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鐵凝《大浴女》的情節(jié)色彩

楊娜娜

摘要：色彩是形象的唯一的承載，要做到充分的藝術展示，實現徹底地翻譯，唯有一條路——色彩。無論是畫作還是文學作品都屬于藝術創(chuàng)作，恰巧這兩者對色彩的說明性的使用，在藝術作品中有著很強的相通性。作家對色彩的運用絲毫不遜色于畫家，使用的差別化也只是體現在方式上面，畫家用的是顏料，而作者用的是文字。通過文字把色彩飽和度極高的畫面呈現給讀者，使讀者超脫于文字層面而產生完整且色彩豐富的畫面感.以上筆者想說明的是色彩的生命力不僅僅是存在于畫作之中，也可以“活”在文學作品之中。

關鍵詞：《大浴女》;情節(jié)色彩;結構功能;生命狀態(tài)

1.《大浴女》中色彩的情節(jié)結構功能

鐵凝《大浴女》作品的名稱出自法國印象派塞尚的一幅畫《the large bathers》，整幅畫看似沖擊感極強，實則欲望與寧靜相互對照，糅合。依筆者看來，鐵凝雖不是畫家，但對色彩的運用卻是得心應手的，將一個個故事空間打破，重組，再將人物的性格色彩糅進故事情節(jié)之中，從而達到深刻揭露人物靈魂，剖析人性的效果，在這些情節(jié)色彩不斷變化過程中，去展現這些人物的心理以及如何在自我的矛盾中尋求靈魂的解脫。

鐵凝所運用的色彩是區(qū)別于畫家所使用的自然色彩，她通過故事情節(jié)去描繪人物的性格色彩，不斷融入自己主觀的，感性的、有生命體驗感的認知，這是與畫家所注重色彩視覺的真實性，客觀性有很大區(qū)別的，筆者將它稱之為“情節(jié)色彩”，鐵凝對這樣色彩的運用、變換是筆者所感嘆的，當作品的情節(jié)色彩豐富到一定程度時，這個作品也就顯得搖曳多姿。

從引子開始，文本就以一種強烈的“明暗對比”給讀者視覺沖擊。文本是以對成年尹小跳家中的毛絨絨的灰藍色調沙發(fā)的描寫展開的，接著，作者采用了插敘的寫作手法，將故事空間一下子拉回到尹小跳童年家里的紅色燈芯絨面的舊沙發(fā)上，家中的小姐妹爭搶座位，嬉戲吵鬧，整個空間的色調是暖色調，故事情節(jié)色彩也是明亮的，溫馨的。由明到暗的轉換，是在一種主人公自我構建的“真實”中發(fā)生的，“當她們從假寐中醒過神兒來的時候，地上尹小荃早就不見了，她消失了，她死了，”從這里開始，整個故事情節(jié)的色彩基調馬上就發(fā)生了變化，尹小荃的“離奇”的死亡將故事空間一下子變得昏暗起來。從整個文本的情節(jié)色變化看，由明到暗的情節(jié)色彩變化在這部分的運用可謂是精妙絕倫，主要體現為：一是由明到暗情節(jié)色彩的轉變給讀者帶來的巨大沖擊感——一個可愛孩童的夭折;二是為后面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埋下伏筆，給整個文本帶來了巨大的神秘感——不是三個小孩子的打鬧而已嗎，尹小荃怎么會死了呢？同時也部分地消解了文本的真實性——一個人如何活生生地消失呢？三是將尹小荃之死作為文本的線索之一為尹小跳的靈魂救贖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在此文本中，由明到暗的轉換又常常是沒有過渡的，類似于電影里的蒙太奇的手法，快速給讀者視覺造成的色彩對比的視差感，刺激著讀者對文本提出的一些問題進行深度的思考。比如，“尹小跳坐在外省的出租車上……就有一種無師自通的分寸感”。在這里，光與色的分布與調和，都被作者渲染得十分的溫暖、柔和、明媚，然而很快作者筆鋒突轉，將童年時代劉胡蘭的故事拼貼在這樣色調明亮、柔和的故事空間中，劉胡蘭的故事片段是昏暗的，是血淋淋的，是紅色的，并且色彩飽和度極高，原文這樣寫道：“那時落下的比例正擠住她的下巴頦兒，宛若雪蓮的刀鋒正要抹她的脖子，還使她有種頭在鍘刀下的感覺。這是衣服血淋林的過癮景色，”鐵凝由尹小跳探出車外的動作聯想到十五歲的劉胡蘭被人用鍘刀給鍘了的場景，這種快速的空間轉換，思維的跳躍，色彩基調的變化僅僅是人本能中莫名的臆想？筆者認為不是這樣，由光線強度變化所構建的色彩的明暗系統，往往能夠快速的帶給人生理上的刺激。

