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穎

知識產權與科技創新一體兩面,科技創新是知識產權的內涵,知識產權保護為科技創新提供長效激勵機制。《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明確指出,要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大幅提高科技成果轉移轉化成效。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五次集體學習時進一步提出:“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保護知識產權就是保護創新。”知識產權制度作為創新驅動發展的關鍵激勵機制,在新形勢下具有豐富的內涵和重大意義。
一、改革開放進程中的新中國知識產權法制四十年
隨著改革開放進程的不斷深入,強化知識產權保護一直為我國知識產權法律制度發展的重要趨勢。新中國成立之初,法制建設相對滯后,與知識產權相關的法律規范寥寥;改革開放后,我國知識產權立法真正起步,知識產權法律制度經歷了關鍵的四個發展階段。
第一階段是1978年至1991年,這是我國知識產權制度配合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探索過渡階段。1982年,第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五次會議通過了《商標法》,這是新中國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知識產權法律。隨后,經歷了相對曲折的立法過程,我國首部《專利法》《著作權法》分別在1984年、1990年頒布出臺。在此期間,我國還加入了《保護工業產權巴黎公約》《保護文學藝術作品伯爾尼公約》《商標國際注冊馬德里協定》等與知識產權相關的國際公約。我國知識產權法律制度的“改革”與“開放”序幕正式開啟。
第二階段是1992年至2007年,在此階段,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初步建立,加快了我國知識產權立法進程。1992年,《專利法》第一次修訂,將發明專利的保護期延長至20年,并對專利權范圍、強制許可等內容進行了相應調整。1993年,《反不正當競爭法》出臺,首次將商業秘密列入保護對象,為知識產權保護提供了有力補充。《商標法》相繼于1993年、2001年進行了兩次修正,在保護范圍中增加了馳名商標、地理標志等內容,商標授權確權程序進一步完善。2001年,《著作權法》修訂,進一步擴大了著作權保護客體;與互聯網作品傳播新媒介相適應,將信息網絡傳播權納入著作權權利范圍。這一階段,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與知識產權案件審理相關的多部司法解釋,《植物新品種保護條例》《集成電路布圖設計保護條例》《地理標志產品保護規定》等知識產權法規也相繼出臺,我國知識產權法律體系基本形成。
第三階段是2008年至2017年,在此階段,《國家知識產權戰略綱要》制定并實施,知識產權上升到國家戰略的高度。為了增強自主創新能力,給建設創新型國家提供更完善的知識產權法律保障,《專利法》《著作權法》《商標法》《反不正當競爭法》分別于2008年、2010年、2013年、2017年進行了修訂。在此期間進行的法律修訂,其目標宗旨已經從迫于外部壓力被動迎合國際要求轉變為主動適應中國創新與實踐的現實需求。
第四階段自2018年開始,在此階段,電子商務成為一種生活模式,全球化新趨勢愈加明顯,知識產權既是國內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也是國際競爭的支撐點。中國社會發展面臨新挑戰和新機遇,知識產權法治建設進入新時期。《電子商務法》于2018年正式出臺,明確了電子商務中的知識產權保護規則。《專利法》《著作權法》《商標法》《反不正當競爭法》四部法律相繼修訂,與知識產權相關的司法解釋密集發布,知識產權保護法律規則的科學性、可操作性、科技創新回應性進一步提升。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我國科技工作一直堅持“經濟建設必須依靠科學技術,科學技術工作必須面向經濟建設”的戰略方針,科技創新一直圍繞著促進經濟發展的思路展開。而改革開放以來,新中國四十余年的知識產權法律制度一直圍繞促進創新驅動發展的主線展開,不斷強化知識產權保護。
二、新形勢發展中的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新課題
如今,中國的科技創新與知識產權保護迎來了新一輪發展形勢。第四次科技革命如火如荼開展,科技競爭逐漸成為國家競爭戰略高地。在新一輪科技革命浪潮下,科技創新是各國綜合國力的關鍵支撐,成為社會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變革進步的強大引領。目前,新興技術領域特別是人工智能、大數據、物聯網、云計算等領域的技術發展帶來了知識產權保護的新問題。我國知識產權立法在秉持穩定性的前提下,知識產權司法實踐開始對新業態新領域中的知識產權新問題進行了有益的探索。例如,在深圳市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與上海盈訊科技有限公司著作權權屬等糾紛中,深圳市南山區法院對由Dreamwriter軟件在技術上“生成”的內容是否滿足著作權法對文字作品的保護條件進行了回應。同樣,互聯網的發展帶來了直播行業的出現與興起,與網絡游戲直播平臺游戲直播相關的著作權問題、不正當競爭問題、平臺責任問題被廣泛熱議,并進入司法實踐的視野。知識產權制度與社會財富分配以及產業利益的相關性愈加突出。
