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扎菲之子“復活”瞄上總統寶座

于冰

賽義夫·伊斯蘭·卡扎菲

津坦市位于利比亞首都的黎波里西南，是加特省省會。在當地一個門禁森嚴的大院里，有棟裝修豪華的兩層小樓。不久前，失蹤6年、傳聞已不在人世的賽義夫·伊斯蘭·卡扎菲（下文稱賽義夫）突然露面了，在小樓里接受了《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羅伯特·沃斯的采訪。

賽義夫是利比亞已故領導人奧馬爾·穆阿邁爾·卡扎菲（下文稱卡扎菲）次子，曾被視為中東地區最風光的政治“接班人”之一。但隨著“阿拉伯之春”的動蕩風暴席卷利比亞，卡扎菲和他的3個兒子死于非命，賽義夫也經歷長達10年的被捕、被判死刑和逃亡。這次受訪，是49歲的賽義夫自2015年“消失”后的首次露面，被外界視為具有“非同一般的政治意義”。

稱頌父親的“綠皮書”

在賽義夫眼里，利比亞在2011年之后就不再是一個國家，各路政客帶給國家的只有痛苦。“自稱擁有權力的當權者實際只是穿西裝的槍手。強大的政府不符合他們的利益，這就是他們害怕選舉的原因。他們反對有總統和國家，反對有合法性來自人民的政府。”他說，政客“強暴”了這個國家。“它正跪在地上。在這里，沒有錢，沒有安全，沒有生活。去加油站看看——沒有柴油。我們向意大利出口石油和天然氣，照亮了半個意大利。但我們這停電了。這是一場慘敗。”

賽義夫似乎相信，只有自己才能代表所有利比亞人。他如今“自由地住在津坦”，正準備回歸政壇：“ 我已離開利比亞 10 年，需要慢慢回來，慢慢來。”他表示，自己有意競選總統，并說“是時候回到過去了”。

在沃斯眼里，賽義夫有些地方說對了。“‘革命給利比亞帶來災難，這個國家在某些方面比他父親統治下的情況更糟。”至于導致2011年動蕩的原因，賽義夫說：“他們是邪惡的人，是恐怖分子，是魔鬼。”當被問及對“阿拉伯之春”的看法，賽義夫毫不猶豫地說：“愚蠢的阿拉伯人摧毀了他們的國家。”

對鐵腕統治利比亞40余年的父親，賽義夫似乎一如既往地崇拜。他說，父親上世紀80年代的一些政策也許走得太遠，但父親意識到這一點并進行了修正。沃斯問起卡扎菲的“綠皮書”——卡扎菲執政時期，利比亞人人手一本，其內容包含若干有“社會主義”色彩的語句，及“女人是女人，男人是男人”之類的“雞湯”。賽義夫說，“‘綠皮書并不瘋狂。它談到每個人現在都認識到的事。今天西方流行的各種主張——從公投、員工持股計劃到拳擊和摔跤危險性——都源自‘綠皮書的智慧。”

沃斯還問賽義夫如何看待自己被囚禁的經歷。賽義夫滔滔不絕地回答：“我們像魚，利比亞人民就像大海。沒他們，我們會死。這是我們獲得支持的地方。我們躲在這里戰斗，從這里得到支持。”雖有點答非所問，倒也底氣十足。

血管里流淌著政治的血

2011年以前，賽義夫的日子過得如魚得水。他的生母索菲亞·法卡什原為護士，是卡扎菲第二任妻子，據說救過卡扎菲的命。法卡什育有多名子女，卡扎菲最喜歡的是賽義夫，有意培養他接班。不過，賽義夫兒時與父親并不親密——父親從未輔導過他學習，也很少和他一起玩耍。在賽義夫眼中，卡扎菲是“嚴父”每當孩子們不聽話，卡扎菲會一個月不理他們。

卡扎菲和他的“綠皮書”。

2015年，賽義夫在津坦的囚籠中出庭

為贏得寵愛，賽義夫常模仿父親的行為。父子倆關系越來越融洽，曾一起到伊斯蘭教圣地麥加朝覲，卡扎菲在一些事上也樂意聽賽義夫的意見。

賽義夫曾赴瑞士、英國等地留學，在思維方式和生活習慣上與西方人接近。身材魁梧的他后來常穿西裝、打領帶，與大袍不離身、住帳篷喝駝奶的父親大相徑庭。與此同時，賽義夫在繪畫、建筑設計上頗有心得，曾參與不少建筑設計，還在倫敦、羅馬等地辦過個人畫展，引起不小轟動。

盡管賽義夫愛好廣泛，但他最終還是選擇從政。他說：“我在政治氛圍里長大，血管里流淌著政治的血。”不過，他長時間并無官職，卡扎菲對他另有安排。

2008年，賽義夫從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獲博士學位后，創辦卡扎菲慈善基金會并擔任主席。該基金會自稱致力于促進世界各國人權發展，賽義夫因此被稱為利比亞的“人權大使”。他的言論被外界視為是對卡扎菲政策的詮釋。卡扎菲有些不便自己說的話，會通過他講。比如，賽義夫曾在多次演講中呼吁“建立非洲統一軍隊”“成立非洲聯合國”，這些就被認為是卡扎菲的想法。