2.《大浴女》中情節(jié)色彩的情感表現功能

在《大浴女》中，情節(jié)色彩還具有表現人物內心情感的審美功能。小說對色彩的描摹，對色彩感的運用本身就蘊含著豐富的人的情感。情感和情節(jié)色彩的對應，一方面客觀敘述，將敘述主體的私人情感傾向隱藏在文本之中，消解了作者的主體性，另一方面，敘事者的退出，造成的限制性視點，如用尹小跳的眼睛去看待方兢的一切行為，并對其作出反應，充分將作者的女性主義立場隱藏在文本中，用情節(jié)說話，用色彩點綴。

尹小跳與大明星方兢的戀愛是以男方的“坦白式”的情書開始的，情書當中有段是這樣的，“你是不是覺得我的信太啰嗦？......而自柔軟的舌頭和嘴唇卻能存在到最后陪伴我們一生。”人到中年時，翻看自己初戀對象所寫的情書，是熱烈的、明亮的、信中的這個男人表達了對尹小跳強烈的愛意，大段的“表白”透露了他對尹小跳無限的“真誠”，從情節(jié)色彩上來看，是鮮亮的，但結束部分，描寫的不是小跳的感動，而是采用蒙太奇手法將故事鏡頭切換到尹小跳小時候參加的一場批判大會，這場批判大會批主角是中年女教師唐津津，被批判的原因：一是沒結過婚，但卻有一孩子的“惡劣行徑”;二是她養(yǎng)貓，和貓親嘴的“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這兩條足以是當時“正義”的人們怒火中燒，認為她應當吃屎，屎刺激了依附在人體內深處最丑惡的神經，一時之間，屎味籠罩著整個人群，也不斷刺激著尹小跳幼小的心靈。

前面的情書到批判大會吃屎場面顯然是兩種不同的色彩基調，情節(jié)色彩是暖色調，而后面的批判大會，是冷色調，故事所體現的人性的冷，人整個色調一下子就沉下來了，而這個部分的明暗對比的色彩誘導卻指向它們的共通性。方兢的情書，他所謂“真誠的坦白”不留余地地暴露他的男性中心思想。他不斷的游離在女性的身體之中，妄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實現靈魂的救贖，而最終無論是生理層面還是精神層面他都無法滿足自己的欲望。但鐵凝并沒有將這種帶有女性主義色彩的思想的批判直接袒露出來，而是通過尹小跳的一系列行為反應表達了自己對這種男性中心思想的批判。于是尹小跳從批判大會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漱口，刷牙使她嘔吐，嘔吐之后她繼續(xù)刷牙。將這個情節(jié)拼貼在告白的故事情節(jié)后，充分運用明暗色彩的強烈對比以及兩種色調的對立，去契合畫家的的某種情感訴求。在講述人的情感故事過程中，情節(jié)色彩調節(jié)人物的悲喜。

