上,
暮色里,遠山
圍著我們的心邊,
沒有一個雕像能比這更靜默。
肩荷著那偉大的疲倦,你們
在這伸向遠遠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
靜默。靜默。歷史也不過是
腳下一條流去的小河,
而你們,站在那兒,
將成了人類的一個思想。
一.亮與暗的色彩反差
“金黃”的顏色屬于秋天,它可以是金燦的陽光、成熟的稻束,也可以是枯黃的落葉,雖然同為一片“金黃”,但由于“客觀對應物”的差異,詩歌最終表現出來的詩歌情緒也會迥然不同。看到題目“金黃的稻束”,我們或許已經可以預知詩歌的大體內容,它散發出秋天收獲與希望的氣息,給我們帶來了美好的遐想,其中“金黃的稻束站在/割過的秋天的田里”以及“收獲日的滿月在/高聳的樹巔上”似乎也印證了我們最初的猜測。如果鄭敏只是這樣寫,那么《金黃的稻束》所想要表達的詩歌之意不言而喻,也就顯得詩人缺失了自己的寫作個性。在《金黃的稻束》中,鄭敏并沒有以“金黃”的隱喻作為詩歌的唯一主題,而僅僅是將其作為色彩的某一組成部分,從亮與暗的色彩反差中,讓詩歌情緒由高昂走向了低沉,呈現出動態的情感變化過程。也正是因為鄭敏與“金黃的稻束”之間有著特殊的情感聯系,所以才讓這首詩歌從眾多詩歌作品中脫穎而出,并成為鄭敏的主要代表作之一。
《金黃的稻束》展現出色彩的動態變化,由明亮的金黃進入昏暗的暮色,收獲與希望的喜悅被靜默的沉思代替,這“靜默”似乎在提醒著我們,“金黃的稻束”在詩中之意可能會被傳統的慣向思維曲解,只有通過對詩歌的反復咀嚼,才會發現“金黃的稻束”與“疲倦的母親”是構成全詩主線的共同體。鄭敏如何會將“金黃的稻束”與“疲倦的母親”聯系在一起?這便是詩人鄭敏對日常事物特征的把握,也是她跳脫傳統思維模式的詩意創造。秋天是收獲的季節,田里成熟的稻束染出了一片金黃,母親奮力收割的背影在此刻映入眼簾,黃昏后,走在歸家路上的母親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一掃疲倦,“收獲日的滿月”正是母親的光榮勛章,它高聳在樹巔上,讓母親的光輝在暮色里閃耀。這場樸實的勞作景象是田園生活的真實寫照,“金黃的稻束”以收獲的姿態與“疲倦的母親”有了第一層聯系,但這層聯系到目前為止僅僅是建立在“金黃的稻束”的基礎上所延伸出來的合理事件分析。
從詩歌色彩由亮轉暗的變化特征來看,“金黃的稻束”刻進了母親形象的生命烙印。其實并不是“金黃的稻束”讓“我”想起了疲倦的母親,而是站在“割過”的秋田里的“金黃的稻束”才讓“我”想起了疲倦的母親。稻田中還未被收割的稻束與割過的秋田形成了鮮明對照,是母親收割了那些已經成熟了的稻束,她彎腰勞作的身影似乎還留在那片秋田里。另外,稻束從稻苗的青綠的顏色變成成熟的金黃的顏色,再到最后的收割,這一段被隱藏的生命歷程與母親的生命形象進行了呼應,此時,青綠的稻苗是綽約多姿的少女,是母親之前朝氣蓬勃的形象,而“金黃的稻束”才是“母親”這一偉大生命形象的隱喻。母親的偉大之一在于生命的孕育,她的出現伴隨著新生的希望。對于母親來說,這是人生的收獲也是生命的轉折,“從稻束到母親,作品從一個物性層面上升到了人性層面,把一種對物的贊美升華到對人的謳歌上,詩歌不論在精神內涵還是情感向度上都有了遞進。”③成熟的稻束被收割之后并不是結束了生命,而是另一段生命旅程的開啟,它以奉獻自己來哺育人類,這與母親的偉大生命形象如出一轍,亮麗的金黃便喻示著母親這一角色的高光時刻。前面已說過,鄭敏沒有在“金黃”處停筆,她不但表現了對母親這一形象的贊美,更是看到了這一生命形象背后的復雜性。在這首柔軟的詩里,“割”字顯得格外刺眼與用力,狠狠地扎進了我們的眼睛。“金黃的稻束站在/割過的秋天的田里”雖然是寫割過的秋田,但被割的對象是稻束,是母親,更是苦痛的承受者,“割”這一動作行為的發生推動了母親這一生命形象的完成。