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之上》張藝謀商業類型再進化

《一秒鐘》讓張藝謀“任性”一次——在付諸于滿足片方對電影商業訴求之后，他終于可以將個人電影情懷借由影像訴說，斑駁的膠卷之間，是張藝謀的歷史回望，也像是他給自己電影生涯的一次階段性告別。那些磅礴“中國風”情懷，那些水墨寫意的色彩寓意，那些極簡又大美的審美取向，都留給了過去的張藝謀，因為正在熱映的這部《懸崖之上》，可以說，是商業類型進化后的張藝謀作品。

群像塑造展諜戰之魂

《懸崖之上》是一部很典型的諜戰片，故事發生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雪城哈爾濱。雪是故事的主角之一。雪，在影像上爐火純青的運用，可以參看張藝謀的《十面埋伏》，江湖之下白茫茫一大片，天地之間唯留一聲嘆息;也可以參看《歸來》中，飄飄灑灑之下是對歷史的寬容，對生活的和解。但是《懸崖之上》的雪，來得犀利，來得直白，來得洶涌。

故事一開場，就是“烏特拉”秘密工作組的四個成員從天而降，狠狠地砸在半人高的雪地中，他們踩在雪上的聲音，生猛且急促，從而為影片定下了基調——節奏極快，畫面極有沖擊力，極為“商業大片”，但這卻不是張藝謀風格的商業大片。

張藝謀的《英雄》開啟了國內商業大片時代，但無論是《英雄》還是后來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在商業片的屬性之下，更多是張藝謀對審美訴求的追求，萬箭齊發也好，盲女擊鼓也好，或者是黃金甲對沖，甚至是《長城》里的萬獸齊奔，這些場面都富有張藝謀獨有的風格。但是《懸崖之上》卻幾乎沒有“大場面”，在哈爾濱冰冷的大街上，張譯飾演的我黨情報人員與特務們周旋，形單影只，孤寥無援，配合短平快的剪輯，生出一股刺骨的涼意。

其次是人物的刻畫。在張藝謀的商業大片中，群像呈現十分常見。無論是《英雄》中的刺客們群起而救天下的群像、《滿城盡帶黃金甲》中各懷鬼胎的宮庭群像，還是《影》中爾虞我詐的君臣群像，《長城》中壯志一心的將士群像，更多的是符號化的呈現，其分別代表著某一種性格的某一類人。但同樣是群像，《懸崖之上》則幾乎給足每個角色的展示空間，他們不用憑借服裝去區分，也不能用一兩個形容詞概括。

當秦海璐飾演的我黨情報人員，得知同在執行任務的丈夫被捕且可能犧牲的時候，她躲進廁所里無聲痛哭的畫面讓人無不潸然淚下。不僅如此，無論是我方諜報人員，還是敵方的機關特務，幾乎每一個人都呈現出了各自的性格特征，甚至其背后的隱約可見的故事，都有讓人想繼續挖掘的欲望，除了秦海璐與張譯這對訓練有素的革命夫妻，“學霸”朱亞文與“天才少女”劉浩存之間的情感糾葛成長路徑，都能撩起觀眾的興趣，而非僅僅只停留其表象的呈現。

商業外殼，文藝內核

在商業片的包裝下，《懸崖之上》加強了故事縱深感、人物層次感的打造，這是以往張藝謀商業電影中較少見的。可以說，70歲的張藝謀 在個人的商業片之路上有了突破性的“更新”，可以預見的是，這個升級與進化有望出現在他的新片《堅如磐石》與《狙擊手》中。

文藝片用戲骨，商業片用流量，幾乎是張藝謀不變的“定律”，但是作為商業片的《懸崖之上》，卻罕見地啟用了戲骨，張譯、于和偉、秦海璐、倪大紅等演員入駐影片，一方面得益于影片的冷峻質感、角色的復雜性，另一方面，或許也是張藝謀在刻意跳脫之前以文藝、商業劃分的創作產出模式。

不得不說，這很張藝謀。張藝謀永遠不會給自己設限，在文藝上達到極致風格化的《一個都不能少》之后，他能轉而拍攝商業味濃烈的《英雄》，也會在《三槍拍案驚奇》《金陵十三釵》之后潛心打磨出風格沉穩的《歸來》，而《懸崖之上》的商業外殼，文藝內核，正符合他身上這種雜糅任何元素的氣場。

山河無恙，家國安寧

拍攝《懸崖之上》的張藝謀重拾了諜戰片的“初心”——他們那個年代的人是看著《永不消逝的電波》《霓虹燈下的哨兵》《野火春風斗古城》等“反特片”長大的，這些影片中，除了緊張的劇情，更多的是呈現了我黨情報人員為了信仰甘愿犧牲的英雄主義情懷。但是隨著影視的市場化，隨著好萊塢“特工”進入中國市場，時下諜戰片的商業元素越來越多，諜戰題材中更多的是“奇觀”的呈現，特工身手、技能的展示，主角在雙重身份下陷入愛情倫理囹圄，而關于人物的信仰與情懷，著墨越來越少，也漸漸失去了其展示英雄主義情懷的“初心”。2009年上映叫好又叫座的《風聲》之后，觀眾對于國產優秀諜戰片的需求并未得到滿足，這也使得張藝謀的諜戰之旅備受關注和期待。《懸崖之上》摒棄諜戰片中花哨的技能展示，減少了愛情、家庭倫理等元素，從更嚴肅角度切入——影片塑造了一批隱蔽戰線上的無名英雄，他們為了信仰與國家民族的獨立，勇于奉獻、無畏犧牲，其展示的個人意念與信仰的力量，正如張藝謀所言：“無論是死是生，令人感嘆的是，人為了信仰的奮斗。”山河無恙，家國安寧，無名先烈們把最后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用生命換來了我們當下的生活。

《懸崖之上》特輯勾連歷史與現實，向曾在隱蔽戰線做出犧牲奉獻的無名英烈致以崇高敬意。他們就像滿天夜空中那些我們無法對號入座的星星，隱姓埋名在看不見的戰線上進行艱苦卓絕的斗爭。電影所展現的是隱蔽戰線下的時代場景和鮮活的英雄故事。“沒有人生而英勇，所謂英雄，就是平凡人做出不平凡的選擇”。這是《懸崖之上》對烽火年代無名英雄的傾情謳歌，也是張藝謀再次秉承中國電影人的擔當，對國產諜戰片英雄形象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