對卡扎菲而言，賽義夫是他與西方溝通的橋梁。1988年和1989年，先后發生洛克比空難和法國聯航空難兩起恐怖襲擊事件，利比亞被指為策劃者。在美、英、法推動下，1992年聯合國安理會決定對利比亞進行制裁。利比亞占出口總額95%以上的石油出口受阻，損失慘重。卡扎菲原先用油氣收入為國民提供高福利。受制裁后，民眾生活陷入困難。卡扎菲稱“我們有能力摧毀美國，并打掉美國人的鼻子”。賽義夫半開玩笑地問父親：“打掉美國人的鼻子又如何呢？”

2011年3月，反對卡扎菲的民眾在利比亞第二大城市班加西聚集。

賽義夫認為，要化解危機，最好與美國緩和關系。他勸說卡扎菲改變姿態，以擺脫國際制裁和孤立處境。2000年，菲律賓反政府組織阿布沙耶夫武裝在馬來西亞綁架了21名人質。法、德等國派特使求助于對該武裝有一定影響的卡扎菲當局。卡扎菲讓賽義夫出面斡旋，事件得到圓滿解決。西方對賽義夫大加溢美之詞。2003年，賽義夫又說服父親放棄經營多年的核技術研發。同一年，聯合國安理會解除了對利比亞的制裁。

2007年，在賽義夫倡導下，利比亞出現了私人電視臺和私營報紙;2010年海地地震后，卡扎菲慈善基金會向災區捐助幾百噸救援物資。一系列舉動讓賽義夫在西方頗受認可，出訪時受到高規格禮遇。有分析稱，卡扎菲將外交交給賽義夫打理，或許是在為傳位給他做鋪墊。不過，卡扎菲第五子穆塔西姆主張與西方保持距離，在利比亞軍政界影響比賽義夫更大，外界相信卡扎菲傳位給穆塔西姆的可能性也很大。

山河破碎這十年

賽義夫終究未能等到父親傳位的那一天。

2011年2月，“阿拉伯之春”延燒到利比亞，當地爆發大規模反政府抗議。局勢很快失控，北約國家借口“人道主義救援”對利比亞發動空襲，戰爭全面開打。當年8月，反政府武裝攻占的黎波里，卡扎菲政權倒臺。當年10月，卡扎菲在老家蘇爾特附近被抓，并被處死。一直率“禁軍”保衛父親的穆塔西姆也一同被殺。父子倆的死標志著卡扎菲時代的徹底終結。

很快，賽義夫在利比亞與尼日爾交界的奧巴里地區被抓。據參與抓捕的津坦地區部落武裝人員稱，他們得到有人要逃往尼日爾的情報，在凌晨攔住兩輛汽車，抓住賽義夫。當時，賽義夫右手手臂已在北約空襲中受傷，他提出愿給20億美元換取釋放，但遭到拒絕。有消息稱，出賣他的是他花了100萬歐元雇的向導。

利比亞新政府希望把賽義夫帶到的黎波里，但被津坦地區部落拒絕。賽義夫在津坦受審，披露了一些細節。他說，當年2月17日，也就是利比亞第二大城市班加西爆發游行后第六天，美國情報人員就聯系他，要他發動政變推翻父親。“我對美國人說這不可能，一是父親對國家安全力量和情報機構控制非常嚴，二是我父親還健在，我就算接班也掌控不了國家。美方就停止了與我的聯系。”賽義夫還說，父親被殺前幾個小時和自己聯系過，說美方向他保證在蘇爾特是安全的，如果向南轉移也不會遭跟蹤和轟炸。但最后他們還是對父親進行轟炸，導致父親最后被殺。

在這場動蕩中，賽義夫因支持對示威者的強硬鎮壓，被國際刑事法院以“危害人類罪”通緝。2015年，的黎波里法院對他進行審判，他以視頻連線的方式在津坦的囚籠里出庭，被缺席判處死刑，但并未執行。那次作證是他最后一次亮相。2017年，被關押6年后，賽義夫遇“大赦”被釋放了。此后，他幾次被傳死亡，但都未證實。至今，他仍在國際刑事法院通緝令上，這是他回歸政壇的障礙。但他說，如果多數利比亞人選他當領導人，相信這些法律問題可以通過談判解決。

當然，賽義夫即便真成功復出，也不可能復制卡扎菲當年的統治。卡扎菲死后，民族團結政府控制的黎波里等西部地區，受歐盟、卡塔爾等支持;“國民軍”與國民代表大會結盟，獲俄羅斯、埃及等支持，控制東部。外界認為，賽義夫此次現身可能與利比亞年底大選有關。利比亞長期動蕩，賽義夫或許能利用人們對其父親統治時期相對穩定生活的懷念，獲得政治利益。不過，這一次賽義夫不再把“與美國搞好關系”放在第一位。這十年的動蕩，讓他不再天真。

賽義夫·伊斯蘭·卡扎菲

利比亞前領導人奧馬爾·穆阿邁爾·卡扎菲次子。1972年生，曾留學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獲博士學位。創辦卡扎菲慈善基金會并任主席。2011年利比亞內戰爆發，卡扎菲政權被推翻，賽義夫遭通緝，后被捕，2015年被的黎波里一法院判處死刑，后大赦獲釋。2021年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