另外,亮與暗的色彩反差變化還暗藏了一條時間線,即日間——黃昏——夜幕。這“一天”的時間流動既是對歷史的縮寫,也是對母親生命歷程的概括。色彩變化從亮麗的金黃到昏暗的暮色隱喻了母親走向垂暮的生命歷程,而且暖色調的金黃散發出母親的光輝,溫暖的詩意里飽含了對母親的愛與贊美,與之形成反差的暮色則以一種冷色調展現出理性的詩思,“母親”最終匯聚成了“人類的思想”。《金黃的稻束》在亮與暗的色彩反差中,讓我們見證了母親這一偉大生命形象的完成。
二.近與遠的場景反差
《金黃的稻束》呈現出了兩種分景鏡頭,即特寫的近景與延展的遠景,在這兩種場景的反差調度中實現了意象的跳躍,豐富而新奇的聯想與緊密的詩歌結構也在其中相輔相成。“秋天的田里”是近景,“金黃的稻束”是對秋田的特寫,也是這場聯想的引爆點。首先,稻束的近景特寫給我們提供了細節挖掘的空間,“金黃”是稻束成熟的標志,成熟的稻束在秋田里鋪成一片,詩人還重點突出了收割這一動作形態,勞作的場景顯得短而流暢,母親任勞任怨的形象隨之欲出,這里對秋田的場景描寫其實已是對“母親”這個形象的生命節點的特寫。另外,如前文所說,詩人隱去了稻束的成長歷程。稻束在成熟之前是郁郁蔥蔥的禾苗,這隱喻了另一種生命的姿態之美,即母親在成為母親之前的青春與生氣,詩人并沒有直接將這一段生命歷程展現出來,而是選擇通過特寫鏡頭將深意放置其后,這樣既給我們留下了想象空間,也讓詩歌更加經得起反復體味。接著,“黃昏的路上”同樣以近景呈現,它與“皺了的美麗的臉”相映,而“皺”與“美麗”正是對母親的臉的特寫。“黃昏”作為一個時間名詞在生命體驗中往往給人一種衰敗之感,這里的“黃昏”便道明了歲月在母親臉上留下的痕跡,皺卻美麗,對母親的贊美與謳歌在一種丑與美的極致對立中顯現出來。
接著,鏡頭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推向遠方,“高聳的樹巔”是仰視的遠景,“滿月”的特寫顯示出月亮大而亮的特點,高聳的樹巔與懸掛的圓月都為母親這一偉大形象作出了襯映,“詩中的圖像是在大腦中喚起的心理意象。詩人運用語言的技巧使文字得以超越其符號或限定功能,成為想象或者說激發意象的工具。”④暮色里的“遠山”以視線的遠移展現了思想的延伸,鄭敏在詩中寫道:“沒有一個雕像能比這更靜默/肩荷著那偉大的疲倦”,“偉大的疲倦”與前面“疲倦的母親”呼應,“母親”與“雕像”也以靜默的共同特征產生了意義聯系。雕像本是一個實體,但它在詩中卻來自于詩人的聯想,詩中的雕像虛實參半,使它更傾向于具象與抽象的結合體,“具象與前面的母親相聯系;抽象與后面的母愛(人類的思想)相聯系,把整首詩前與后的內容緊密地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藝術生命,體現了鄭敏嚴密的構思”⑤。鏡頭最后從遠山伸向遠遠的一片,與此種遼闊景象相伴而來是靜默,在鏡頭的推移之中,促使著讀者去探索詩歌背后所隱藏的深意。在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低首讓鏡頭又重新切回腳下的近景,發現歷史也不過是“腳下一條流去的小河”,詩歌的精神內涵也隨著遠近景的一次次切換層層深入。
《金黃的稻束》在近景的特寫與遠景的延展中交織了自然寫實與情感想象,這在一定程度上“既避免了寫實主義詩歌過于關注現實而忽略了對內心情感的和思想的表達,也避免了浪漫主義詩歌的過分濫情和意象渙散,而試圖在思想與情感、內容與形式、意與境之間尋求統一平衡。”⑥
三.實與虛的物象反差