互聯網經濟的縱深發展同樣催生了知識產權保護的新需求。電子商務知識產權案件頻發,知識產權侵權場景從線下轉移到線上,知識產權制度的解題思路究竟是舊瓶新酒還是新瓶新酒?這面臨立法和實踐的嚴格檢驗。網絡無國界,跨境貿易與知識產權制度的地域性沖突加劇,跨境電子商務中的平行進口問題、網絡跨境代購問題同樣需要法律給出答案。
放眼全球,以知識產權競爭為核心的新國際競爭格局基本形成。歐美等發達國家仍然掌握關鍵核心技術,我國在世界知識產權競爭體系中的地位有待進一步提高。目前,我國在知識產權的研發投入、專利總數、論文研究等均居于世界前列,但投入收益比相對低下,知識產權使用費甚至成為我國第三大服務貿易逆差。這主要是由于我國基礎研究薄弱、政府資金占比偏低等問題仍比較突出,在關鍵技術領域的自主創新能力不夠,對核心知識產權掌握不足,在芯片等關鍵產業的知識產權還需要國外授權,關鍵基礎設施中的核心技術產品與服務嚴重依賴國外。質言之,我國科技創新能力特別是原創能力與西方發達國家相比還存在一定差距,關鍵核心技術受制于人的局面沒有得到根本性改變,能真正形成關鍵核心技術、解決“卡脖子”問題的重要科技成果仍不足,投入效率有待進一步提高。
從國際環境來看,圍繞知識產權競爭形成的國際新秩序對我國并不友好。知識產權導致的國際貿易摩擦愈演愈烈,歐美等發達國家避開WTO,通過雙邊談判抑或與很容易達成談判一致意見的志同道合者進行諸邊談判,以自由貿易協定、知識產權協定、投資協定等形式,設定更高水準的知識產權保護。并意圖通過知識產權的“棘輪(rachet)效應”,將他們設定的新標準在全球范圍內推開,對提高我國知識產權保護水平施加高壓。雙邊、諸邊、單邊條約企圖重塑國際經濟、科技交往的規則,知識產權國際保護機制也發生裂變,貿易保護主義抬頭阻礙了全球化的進程。在此背景下,WTO貿易框架、民主談判機制以及爭端解決機制的未來發展前景尚不明朗。
微觀視角觀察,中國社會尊重知識產權、保護知識產權的意識在逐步提升,加之科技創新活動頻繁推高了知識產權增量,導致大量知識產權糾紛發生,由此給知識產權糾紛解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知識產權主管機關與司法審判機關在提質增效方面承受的壓力空前。知識產權糾紛解決周期長,維權成本高,都與此相關。順應知識產權審判專業化的要求,我國先后成立了四家知識產權專門法院和諸多知識產權法庭,但知識產權案件的審判人員數量有限,加之知識產權案件的審判程序相對繁瑣,審判力量供需不平衡的矛盾在目前中國知識產權意識覺醒的時代進一步加劇。如何進行知識產權糾紛解決機制體制的革新,以解決目前案件數量巨大但糾紛解決力量有限的難題,迫在眉睫。
三、未來愿景中的加強知識產權保護新思路
在當前國際背景下,美國等發達國家因不滿足世界貿易組織設定的知識產權保護標準,開始通過簽訂雙邊、多邊協定等,以本國法為藍圖,制定服務貿易、知識產權等高標準規則,使知識產權國際保護制度出現了多極化。在這場大國博弈中,我國應依托“一帶一路”框架協議,以構建知識產權保護國際合作新機制為契機,積極挖掘沿線各方的共同利益,堅持開放共贏的合作理念,參鑒IP5等合作模式和最新達成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中關于知識產權保護的條款,推動“一帶一路”沿線在知識產權保護乃至全球經濟治理中的合作,在追求共贏的同時,增強我國在國際場合的話語實力和引導能力。
其次,完善我國知識產權立法,與科技創新發展進程保持同步,不斷提高我國知識產權保護水平。強化知識產權保護是我國知識產權法律制度發展的關鍵趨勢,也是創新驅動發展的必然要求。從歷史規律來看,知識產權保護是隨著經濟實力的加強而逐漸強化的。隨著創新能力和經濟實力的提升,我們自身會產生逐步提高知識產權保護水準的內在要求。同時,在今后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我們可以預見,知識產權國際保護標準還會為美歐所主導,超TRIPs保護的標準會不可避免。我們唯有加強自身實力,才能在國際競爭中處于主動地位。因此,從內部建構角度來說,當務之急,我們還要提高自主創新能力,完善知識產權法律制度,提升知識產權保護水平,以應對更加多變的社會發展、國際環境,應對新形勢下不斷出現的知識產權新問題,切實滿足保護知識產權權利人與產業發展的新需求。加強知識產權保護,不僅是維護國內外企業合法權益的迫切需要,更是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
最后,從微觀層面入手,我們需要加快新修知識產權法律適用細則的落地,優化知識產權糾紛解決機制。為適應新形勢的需要,我國《反不正當競爭法》《商標法》《著作權法》《專利法》都于近年進行了修訂,但配套的實施條例的修改和制定還尚未完成,司法適用中還需要加快細化與落地進程。例如,新修《著作權法》中的作品概念及廣播組織權的擴張如何理解、新修《專利法》中的專利開放許可制度與藥品專利鏈接制度如何構建,這些問題都急需進一步出臺可操作性的規定。
另外,關于知識產權糾紛解決體制機制問題,我們還需要在進一步堅持專業化目標的同時,完善體制機制。從具體思路來看,知識產權多元糾紛解決機制能夠提供更多的糾紛解決力量供給,因此,將目前的糾紛解決負擔通過仲裁、調解、網絡平臺機制等路徑進行分流,勢在必行。另外,在知識產權審判機制創新中貫徹繁簡分流原則,也能起到輔助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