以尹小跳這時沉溺于少女初戀的懵懂與緊張，她更愿意理解為愛。在戀愛的后期，很明確的寫出尹小跳對這樣的情感輸出的態(tài)度，并且她不再欣賞他的坦率而且還和他辯論，她不再沉溺于愛情之中，她看清了眼前這個男人，她對方兢說：“那么你究竟想讓我說些什么呢，你把一個男人起碼應守的道德準則變成了一個特例，一個值得炫耀的功績，一個讓女人感恩戴德的非常事件”，尹小跳這里的心理活動恰好對應了之前尹小跳參加批判大會后的行為活動，通過色彩明暗的對比分析可以找到情節(jié)色彩的內在對應。

3.《大浴女》中情節(jié)色彩與人物生命狀態(tài)的契合

尹小跳是隨著父母從北京來到了福安，她的母親因不想繼續(xù)參加葦河農場的勞動而和唐醫(yī)生發(fā)生關系，以此獲得了長期的假條。而母親與唐醫(yī)生的不尋常關系，也被尹小跳所察覺，而這一切的都被第二個妹妹尹小荃的到來所證實，尹小荃的“意外之死”打破了這個家庭表面的寧靜，但同時也讓這個家庭回歸到往常的平靜，但不可置否它在每個人的心中都埋下了躁動不安的種子，這一故事情節(jié)的設置，很明顯是昏暗色調，從尹小荃的出生來看，她并不是章嫵和唐醫(yī)生名正言順的愛情結晶，她的出生是章嫵帶有目的性的交換的產物，更是章嫵不守婦道，紅杏出墻的證據。所以這個人物從出生的設置就是昏暗的色調，可是尹小荃天生乖巧又可愛，一雙大眼睛更是惹人疼愛，這就和她出生的情節(jié)設置有很大的色差，而尹小荃的死是意外嗎？在尹小荃走向井口的那一刻，尹小帆本能的先跑出去攔住她，而尹小跳也本能的拉住了小帆，這就是尹小荃死的根本原因嗎？如果尹小跳沒有攔住尹小帆，她們就一定能救回尹小荃嗎？但這個種子終究在尹小跳的心中種下了，時不時的有人來給它松松土，澆澆水，只是這顆壞了的種子既不開花也不結果。尹小荃的“意外之死”給尹小跳后來的生活戴上了沉重的枷鎖，在她的愛情、親情、友情中，她都無法直視自我，在痛苦和煎熬中徘徊，再明媚的陽光都照不進她心中那個甚至連自己都無法直視的昏暗角落。

她的三段愛情，讓她一步一步的找回迷失的自己，讓她能夠正視自己的內心，在與大明星方兢的戀愛中，她不僅無法直視自我，也無直視方兢的內心，或許是眼前這個男人偽裝得太真了，讓她無法相信這個男人在時代和歷史的壓制下，扭曲到要用一些不清不楚的男女關系去彌補自己受傷的心靈。當雙方都意識到對方不愛自己的事實之后，自然就放開了彼此。第二段與麥克的愛情，更像是尹小跳短暫的一場夢，這個比她小幾歲的外國男人，帶給了她太多快樂，他的幽默，紳士，細心體貼，都一度讓她沉浸于這個迷幻的錯覺之中。麥克身上有太多讓人無法抗拒的因素，她喜歡他的一切，卻唯獨不愛他。第三段是和陳在細水長流的愛情，她們互相關心卻又互相克制，在與麥克的那場短暫的夢之后，尹小跳更能確定自己的心意了，這十年的點點滴滴都牽引著她不顧一切的奔向陳在。在與陳在的感情糾葛中，尹小跳卸下了自己多年的枷鎖，也從靈魂的解脫中實現了自我的救贖。整個人物在明暗的情節(jié)色彩的變化之中變得越來越立體，越來越鮮明。尹通過對愛情的探索達到自我的心理認知，也通過對欲望的釋放回歸本我，實現靈魂的解脫，完成自我的救贖，打破欲望與寧靜的界限，明暗情節(jié)色彩的交織完成自我生命色彩的融合。