近景與遠景的反差在某種程度上也形成了實與虛的物象反差。“金黃的稻束”既是近景的特寫也是實寫,它是母親這一生命形象的象征,而“遠山”既是遠景的鋪展也是虛寫,所以才會有“暮色里,遠山/圍在我們的心邊”,遠山與心建立起聯系,進入虛幻的情感聯系,得以引出詩歌的后半部分,詩歌也由此上升到了生命哲學的思考。詩歌《金黃的稻束》在實與虛的物象反差中被分成了兩個部分,實體描寫主要集中在前半部分,虛體描寫主要集中在后半部分,其中實體物象推動了詩歌情感對象母親的出場,虛體物象則承擔了詩歌主題的升華。詩歌前半部分中的稻束、秋田、滿月、高樹都是對實體物象的再現,它們一起塑造了母親辛勤勞作勞、無私奉獻的偉大生命形象,詩歌的情感對象一旦確立,那么詩歌后半部分所延伸出來的理性思考也就有了明確的思想承擔者。顯然在詩歌《金黃的稻束》中,“我們”(包括詩人自己)以思考者的身份將母親這一生命形象賦予了“人類的思想”的偉大精神內涵。
更為重要的是,虛體比實體在意義承擔功能上更具有延展性。“雕像”與“母親”在精神內涵上所建立起來的聯系使得“雕像”由一個實體變成了虛體,雕像已經足夠靜默,可肩荷著“偉大的疲倦”的母親比雕像更靜默,母親的另一種偉大來自于“無言”的付出,這種“無言”是任勞任怨,正如雕像的靜默。上升至人類意識的偉大母親已經不再是某一個人的母親,而是“無數個疲倦的母親”,是一種普遍意義的母親。“歷史”其實也是一個虛體,它往往以厚重、宏大的形象存在于人們的精神意識中,而“小河”則是實體存在,在母親的偉大面前,“歷史”不過是腳下的一條“小河”,由虛變實,“歷史”的宏大意義因此被消解,正如鄭敏所說:“那流水有聲無聲地汩汩流過,它的消逝感和金黃的稻束們的沉思凝靜形成對比,顯得不那么偉大,而稻束們的沉思卻更是我們永久的一個思想。”⑦從“歷史”到“小河”即是由虛入實,從無限變有限。詩歌《金黃的稻束》中“歷史—小河”的“虛—實”反差為“你們—思想”的“實—虛”反差提供了意義參照。在這種參照下,“你們”是物質存在的實體,指代的了天下所有的母親,“思想”則是思維存在的虛體,“而你們,站在那兒,/將成了人類的一個思想。”實體與虛體之間的轉化便賦予了“母親”這一生命形象偉大的精神內涵,“人類的思想”便是對“母親”精神內涵的無限延伸。《金黃的稻束》從稻束與母親的聯想最后上升到“人類的思想”的生命意識展現了詩人鄭敏的生命哲思與宇宙意識。
英美新批評的文本細讀拋去了“面”的“廣”,卻集中了“點”的“深”。《金黃的稻束》在語言組合與語境營造中所顯示出來的反差性特征并沒有將詩歌整體斷裂成兩個分裂的板塊,而是以色彩的亮與暗、場景的近與遠、物象的實與虛的交替完成了詩情與詩思的融合。《金黃的稻束》雖然在語言形式上沒有嚴格的押韻,但它內在結構的嚴密以及舒緩的節奏都呈現出一種內在的生命的韻律,鄭敏最終通過自然意象的組合、純美詩境的營造以及宇宙意識的顯露獲得了這首詩的成功。
注 釋
①李石:文學的主體性與英美新批評——兼評劉再復同志的一些論點[J].貴州大學學報,1988(02).
②鄭敏:《詩集1942-1947》[M].上海: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9.
③胡洪亮:沉思的凝結與美麗——讀《金黃的稻束》[J].名作欣賞,2004(04).
④[美]約翰·克羅·蘭色姆:新批評[M].王臘寶、張哲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第196頁.
⑤邱景華:疲倦而靜默的母愛——鄭敏《金黃的稻束》細讀[J].名作欣賞,2010(25).
⑥劉燕:“金黃的稻束”與“人類的思想者”[J].名作欣賞,2004(04).
⑦鄭敏:《金黃的稻束》和它的誕生[J].名作欣賞,2004(04).
(作者單位:湖南科技大學人文學院。指導老師:吳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